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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狱隐惊察 自天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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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牢一别,白洛当真冷了羽宁数日。心头的气一半是因恼伊思歹毒,内疚自己多年引狼入室;一半是因恼羽宁受伤却偏要瞒她,毫无信任可言。更让她辗转反侧的是,羽宁中蛊之后神色如常,心中应是丝毫没有对自己的顾念,也许真的该放手了?
可这几日,她越是强迫自己不去见,脑海里越是挥之不去——她衣襟染血的模样、强撑镇定的眉眼,还有那些分离岁月里,刻入骨髓的牵挂。又难免思及她一身病痛却独在他乡的多年、自己与她生生分离时相思成河的每分每秒,心也终究软了下来。
气消了,也终究舍不得,终是寻了提审的由头,再入天牢。
一进门,便看见羽宁倚在石壁上,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蹙,额间渗着细汗,整个人蜷缩着,正被一阵剧烈头疼折磨得浑身发颤。那模样,哪里还是当日强装无事的从容模样,分明是早已撑到了极限。
白洛心口一紧,伪装的梳理淡定烟消云散,快步上前:“阿宁,你这是怎么了?来人,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指尖搭在羽宁腕上,片刻便脸色凝重,躬身回道:“大人,此人脉象紊乱,气血逆行,似有中毒之象,更像是……中了诡秘蛊毒,深入血脉,极难解。”
白洛脸色骤变,心中又疼又怒,转头看向一旁守卫:“她每日都这样?你们就这样看着!”
守卫慌忙跪地,声音发颤:“大人恕罪,乌蒙将军似乎每日都有些许不适,可一直拒绝医治,也不许通报……是以不曾传太医。”
“她不让你便听了她的,我让你事事相告你却充耳不闻!”白洛指着狱卒鼻子,大声斥骂道。
“乌蒙将军说她无妨,平日……未曾如此……小的不知如此严重……”狱卒生怕受到责罚,跪地慌忙解释着。
白洛心中愤怒至极,自责不已。
她竟忍到这般地步,宁可自己日夜挣扎煎熬,也不肯让人知晓半分。也是,她向来如此。
“我没事,你别急。”羽宁见白洛焦急样子,忙劝道,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是我不愿让他们大惊小怪,你让他们先退下吧。”
待众人退下,天牢内重归安静。
白洛走近羽宁,目光沉沉望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见她嘴角又溢出暗血。她抬手拭去她嘴角的血渍,双瞳激动地震颤,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你……是不是记起了你我过往?”
羽宁头疼欲裂,蛊虫在体内隐隐躁动,她闭着眼,气息微弱:“不太能记清。”
白洛喉间一紧,脱口又问:“那你心里你可有别人?让你心动之人?”
“没有。”羽宁摇了摇头,说得干脆。
“那你体内蛊虫,如何被催动的?”自相矛盾的说辞令白洛疑惑万分。
羽宁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心头莫名其妙的悸动与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搅在一起,痛得她几乎窒息。
真的是爱吗?记不起过往也可以生出爱来吗?
可不重要了。一无所有的境地和几近分离的天时,的确撑不起一个“爱”字。没有资格生在心里,更没有必要宣之于口……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撒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心酸的谎:“许是思乡之情。”
思乡?她惦念那个将她全家驱逐的万泉都比想起自己的时候多些……白洛嘴角微动,弯起深深的苦涩与无奈。
“还请白相助我……速速归去……我定感激不尽……”羽宁做戏做全,也确实不愿继续将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展现在那一汪关切而伤痛的双眼之前了。
“好,我尽快。”白洛最后一点希冀彻底被打碎。
原来……不是为她。从来都不是。她的蚀骨之痛、血逆之殇,只因记忆中的万泉种种;与她白洛,毫无干系。
“我会通知霁舟,让她择日来把你救走。”白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
她闭上眼,将不争气的泪水掩住,将呼之欲出的热切也悉数咽回。双眼再睁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失望与释然。
“你既然不是因我而痛,就让我私心放纵,最后陪你一段时日,之后你我便算两清了。”
心中久久摇曳苦撑的希冀,好像有秋日悲风掠过,终究飘散,零落成泥。
从那日起,白洛不再逼问,不再试探,推了所有能推的事务,几乎住在了天牢之中。与羽宁相伴最后的时光,不为挽留,不图回应,只为让自己不留遗憾。
太医无法,白洛便在信中求教霁舟万泉克蛊之法,反复调制五毒符水,压制羽宁体内蛊毒。虽无法根治,但至少让她少受几分日夜啃噬的煎熬。
二人一个默默守护着,不敢再提情深;一个强忍心动,不敢道出真心。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满是惦念,却觉对方遥不可及。日子就在这样不可言说的安静等待中,慢慢流淌。
这日,白洛才刚在羽宁身旁坐下,气息便骤然一乱。
不过瞬息,脖颈、手腕、脸颊之下,一片片诡异红斑疯狂蔓延,像毒藤般爬满肌肤。
羽宁担心地望去,还不待挪步,白洛俯身便是一大口黑红鲜血呕出,溅在青石地上,刺目得令人心惊。
“你这是怎么了?“羽宁踉跄着扑到白洛身边,声音抖得不成调,气息也乱得厉害。她察看着白洛的”定是这狱中有污毒缠上了你,你快出去静养,找太医好好医治!”
白洛毫不在意地任由淤血挂在唇边。只是痴痴她望着羽宁,温柔里裹着几分近乎偏执的执拗,缓缓摇了摇头,“已经这样多时了,我只想和你多呆几日,不愿离开片刻。”
“不可!”羽宁厉声打断她,急火攻心之下,眼眶瞬间红得像浸了血,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这血色已变,症候怕是从内里熬出来的,再晚怕是回天乏术!”
白洛虚弱地抬了抬眼,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浮荡得像风中残烛,轻声问:“你如何得知?”
羽宁浑身骤然一僵,语滞当场。那些关于症候的判断,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惊怔:“我不知,许是猜的。”
白洛轻轻喟叹一声,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轻得几乎要被狱中的风卷走:“众太医瞧过了,的确说难有医治之法。”
“我给你治!”羽宁不假思索地应道,尖锐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恐慌同时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顾不上体内蛊虫反噬的撕心裂肺之痛,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只是下意识厉声吩咐人取来银针。
指尖一触到银针,尘封的针法、穴位与经络记忆便轰然苏醒,她下意识稳稳捏住银针。指尖起落全是刻入骨髓的熟稔,仿佛练习了千百次一般刻骨铭心。
血迹的刺目和面前人的虚弱面庞猛然冲破了羽宁心口的严防死守,被压抑了太久的过往、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顺着这份熟稔翻涌上来,与体内蛊虫反噬的痛感交织在一起。
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一同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也浇不灭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
终于,羽宁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她的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却死死撑着不肯退半步。她果断举手,朝着自己手上刺去,合谷穴。
“宫雪……此处……可防晕厥……”
“在这样可以刺我人中试试……”
“二爷……不可……”
脑中许多只言片语纷飞不止,似乎是来自惊心动魄的梦境,有好像都是往事回溯。
倏忽,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轰然炸裂——冬日里她通红的脸、亲吻那脸颊的冰凉触感,和牵起她手的柔软,齐齐袭击羽宁的脑中,狠狠砸进她的神魂深处,震得她浑身发麻,连蛊虫反噬的剧痛都暂时被这汹涌的记忆盖过几分。
她没有倒,哪怕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哪怕喉间的腥甜还在隐隐作祟,却依旧死死撑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所有的苦楚、悔恨与失而复得的酸涩,都堵在喉咙里,闷得她几乎窒息,只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仿佛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记忆,抓住眼前摇摇欲坠的白洛。
她——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白洛望着她泪落如雨、痛极呕血却依旧死撑不倒的模样,强压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传入羽宁耳中:“这次不一样,已经没法救了。只可惜,没能在和你相爱时离去。”
“阿洛,你别睡,我是阿宁啊!”羽宁失声痛哭,死死攥住白洛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哀求,“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我来了,你快起来!”
白洛的眼帘微微垂下,气息愈发微弱,眼底藏尽了半生等待的委屈与怅然,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你都不记得了,终是白白等了那么长的岁月。”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来晚了!”羽宁泪如雨下,心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你起来,我把欠你的还给你。”
“你怎么还?”白洛轻轻反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羽宁的耳畔,带着无尽的悲凉,“失去的过去你能找回,还是你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能找回!”羽宁嘶吼出声,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蛊虫反噬的剧痛与失而复得的恐慌,“我会比你爱我更爱你!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嘶吼声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从她喉间狂喷而出,溅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羽宁踉跄了一下,可随后还是硬生生稳住身形——她不能倒,白洛还在等她,她刚找回记忆,绝不能再失去。可突然她想通了什么似的,惨然一笑,眼底燃起决绝的疯狂:“你说有另一个世界?你若这样走了,我也和你一起!”
“你敢!”白洛猛地睁开眼,原本虚浮将散的气息骤然一振,眼底瞬间褪去了大半虚弱,变得异常清醒,“给我好好活着!别想这么轻易地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