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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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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殿门被猛地推开。陆惊澜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银甲往下淌,在门槛处积成一滩水渍。
“陛下。”她的声音比雨还冷,“兵部刚送来的急报——王崇杀了军中提议投降的副将,悬首示众。现在军心已乱,有人开始哗变。”
谢明昭缓缓抬起眼:“朕知道了。”
“知道了?”陆惊澜往前走,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湿淋淋的脚印,“陛下就只是知道了?那三万将士的命,在陛下眼里就只是奏章上的几个字?!”
“那你要朕如何?”谢明昭站起身,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再派援军?京城还有多少兵可派?还是说,你要朕亲自披甲上阵?”
“至少不该坐在这里等!”陆惊澜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至少不该用王崇这种废物!至少不该——”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谢明昭从案后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倒映的烛火,近到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陆惊澜,”谢明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觉得,朕做什么都是错的?”
陆惊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的雷声更急了,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两人对视的脸——一个苍白疲倦,一个愤怒绝望。
“朕也想过,”谢明昭继续说,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若你为帝,会做得比朕好。至少,你不会眼睁睁看着镇北侯重伤不救。”
陆惊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朕不能。”谢明昭转身,背对着她,“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不止是北境,不止是陆家。朕要考虑整个江山,要考虑朝堂平衡,要考虑……先帝临终的嘱托。”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你知道先帝最后跟朕说什么吗?他说,昭儿,你要记住,为君者,最忌感情用事。情分会蒙住眼睛,让你看不清该走的路。”
陆惊澜站在原地,雨水从她身上滴落,在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所以陛下觉得,”她一字一句,“对我,对陆家,都不该有感情?”
谢明昭没有回答。
陆惊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侧过脸:“陛下放心。臣妾不会感情用事。从今往后,不会了。”
她消失在雨幕中。
谢明昭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心口的闷痛越来越明显,她伸手按住,指尖冰凉。
雷声再次炸响。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对玉璧。通晓心意?若真能通晓心意,该多好。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隔着重重宫墙,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三年来积下的猜忌与怨恨,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唤来曹德全:“去库房,把那对玉璧取来朕看看。”
“现在?”曹德全看了眼窗外的暴雨,“陛下,夜深了,又下这么大的雨……”
“现在。”
同一时刻,陆惊澜并未回凤仪宫。
她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银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内库门前。
守卫的禁军看见她,慌忙行礼:“皇后娘娘!这么晚了,您这是……”
“开门。”陆惊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娘娘,没有陛下手谕,内库夜间不得——”
“开门。”
守卫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犹豫片刻,终究打开了库门。
陆惊澜走进去。库房里堆满了珍宝,在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中,那些金银玉器折射出诡异的光。她凭着白日的记忆,找到了存放西域贡品的区域。
紫檀木匣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打开匣子,取出那对玉璧。璧身在黑暗中依然流转着幽光,像有生命一般。
通晓心意?
她扯了扯嘴角。若真能通晓心意,她倒想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算计?是利用?还是真如她所说,有不得已的苦衷?
又是一道闪电。
库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惊澜猛地回头——
谢明昭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淋湿,素白的寝衣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更加单薄。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宫灯,灯光映出她惊讶的脸。
四目相对。
两人手中,各执一璧。
窗外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屋顶。
……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剧烈摇晃,将库房内堆积如山的珍宝影子拉长又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谢明昭手中的宫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灯罩碎裂,烛火挣扎了几下,灭了。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窗外不时劈下的闪电,将整个库房映照成惨白与漆黑交替的诡异世界。
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素白寝衣湿透后近乎透明,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她的目光落在陆惊澜手中——那块白玉璧在雷电的映照下,内里的流光转得越来越快,仿佛活过来一般。
陆惊澜也怔住了。她没料到谢明昭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自己握着玉璧的手,会因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而微微发颤。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中间是堆积的木箱、锦盒,还有白日里乌孙使臣进贡的其他珍宝。在明灭的雷电中,那些金银珠宝折射出冰冷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场对峙。
“皇后深夜来此,”谢明昭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和雷声中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是要取这玉璧?”
陆惊澜的手指收紧,玉璧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看着谢明昭被雨水淋湿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郁气——愤怒、失望、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臣妾只是好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雷雨的间隙中响起,带着她自己都意外的尖锐,“想看看这所谓‘能通心意’的玉璧,到底有什么神奇。或许看了,就能明白陛下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谢明昭的睫毛颤了颤。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进库房,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绕过那些木箱,走到陆惊澜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倒映的、流转的玉璧幽光。
“你想知道朕心里在想什么?”谢明昭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皇后为何不直接问?”
“问了,陛下就会说真话吗?”陆惊澜迎上她的目光,“还是说,又会像这几日一样,用‘朝廷考量’‘祖宗礼法’‘江山社稷’来搪塞?”
窗外惊雷炸响,震得库房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谢明昭的视线从陆惊澜脸上移开,落在她手中的玉璧上。她伸出手,不是去夺,而是摊开掌心——她手中,握着另一块玉璧。
两块玉璧在黑暗中相对,内里的流光忽然同步了。它们以同样的频率旋转、闪烁,仿佛在彼此呼应。
陆惊澜的呼吸一滞。
“皇后觉得,”谢明昭看着玉璧,声音轻得像叹息,“朕这些日子,都是在搪塞你?”
“难道不是吗?”陆惊澜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北境危在旦夕,父亲生死不明,陛下却只想着如何制衡,如何防备陆家!陛下心里装的,从来只有皇权稳固,只有先帝的嘱托,什么时候有过边关将士的死活?什么时候有过……我?”
最后那个“我”字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说出来。这个三年来深埋在心底,连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原来她在意的,从来不只是陆家的命运,不只是父亲的安危。她在意的,还有眼前这个人,这个名义上是她妻子,却永远隔着君臣之别、永远看不透的人。
谢明昭抬起眼,重新看向她。
烛火已灭,唯一的光源只有窗外不断劈下的闪电。在明灭的光影中,陆惊澜看见谢明昭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层永远平静无波的表象,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原来,”谢明昭轻轻说,“皇后是这么看朕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还有更深处的,陆惊澜看不懂的东西。
“那这块玉璧,”谢明昭举起手中的玉璧,对着窗外的闪电,“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既然不能通心意,既然在皇后眼里,朕的心意根本不重要——”
她猛地扬手,作势要将玉璧摔向地面!
“不要!”陆惊澜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手在空中相触。
谢明昭的手腕冰凉,陆惊澜的手心滚烫。肌肤相贴的瞬间,两块玉璧也碰在了一起——
“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两块玉璧内里的流光疯狂旋转起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它们发出低低的嗡鸣声,那声音起初很轻,但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压过了窗外的雷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