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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何春恼人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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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伊思一身素色衣裙,缓步走入关押羽宁的天牢。
这里并无她想象中那般的阴湿霉臭,反倒青石光洁、灯烛明亮,陈设虽简,却干净齐整,更像一处幽静别院。
鄂森新丧不过几日,伊思身为未亡人,眉宇间尚凝着一层淡淡的哀戚,可此时眼底深处更多的,却是近乎疯狂的恨意。
外界流言如沸,皆指羽宁刺杀鄂森,她才知乌蒙羽宁已经被俘多时。她今日前来,只想了断心头那根拔不掉的刺。于公,鄂森旧部人心浮动,她需一个结果安抚众人;于私,她更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白洛身侧,乃至霸占她的心头。
牢内灯影柔和,羽宁安坐其间,一身深色布衣,却不见半分狼狈。岁月褪去当年锐气,反倒添了几分沉静从容。抬眸望见伊思,她竟轻嫣然一笑,眉眼生动亲切,全无往日冷硬疏离之态。
那一笑,落在伊思眼中,刺目至极。
“圣旨说严加看管,你们就是这么看的?给我加上最重的铁锁。”伊思很快回神,厉声喝道。狱卒奉命,七手八脚地给羽宁的手脚之上加以沉重镣铐。
羽宁被束起,似乎并未不受什么影响,泰然若素,反而调笑:“哪来的小娘子,如此泼辣有趣?”
伊思见她气定神闲,好无窘态,暗觉定是被人照顾得极好,指尖微微蜷缩,压下丧夫的虚浮与心底翻涌的妒意:“听说你失忆了?”
羽宁目光慢悠悠扫过她,笑意清浅,全然不识眼前人:“敢问美人你是?”
伊思下颌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权妇的自持和高傲:“左相夫人。”
羽宁眉梢轻挑,目光在她容颜上一转,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惋惜:“陶然左相?鄂森?你这般风姿,怎会嫁与他?未免太亏了……”
伊思脸色骤然一沉,上前一步,裙裾轻扫,语气陡然锐利:“是你杀了他?”
羽宁眸中茫然一闪:“他死了?”
伊思积压的情绪瞬间炸开,声音微颤,带着怨毒:“你还装什么傻!”
羽宁不打算回应,只是平静淡然看她。
她冷笑一声,眼神如刀,直直剜向羽宁:“你被俘虏这么久,万泉王室不曾过问,你竟还有脸苟活!何不早早自尽,也省得让人生厌,尤其是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看了就烦!”
“没想到姑娘你对我如此印象深刻,念念不忘,口上说这反感,还不是巴巴跑来看我?”羽宁不甚在意对方的冲撞言行,轻易地反唇相讥。
她话音一落,伊思手腕轻扬,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你可记得这支簪子?阿洛姐姐当着你的面送给我的,这些年没有你从中作梗,我与她情谊更浓,像这样的簪子只是我二人成对之物的万中之一。”
她故意将簪子递到羽宁眼前,肆意炫耀着,羽宁细细端详了一番,心中的确不可抑制地波动了几分,头中的隐隐作痛似乎更提醒着她记忆深处的点点陈殇。
“很是精致呢!你的阿洛姐姐似乎不甚匹配此风格呢。不如把她的要来送了我?”羽宁仍是淡然轻松,开口笑言。
“她的风格,你凭什么评头论足!“伊思暗觉警铃大作,愈发怀疑唯宁面上装傻,实则旧情难忘,心中的嫉妒和怨恨达到顶峰,”你喜欢,那我现在就给你!”
伊思地抬手,猛然将玉簪狠狠刺入羽宁肩头。
鲜血将羽宁的衣袍的颜色加深了几分。
伊思喘着气,眼底是破碎的狠戾:“你已经没有价值,又犯了行刺朝廷命官之罪,无翻案可能。能用鄂森的死换你的死,也算值得。”
羽宁面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薄汗,唇角却依旧勾着一抹不羁笑意,眼神轻佻地拂过伊思:“你这般风韵,我只怕杀你夫君杀得晚了。要不妹妹看我能不能配作你闺中之人?”
伊思浑身一震,踉跄微退,怔怔望着她:“你果然失忆得离谱!”
正欲说话,有脚步声急促而来。白洛匆匆而至,衣袂微乱,显然是一路疾行。
伊思心头一慌,下意识伸手掩住羽宁肩头伤口,可白洛目光落处,只一眼便看见羽宁苍白失色的容颜,关切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当即上前半步,厉声质问伊思:“你在做什么!”
伊思被她这一声大喝,吓得一颤。眼眶蓦然红了起来,妒意与委屈同时翻涌,声音发颤,近乎崩溃:“姐姐,我如此真心待你,守候多年,如今你还是对她如此上心,以至防我至此?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如何对得起我?”
白洛见羽宁迟迟不开口,目光轻轻扫过羽宁几番,发觉她似乎也未受伤,不禁和软了几分,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她是万泉战俘,留她性命有用处,你莫轻举妄动。”
公事公办的掩饰似乎奏了效,伊思面色平静了下来。沉吟片刻后,她生气发抖的手尚未停止颤抖,她就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唇角勾起略显凄厉苍白的笑:“那我便送上一礼,算作给阿宁姐姐赔罪吧。”
盒盖轻响,应声而开。
两只亮紫色飞虫骤然窜出,径直钻入羽宁肩头流血之处。
不等羽宁反应,白洛已脸色大变,两步上前。
只见羽宁肩头鲜血汩汩涌出,飞虫在血肉中叮咬,不一会便纷纷抽搐着坠落在地,没了动静。
白洛上前扶住羽宁手臂,周身寒气骤盛,抬眼死死盯住伊思,声音沉得吓人:“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不记得了?是你我共游万泉时,我买下的虫蛊。我悉心喂养半年有余方成。”伊思指尖还捏着空了的锦盒,面色凄艳地似笑非笑,“可终究,还是舍不得用在你身上。”
伊思顿了顿,目光落在羽宁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缓缓道:“这蛊毒,除我之外,她若对旁人动半分春念,便会血流加速;若是执迷不悟,心有所属,便会血竭身亡。这药效之强你是知道的。”
伊思说完才把眼神从白洛移到羽宁身上,她凑近了几分:”反正阿宁姐姐也说喜欢我。如此,姐姐便更死心塌地一些地对我吧!“说罢,笑得决绝、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
白洛心头一紧,扶着羽宁的力道不自觉放轻,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解药拿来!”
伊思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与试探:“难道你那么在乎她?你拿什么换?”
“你若交出解药,鄂森余下兵力,依旧归你掌控。”白洛不假思索,沉声道。
伊思挑眉,不以为然,笑意更冷:“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姐姐恐怕还没有能耐收回吧!”
白洛目光冷冽,一字一顿,将底牌摊开:“左相行宫旧部、京畿布防、东郊私兵,他暗藏在兵部、户部的细作皆在我掌控之中。迟迟没有下手,也是看在你我昔日情分。”
“你我情分,终究是抵不过你和她的,对不对?你的每个生辰,我都搜罗天下最贵重之物送你;雷雨之夜我都请旨入宫,穿个十余个街巷来与你相伴,”伊思身子微微一颤,无意间又抚上手中那带血玉簪,声音发涩,“就是我手中这最常戴的簪子,也是你我各一支,你亲自送予我的,难道就不能见证你我半分情谊?”
白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清明,声音极轻却致命:“这簪子是阿宁当年让我送你的。生辰时我都是遍邀亲眷,我多次说过你不必雨中进宫来……”
几句话,如数道道惊雷,劈得伊思瞬间僵在原地。更伤人的是,这些话她似乎都听过,却第一次真正的听见了。事实摆在眼前,她却一直痴傻地视而不见,直到今日,在最大的对手面前,被刺得体无完肤。
她怔怔望着白洛,半晌才惨然一笑,眼底彻底覆上绝望的狠厉:“那我就更不能给她解药了。”
她转向羽宁,语气带着近乎病态的温柔,字字诛心:“以后姐姐要爱,便努力爱上我吧。到时候,我说不定会考虑你的心意,纳你为妾。”
白洛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周身气势骤沉,厉声喝道:“伊思,休得放肆!立刻交出解药!”
”做梦吧,白洛!早知你如此,我一进来就应该一刀把她杀了!“伊思被白洛一声声地怒吼和方才残忍的剖白伤得绝望透顶,大喊起来,全然不顾其他。
白洛见她如此,眼底一暗,松了扶着羽宁的手。站直身子,正襟向前,扬声下令,声音传遍天牢:“左相夫人伊思,涉嫌通敌万泉降将,需配合调查,暂且收押!”
“白洛!你凭什么关我!你欺我夫君方逝,当我身后无人吗?”伊思猛地抬头,又惊又怒,声音嘶哑嘶吼。
突然她又似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指着羽宁说:“你看——她中蛊之后,毫无不适,半点异样都没有,这证明她心中毫无挂念!根本无你!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白洛闻言,下意识看向羽宁。
只见羽宁除了面色苍白、肩头带伤之外,呼吸平稳,神色如常,当真看不出半分因动情而起的剧痛。
见她无任何不适,白洛不禁送了一口气,心头掠过一丝欣慰。
可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悲凉。
她无事……
是因为,她心里,没有眷恋,没有情爱,也真的没有自己……
伊思又惊又怒的嘶吼渐渐远去,被侍卫半扶半押着退出天牢。
厚重的牢门轻轻合上,这方明净如别院的囚室,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所有冷静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白洛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上前,声音急得发颤:“别动,我来。”
羽宁强撑着站在原地,心头一片混乱。
她没有全然忘记,只是那些过往都碎成了片——模糊的光影、扭曲的轮廓、一道怎么也抓不住的温柔目光、一句听不真切的低语。全都朦胧、扭曲、拼不完整,却偏偏在看见白洛的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欢喜,还是痛。
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一靠近,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没有清晰的记忆,只有本能的悸动。就是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心动,瞬间点燃了埋在血脉里的蛊虫。
蛊虫骤然疯狂躁动,血流陡然加快,滚烫的血液在经脉里奔涌冲撞,像是要冲破血管。肩头本就被簪子刺破的伤口,被这骤急的血流冲得鲜血汩汩往外涌,温热的湿意浸透囚衣,一路往下蔓延。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绞动,尖锐的啃噬痛从肩颈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每一次心跳加速,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
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后背,指尖冰凉,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疼。她不懂。那些记忆明明模糊又扭曲,明明连一张完整的脸都看不清。为什么只是看着这个人,只是被她这般护着,就会心慌,就会悸动,就会……痛到快要站不住。羽宁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痛呼咽回喉咙。
方才是不愿让伊思知晓其阴谋得逞,如今则是不愿让眼前这个让她莫名心动的人,看出半分异样。
白洛伸手,指尖微颤,急急去解羽宁身上的层层束缚。平日里沉稳利落的人,此刻手都在抖,每解开一重,眉宇间的焦灼便深一分。枷锁尽数撤去的刹那,羽宁本就虚软的身子猛地一晃。
蛊痛骤然攀至顶峰,血脉奔涌如沸,浑身经脉都像是在被细细啃咬。她下意识扶住身侧石壁。
白洛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要扶,却被羽宁微微撤了身子,语气不冷不热,正好将她拒之千里:”白相还请回吧。我因你这理不清的旧情已经被她戳伤了肩头,怕是没精力款待你了。“
”她用簪子伤的你?我说那上面怎么带了血。在哪里?我看看。“白洛对她的拒绝早就习以为常,还是关切地询问一番。
白洛的每一次靠近,羽宁似乎都能闻到清浅香气,那些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便又多翻涌几分,心动便多一分,蛊虫便疯一分。血流越急,痛得越狠,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乱刺,伤口处更是火辣辣地炸开。
她必须要让白洛尽快离开,否则她怕是再难支撑。
”白相可有悬壶的本事?若没有,不如行行好,让医者来瞧一眼?别在这演这一出深情戏码了。“羽宁语气充斥着不善,眉头紧皱,满脸厌恶。
见白洛还在犹豫、强忍,羽宁又加一把火力,”当初你就是这么蒙骗左相家那有夫之妇的吧?“
不出所料,白洛终于一言不发地走了。
羽宁闭了闭眼,喉间涌上腥甜。是这一份记忆模糊扭曲、却依旧深入骨髓的心动。是明明看不清过去,却还是一眼沦陷、一动就致命的心意。在那些破碎又扭曲的影子里,好像早就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