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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库房里的烛台、灯盏、甚至那些金银器皿,都开始微微震颤。细小的灰尘从梁上落下,在空气中悬浮、旋转。

      陆惊澜想松开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无法从谢明昭的手腕上移开。不,不止是手——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谢明昭也在挣扎,但同样动弹不得。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

      “这玉璧……”她艰难地开口。

      话音未落,窗外的雷声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一道雷,而是数十道、数百道雷同时炸响!闪电如同银蛇狂舞,将整个夜空撕裂。其中一道最为粗壮的紫色闪电,不偏不倚,正正劈中了库房的殿顶!

      “轰——!!!”

      瓦片碎裂,梁木崩断。狂风裹挟着暴雨从破口处倾泻而入,库房内瞬间如同遭遇洪水。那些珍贵的贡品被冲得东倒西歪,锦盒翻倒,珠宝散落一地。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谢明昭和陆惊澜仍站在原地,手紧紧扣在一起。两块玉璧在她们掌心之间疯狂震颤,嗡鸣声已经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程度。

      “放手!”陆惊澜嘶喊。

      “放不开!”谢明昭的声音也在颤抖。

      闪电再次劈下,这一次直接击中了她们手中的玉璧!

      “砰——!!!”

      无法形容那声音。像是天地初开时的巨响,又像是万物终结时的哀鸣。刺目的白光从玉璧碎裂处炸开,那光如此强烈,如此纯粹,瞬间吞噬了库房内的一切——黑暗、雨幕、散落的珍宝、以及两个紧紧扣在一起的人。

      陆惊澜最后看见的,是谢明昭惊骇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炸裂的白光,还有她自己同样惊恐的脸。

      然后,是剧痛。

      从掌心传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血肉,钻入骨髓。那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席卷全身,最后直冲头顶——

      她失去了意识。

      谢明昭在黑暗中坠落。

      没有尽头,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失重感。她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不再受控制。不,不止是身体——连意识都在消散,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走。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岁那年,因为体弱不能习武,被皇兄们推进太液池。湖水冰冷刺骨,她在水下挣扎,看见的却是岸上那些讥笑的脸。最后是自己爬上岸的,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对闻讯赶来的先帝说:“是儿臣自己不小心。”

      想起十六岁登基那日,龙袍下穿着软甲,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在百官面前摔了玉玺。晚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摸着冰冷的龙椅扶手,心想:这就是帝王。

      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红烛高烧,陆惊澜自己掀了盖头,坐在窗边喝了一夜的酒。她其实没睡着,一直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陆惊澜压抑的呼吸声。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天亮了,陆惊澜走了,她独自坐在床沿,看着满室喜庆的红色,只觉得讽刺。

      想起白日里在朝堂上,陆惊澜展开那卷北境地图时,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但谢明昭看见了。她也看见地图边角那些稚嫩的批注,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如何在战火中一笔一笔绘出江山。

      她想,若是能重来……

      若是能重来,会不会有不同的选择?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掌心传来更剧烈的疼痛。她感觉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刺进了血肉,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指缝流淌。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陆惊澜在剧痛中浮沉。

      她梦见很多年前的事。梦见阴山的风雪,梦见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梦见父亲教她拉弓时说的那句话——“澜儿,箭要稳,心要静。”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愤怒于戎族的残暴,愤怒于朝廷的漠视,愤怒于那些坐在暖阁里高谈阔论的文臣,永远不懂边关的血是什么温度。

      她也梦见谢明昭。

      梦见大婚那夜,烛光下谢明昭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页都没翻。她其实偷偷看了谢明昭很久——那张脸很白,很清秀,眉眼间有股书卷气,和边关那些粗糙的将士完全不同。她在想,这样的人,怎么做皇帝?

      后来三年,她很少见到谢明昭。偶尔在宫宴上,隔着重重人影,看见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纤细身影,总是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谢明昭。真正的谢明昭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或许连谢明昭自己都不知道。

      她想,若是能看透那层表象……

      若是能知道,那永远平静的眼眸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痛。有什么东西嵌进了血肉里,很深,很深。她试图握拳,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意识最后消散前,她听见一个声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在无尽的黑暗中轻轻说:

      “若有来世……”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库房内,一片死寂。

      雷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殿顶的破洞漏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碎瓦、断木、散落的珍宝泡在积水中,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而在库房中央,两个人倒在地上,相隔不过三尺。

      谢明昭面朝上躺着,素白寝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的右手摊开在身侧,掌心血肉模糊,几片尖锐的玉璧碎片深深嵌在肉里,血顺着指缝淌出,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的痕迹。

      陆惊澜侧躺着,银甲上沾满泥泞和血迹。她的左手同样摊开,掌心也嵌着碎片,伤口更深,几乎可见白骨。

      月光缓缓移动,照在两人脸上。

      她们都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掌心的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顺着青砖的缝隙,缓缓流向彼此。

      最终,两道血痕在中间相遇,融为一体。

      库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是听到雷击巨响赶来的禁军和宫人。

      但没有人注意到,那两摊融合的血,在月光下,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玉璧般的幽光。

      那光一闪即逝。

      如同从未出现过。

      ……

      剧痛是从掌心开始的。

      那种痛不尖锐,却深,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楔进了骨髓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更深处钻。谢明昭在黑暗中挣扎,想要蜷缩身体,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身体沉重得像被巨石压着,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陌生的酸胀感。

      不对。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醒了最后一点混沌。

      她努力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头顶绣着金凤的床幔在晨光中微微晃动。那是凤仪宫特有的纹样——百鸟朝凤,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金线在晨曦里泛着柔和的光。

      可她躺在自己的寝宫,头顶应该是九龙藻井才对。

      谢明昭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试图坐起身,刚一动,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心疾发作时的胸闷气短,而是整个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似的,重心偏移,四肢笨拙。

      她撑着床沿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踉跄了一下。

      太沉了。

      身体沉得不可思议。手臂抬起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重量,肩膀、后背、腰腹——每一处的肌肉都比记忆中厚实了许多。她低下头,看见撑在床沿的那只手。

      掌心朝上。

      那只手比她自己的要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厚厚的茧。掌心的血肉模糊已经被处理过,缠着雪白的纱布,但透过纱布边缘,还能看见几道深可见肉的裂口——那是玉璧碎片割开的。

      这不是她的手。

      谢明昭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的宽大,同样的茧子,同样缠着纱布。她试着握拳,陌生的力量从指间涌上来,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那力量澎湃得让她心悸,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什么东西。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谢明昭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刚一站直,她就感觉到了第二个异样——视角不对。她看周围的器物,看窗棂,看远处的妆台,视线高度明显比平时高了一截。

      她往妆台走去。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声响。她从未用这样的方式走过路——她走路向来轻,轻得像猫,这是从小体弱养成的习惯。可现在这具身体走起路来,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和力度,震得脚底板发麻。

      妆台上的铜镜蒙着一层晨雾。

      谢明昭站在镜前,深吸一口气,抬起缠着纱布的手,用指尖抹开镜面的水汽。

      镜中映出一张脸。

      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燃着火焰、或是凝着寒冰的眼睛,此刻正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镜外的自己,满是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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