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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帝王歌(二) 雪落萧萧泪 ...

  •   雪落萧萧泪有痕,
      马蹄哒哒泣无声。
      一扫平川成帝业,
      不枉今朝生离别!
      马车渐行渐远,昌辉的视线痴缠到她消失的茫茫天际边,有那么一瞬,他情愿卸冕退位,放弃江山,追上马车从此与她浪迹天涯,相伴终生去。
      洪吉童似是猜出他隐藏于心的念头,牵过一匹骏马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现在追上去的话,还来得及。”
      昌辉垂眸深长一笑,敛回几乎要飞向天际的心神,“我可以追上去,但朕不能,哪怕她会因此怨恨我,朕也非这么做不可。王的女人,首先要懂得的便是王不能将她看得比江山重!”他飞身上马,速度如闪电迅快不带丝毫犹豫,待高坐马上后眼中的神情已然换做坚毅。
      两人朝汉阳城飞扬而去,正走到一片荒郊时,突然从四周袭来数十个蒙面黑衣人。昌辉收缰止住骏马环顾四周,发现他与洪吉童二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朝领头的一个黑衣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冷笑一声,答道:“我等乃左相大人府上的侍卫,奉尹大人之命前来护送殿下回宫。”
      洪吉童闻言大惊,脑中细细一思量,在昌辉耳边低语道:“你今日出观雪阁乃秘密行动,除了我等几个旁人无从得知,可见他们口中的尹大人指的可不正是……”
      “朕知道,你不必多言。”昌辉打断他,心中不禁连连万幸早早将依禄送走,当下他身旁仅有洪吉童一人,与对方是实力悬殊,若迟了一步,必定会牵连到她的性命。
      洪吉童见他一副淡漠的表情,有些急了,“喂,你倒是说句话,打,还是不打?”
      昌辉斜睨他一眼急躁的样子,道:“现在的情况还由得我们决定吗!”话音未落,他“嗖”得一声抽出背后长剑,双腿猛然夹紧马肚,那骏马一吃痛,带着他如剑锋刺破长空冲出去,有两个人首先迎了上来,哪知眼前银光一现,还未看清形势便中剑倒地,洪吉童见状,操起夜明棒紧随其后。
      然到底是寡不敌众,饶他二人再如何武艺高强,一番激烈的打斗后,在数十个高手的群攻下终究是败下阵来。
      洪吉童双手被绑后朝昌辉不满嚷嚷:“喂,上次攻打王宫你们几十个打一千个都没问题,今天才这么几个人怎么就这么不禁打呀!”
      昌辉略带嘲弄地冷笑道:“若今日不是你在朕身旁,这几十个人自然不在话下。”言下之意便是指他们之所以打不赢全拜洪吉童所赐了,洪吉童气得咬牙切齿,偏偏他这句话说得又甚是高明,自己若回击过去岂不是自个儿对号入座了。于是狠狠侧过脸,再不和他说半句话。
      昌辉无心去理会,闭上双目静静养神,对于当前的突变似乎很是泰然镇定,洪吉童见此情景,干脆也学着他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横躺在被囚的马车里,不一会儿便呼呼睡了过去。昌辉听到打呼噜的声音斜眼瞧去,见他四肢张成大字型,嘴巴大张,唇角还流着口水,不觉好笑出声,移开视线摇头无语道:“如此不雅睡姿,实在是不堪入目。”
      这洪吉童真乃奇人,这种情况下居然能一觉睡到牢房,那黑衣首领踢了他好几脚才醒来,他迷迷糊糊问道:“到了?”
      “下车下车,死到临头的还睡得跟猪似的!”
      昌辉在一旁暗自好笑,有一黑衣人要上前押他,他一记厉目慑过去,那人只觉头顶一寒,再不敢触碰他半毫,由他自己下了马车走进牢房。
      洪吉童半睡半醒中跟在他身后被押进来,好笑的是他一看见牢房里的床,二话不说倒上去继续找周公去了。
      昌辉举目四望,认出这正是设在王宫里的私牢,多用来囚禁犯罪的宫人。
      牢里的犯人早已被迁往别处,当下仅有他二人,一日风平浪静,除了送三餐的侍卫,再无一人来过,更妄谈审判。
      洪吉童睡饱吃饱后精神大好,闲着无聊便在牢房里画了几个格子,像只猴子似地上蹿下跳,昌辉问他是在作何,他道:“玩跳格子呗,你要玩吗?一起来。”
      昌辉摇头不语,似有不屑,洪吉童瘪瘪嘴,继续自娱自乐去,两人一静一动,倒也有趣,如此过了一日,天窗透下来的光线渐渐由黄昏的金色退化成月夜银白,牢房外终于有了动静,昌辉似乎早已料到来者何人,示意洪吉童阖眼假寐后背对牢门玉立着。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昌辉沉默片刻方道:“牢里清静,可外头恐怕已变了天吧。”
      “是的,王与王后失踪,留在观雪阁的卢尚宫,柳大人和崔大人嫌疑最重,现在已经被微臣收押在牢等侯审判。”
      “这前后种种,都是左相的阴谋吧。”
      “没错,左相大人和恩淑仪已经占领了王宫,如果三日内还未找到殿下与王后的话,左相大人将拥立李善贤为王,尊恩淑仪为太妃娘娘。”
      “所以说,只要再关朕三天,又或是杀了朕,天下就是左相的了。”
      “恩淑仪让智秀带句话,如果殿下想保住性命的话,可以去找她。”
      昌辉对此丝毫不为所动,他转身回望,视线里智秀持剑半跪在地,恍若还如从前,他道:“如果你现在动摇决心的话,一切都将改变。”
      智秀抬起头直视他,坚定道:“智秀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昌辉眸光微微一变,嘴角微动似是有话要说,片刻沉寂后,他终究还是背过身去,“你走吧。”
      智秀眼眶微红,对着他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智秀拜别殿下!”
      昌辉胸中默然几声叹息,挥手让他去了。
      恩惠在牢门将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其实她大可不必跟着前来,之所以踏足于此不过是想看他如何称败在自己脚下,找回被他践踏的尊严,以一个胜者的姿态占据他心中的一席之地,可是,她错了,即便是输了,他心里仍然不会留有她的存在。恩惠娇艳的唇角嚼碎一抹冷笑,昌辉,到死你都不愿想起我么!
      她忍下怒意,甩袖而去——三日后,我定要你俯首称臣!
      然事有风云之变,正当一切准备就绪时,李善贤却在这时出了麻疹长了一脸的麻子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海明僧人笑言世间万事皆有天数,他没帝王的命偏偏教他强作帝王,不冲了天数才怪,当然,此乃后话。
      这副摸样自然是无颜接受百官朝拜的,恩惠无法,只好让他在登基时戴顶纱帽遮住容颜。
      转眼过了三日,王与王后仍无音讯,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左相的拥立下,李善贤以李氏王室唯一子孙的身份成了王位继承人。
      登基那日,智秀亲自前去迎接李善贤,在经过私劳时,他不禁停驻凝望。下属在一旁提醒时辰所剩不多,他想了想,道:“你们先过去,我去见个人,马上就到。”
      众人不敢多问,正要领命而去,他却留下一人随侍在旁一同进了牢房。
      没过多久,两人复又走了出来,一阵疾风扫过,官帽下隐隐可见一缕刘海飞扬而起,像极了昌辉额前的青丝,其实他俩身形极为相近,若不是这身官服,远远望去还真难辨真假,否则当初昌辉何以乔装成智秀潜入别宫与依禄夜下相会。
      他对随侍在旁的下属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到大牢里去盯着柳永虎等人,不要出岔子了。”
      那下属点头应了下来,转身疾步朝义禁府大牢走去。
      到了李善贤寝殿外,智秀未经传报便径直走了进去,宫中侍卫皆由他统管,殿中的宫女内官对他自是极为恭敬的,见他走了进来忙低头退了出去。
      李善贤隔着纱帽仅看见他模糊的轮廓渐渐逼近,倏忽感到身体被一股难以对抗的震慑力钳制住动弹不得。
      登基大典将一并举行恩淑仪尊为太妃的册封大典,到了吉时,大典正式开始,以左相为首的百官分立大殿两侧,恩惠身着凤袍高坐于龙椅旁的太妃位上,她俯瞰群臣,望尽天下,心中书写着万分感慨,仿若这一刻已将江山踩在脚下。
      大殿外传来内侍官尖锐的通报声:殿下驾到——
      百官齐齐跪了下来,那李善贤蒙着纱帽穿过群臣走上高台在龙椅上坐定,虽有纱帽蒙面教人看不清神情,然那平稳有力的脚步和一身掩不住的泰坦自若气势是一顶纱帽无法掩盖的,恩惠望着近在咫尺的李善贤,心下隐约有股不祥的异样,可又无从寻得异样的根源,只好自我解释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那王袍尽显帝王之气,任谁穿了也会多出几分高贵来。
      左相呈上玉玺,李善贤站起身去接,不想正要接过时大殿外突然一阵喧闹,一道硬朗声平地惊起:“且慢!”
      众人大惊,何人竟敢如此犯上作乱!
      恩惠与左相随众人的目光望向殿外,不由齐声喊了出声:“柳大人!”
      但见来着白发须眉,可不是柳永虎么!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身后赫然跟着崔大元、卢尚宫及以他们为首的儒生派、保王派。
      恩惠与左相对视一眼,皆是一脸难以置信,他们此刻不是应该被关押在大牢里吗!
      左相久经风雨,很快便镇定下来,他拦住柳永虎,“柳大人的胆子是越发大了,越狱不说,竟还敢扰乱殿下的登基大典!本官今日就将你就地正法,以正朝纲!”
      柳永虎冷哼一声,道:“殿下在上,哪由得你这等逆臣贼子发号施令。”
      “柳大人是老糊涂了吧,谋害先王的逆臣贼子不是柳大人与崔大人么。”
      柳永虎循声望去,见龙椅上高坐着一蒙面男子,而出声的正是一旁的恩淑仪,他愤然道:“老臣自问无愧于殿下,倒是恩淑仪敢对天发誓殿下的失踪与你无半点关系吗,左相卖官一事败露,你自知苏家必将获罪灭门,于是挟持殿下,更以莫须有的罪名囚禁老臣及崔大元等政敌,试图谋朝篡位!”
      “哈哈哈,”左相得意笑道:“精彩,精彩,柳大人的口才越发精进了,可是你用错了一个词,坐在龙椅上的是李氏王室唯一的子孙,他继位实乃天命所归,本官不是谋朝篡位,而是换了个听话点的王罢了,”他指着满朝的文武百官,“这些都是本官的心腹,他们忠我所忠,拥我所立,朝鲜的江山现在由本官说了算。”
      柳永虎怒气难忍,卢尚宫按住他,道:“柳大人,切勿气坏身体,”她越过左相踏上高台,最后停在恩惠座前弯下身与她平视,含着阴霾冷笑道:“恩惠小姐,看来您早把狮子与猎物的故事忘了,我说过,您若记不住,我便实践一下,这样才不免再犯。”
      恩惠不曾想到她有此一举,不时愣在原处,待她一句话说完,气得牙齿打颤,“大胆奴才,本宫已贵为太妃,哪容得你教训!”
      卢尚宫面露嘲讽之色,“太妃?哼,”她侧身望向一旁的李善贤,道:“淑仪说笑了,殿下正当壮年,您这太妃谈何说起。”
      恩惠身心一震,脑中某个不安的疑惑渐渐放下清晰,是他,是他!她像是用上全身的力气朝身旁望去,殿中似是有冷风袭来教她止不住颤抖,那轻而薄的纱被冷风吹起,倾城容颜惊鸿一瞥,恍惚间似是回到初见时,他也是蒙面而来,将她擒到龙门,而她的心也在他扯下面巾展露玉面的那一刻有了归宿。
      昌辉拿下纱帽,对着左相一脸的震惊冷然一笑,下令:“来人,拿下左相!”
      殿外立马走进两个侍卫将他钳制住,左相极力挣扎,“殿下请三思,在坐的百官都是誓死追随微臣的心腹,殿下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反抗殿下吗!到时候朝堂混乱,百部空虚,殿下的江山可就不好坐了!”
      昌辉眸光一沉,问刑曹判书:“刑判,依你之见左相方才的言论该当何罪?”
      刑曹判书答道:“左相之言有四大罪,一为不敬王上,二为藐视朝纲,三为结党营私,四为侍宠而骄,罪该满门抄斩。”
      左相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来,倒不是为了那满门抄斩,而是说出此话之人,那刑曹判书可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竟公然倒戈,直指他的罪证!
      这还没完,又有左相一派的人纷纷指出左相的诸多罪证,其中包括卖官敛财,贪污受贿等,桩桩都是满门抄斩的不赦之罪。而他们的阵前倒戈的原因,全在不久前收到的家书,正是昌辉命那群买官子弟用鲜血一笔一划写回去的。
      事态的骤然突变打得左相和恩惠无力回击,他们苦心经营的完美大计突然变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而昌辉就像玩弄木偶般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时不时的还露出不屑的表情,等木偶不自量力地想挣脱线绳时,他便将其毁灭。
      冰冷的高座上,恩惠爆发出一阵苍茫的干笑直笑出血泪来,“昌辉,我终究还是输给了你!”
      昌辉漠然道:“你输的不是朕,而是你自己。”
      恩惠哭笑不得,“没错,我是输给了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忘不了你,我一早便可将你杀了,也不会造成今日这般局面,”她扬起头,望着大殿上繁复的花纹,像是在自语,“所以说,谁动了感情,谁就输了。”她突然想起智秀,这个对她动了感情的男子,难道这一切也是昌辉安排的吗?
      不甘,她不能连最后这点尊严也失去!她跑出大殿,在王宫里疯了似地嘶喊出声:“尹智秀,你给我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终于,她在私牢里找到了智秀,他穿着昌辉的衣服以背影对她,牢里光线朦胧,她几乎错以为那人便是昌辉,许是光线太柔和,她的仇恨褪成柔情,不禁走上前,自后拥住他,倾尽一世哀情。
      明知她将自己当成了昌辉的替身,智秀仍不由心头悸动,柔声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恩惠抱紧他,失声痛哭,“既然是真心的,为何又舍弃我?”
      智秀握过她娇嫩一双巧手,“这双手很美,也很巧,可是,字如其人,你模仿得了殿下的字迹,却无法拥有他笔锋下的帝王之气。”
      “从那时起,你的真心就成了算计么?”
      “算计真心的人,是你,”他终于转过身,垂眸凝望她,“我从未得到你,又谈何舍弃,正如你自始至终都未曾珍惜过我的真心,而殿下,即便在生死的那一刻,他也从未放弃过我,所以,我也不会放弃他的。”
      恩惠咄咄逼问:“所以,你为此放弃了复仇?”
      智秀没有回答,神思飘回观雪阁的那晚,他从狩猎场归来,昌辉将过往的一切尽皆道出,他举起复仇的长剑刺向他,他没有闪躲,“这一剑是我欠你的。”他抽出长剑,跪下身,“这一剑是薛玉珩给大君的,从此,世上再无薛玉珩,就像世上已无大君,而只有王和王身边的兼司朴尹智秀!”
      回想当日,智秀仍难掩心中的激扬之情,“在殿下为我取名尹智秀时,薛玉珩就已经死了,智秀的家仇在殿下的江山苍生面前,微乎其微。”
      恩惠放开他的怀抱,一步一步后退,她不过韶华之年,却仿佛在这一刻将世间之事全看了透,笑得空空如也。
      很快,左相被处以斩刑,其党派也随之瓦解,所有官员皆降了三个官阶分配到柳永虎及崔大元所掌管的各个部门里,昌辉将政权完全掌握在了手中。
      后宫里,恩淑仪贬为庶人囚于冷宫,终生不见天日。昌辉之所以留她性命,无非是顾念到智秀,智秀对此颇为感激。
      动荡平息,大局稳定后,昌辉立马派人前去接依禄回宫,不想他派去保护依禄的侍卫却先行回来了,昌辉心下大惊,问其缘故,那侍卫奇道:“殿下不是派了尹大人手下的一名周姓男子保护娘娘么?他持有尹大人的腰牌说是殿下的圣旨,属下不敢有违圣旨,于是带领部下回来了。”原来那日昌辉与依禄离开观雪阁时正巧被周尚浩撞见,他心知有异便一路跟了上去,后来他又以智秀的腰牌从汉阳府调了几个官兵,对保护依禄的侍卫说是殿下另有任务派给他们,那些侍卫认得他是智秀手下的人,于是没有多做怀疑,将依禄交给他之后便回来了。
      昌辉与智秀闻言不由大骇,那周姓男子十之八九是周尚浩了,怪道这几日怎不见他的踪影!
      智秀悔恨万分,“殿下,阿浩若知道左相已被我们铲除,一定会对娘娘痛下杀手的!”
      昌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依禄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牢,她却渐渐变得透明,朝茫茫无际的天边飘渺而去,昌辉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脚下跌跌撞撞追了上去,口中不住唤道:“依禄啊,依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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