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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观雪阁(三) 多年后昌辉 ...

  •   多年后昌辉问起依禄倘若那天知道他有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护体,她还会冲上前舍身相护么?依禄的答案是——不懂,就连当时,她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罔顾一切,甚至是腹中的孩儿,即便她看到智秀手中弓箭所指的并非昌辉,那头猛虎被利箭所伤,在目睹他身处虎口的千钧一发时,所有的行动皆非理智能控制,而是本能所致了。
      耳边有疾风呼啸,利箭穿目而过,猛虎锋利的爪牙划在数寸之外,再近几分后果不堪设想!昌辉抱她跃出数步,痛切生怒,“傻瓜,你可知这样有多危险!”
      依禄惊恐未定,脸色极为惨白的泛着冷汗,昌辉见状满心的怒意顿时化作担忧,“依禄啊,依禄你怎么了?可是伤到哪儿了?”
      依禄依在他胸前微弱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有点想吐……”原是那猛虎双目被射穿后痛吼震天又血流不止,因此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依禄本就害喜得厉害,见到这等血腥场面更觉腹中一阵恶心之感在翻江倒海着。
      而此时智秀已疾奔而至,他持刀横在昌辉二人与猛虎之中,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实的保护墙,“殿下,您带娘娘先行离开,这里交给微臣就行了!”
      昌辉正欲回绝,然眼看依禄已有虚脱之兆,再不敢耽搁,横抱她上马下山,临走前留智秀一个小心、必归的眼神,智秀回以默然一记放心,默契依旧的心神交会里化解所有的仇恨、猜疑与挣扎。
      然而,事有风云变化,化解的种种似已瓦解的盘沙又被凝结成块,甚至比之前更甚。
      昌辉离开后,智秀擒下猛虎,独自一人下了山,正走到半路,忽闻身侧丛林中有细微的枯叶被踩碎的窸窣声,他眼风急扫过去,赫然瞧见有一鬼祟的可疑人藏于丛林间,那人见行踪败露,拔足往深处窜去。
      智秀双刀一横,疾速追了上去。他身材修长,步伐灵敏,很快便缩短了距离,即将追上时那人身上突然掉下一封书信,他只顾逃命,回头望了一眼杀气凛冽的智秀,终是放弃拾起书信的念头,趁智秀驻足拾信的片刻夺路而去。
      智秀将书信揣进怀里便要继续去追,忽觉不对,复又掏出书信细细观望,发现那信封上写着“密”的字迹竟如此熟悉,他打开书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昌辉的墨迹——兹派尔密刺尹氏智秀,活见人死见尸!
      智秀看完书信后,在山中的雪地上跪了良久方下山回观雪阁,那晚,观雪阁里依然是只剩下几盏琉璃做的廊灯,依禄醒来时昌辉正好带着外头夜里的寒气踏门而来,她问道:“智秀回来了么?”
      昌辉一面换着寝衣一面道:“恩,已经回来一个多时辰了,不过这会儿又出去了。”
      那寝衣是今日新制的,有几颗扣子难扣些,依禄见他捣鼓了半天也没换好,便起身帮他,“你们主仆之间的恩怨是该花上个把时辰好好说结说结,”她扣上最后一颗,又问:“那现在都说好了么?智秀对你还有怨恨么?”
      昌辉一手执她,一手挽在她背后一同向床榻移步,“放心吧,我与他谈了许多,关于过往的仇恨,他已经放下了,毕竟当时我们才只是十岁的无知少年,而他在我身边足足十四年了。”
      两人躺到榻上,依禄窝在他臂弯里,自心内长舒一口气,笑道:“真是万幸,智秀到底没辜负了你,而你也没因此失去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昌辉淡笑不语,想起白天的事,板起脸责怪道:“倒是你最不叫人省心,那时何等危急,你怎可如此莽撞。”
      依禄嘟嘴表示不满,“谁叫你骗我的,这是对你的惩罚,反正我腹中怀的是你李昌辉李大殿下的骨肉,伤在儿身,痛在爹心!”这不过是怄气之话罢了,对于腹中孩儿的珍视,她比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回想当时的情景,她不觉一阵后怕,若当真伤到了,她情何以堪!
      昌辉板着的脸像是冰冷的瓷盘被打碎,脆然生笑,他捏了捏她微翘的鼻头,笑骂道:“你这狠心的娘,难道就不心疼了么,方才御医就诊时可是谁一直在那追问孩子是否安好的。”
      “可是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我怀孕的事不能教人知道,而上次你出宫又是为了何事?”
      经白天一事,昌辉已决定不再有所隐瞒,从前,他总以为将她挡在危险之外是最好的保护,孰知却是将她越推越远,从狩猎山送她回来的途中,她晕迷中犹在泣声谴责自己轻视她的付出,枉费她为成为王后所付出的努力与改变。
      然而,话到嘴边,昌辉又有些犹豫了,“依禄啊,你的真是我最为珍视的,而为了我失去这份真,实在非我所愿。”
      依禄握过他的手,明媚笑道:“对于朝鲜,我是王后,而对于你,我还是依禄,所以我对你始终不变,不用担心。”
      她的轻语恰似一渠潺潺流水淌进昌辉心里,眼中的清澈照亮前路茫茫,他终于不再犹豫,将左相卖官、恩惠收买智秀等事娓娓道来,末了道:“明日会有人来观雪阁做客,你不用慌张,只如平常一样对待便可。”
      依禄问道:“那个人是恩淑仪吗?”
      昌辉轻刮一下她的鼻头,赞许道:“不错嘛,居然猜到会是她。”
      依禄吐了吐舌头,羞赧低笑,埋首到他怀中,昌辉只觉胸前被她的鼻尖撩拨出一阵悸动的涟漪,满怀的香气盈满五官教人迷醉,于是动乎情,俯首探取她的甘甜柔软,依禄微微躲开,吞吞吐吐道:“卢尚宫说…说…”她咬着下唇,实在厚不下脸皮说出下文,而昌辉已猜到八九分,卢尚宫视依禄已然是女儿一般,关乎女子孕育时该注意的事宜定会悉心嘱咐的。
      他长吸口气以消去体内浮动的燥热,松开环在她身上的双臂,嘴角溢出浅笑以示懂得,“我了解,夜深了,睡吧。”
      依禄感念他的体贴,心生不忍,豁出脸皮将卢尚宫的原话一股脑儿吐出,“卢尚宫说前几个月若能小心点,克制着点也是无甚大碍的……”每说一字脸上的红晕便深一分,待一句话说完她已羞得无颜与之相对,转身一溜烟藏到锦被下,昌辉微微一愣,而后唇角上扬,自后轻拥浅吻,在她颈间肩头洒落满室帐下细羽,而与智秀秉烛彻谈的紧张悉数融化于她的柔软相迎里。
      那晚,在观雪阁的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昌辉与智秀究竟谈了些什么,又了结了多少恩怨,无人得知,即便是智秀,也将这碾碎成秘密化作尘土消散在暴雪中,他飞骑下山,朝王宫的方向踏雪奔驰。
      淑仪堂里,恩惠依傍在角桌前,桌上放着一盆洒满花瓣的香露,是为养手之用。她一双妙手轻轻拨弄出几许波澜,真真儿爱煞它能以假乱真的灵巧,她遣退众人,只留几盏弱烛耐心等待。
      门被推开,风雪夹击而来,不用抬眸,她已知来者何人,若非如此,岂不浪费这双手日夜不休的苦心仿撰。
      智秀二话不说,直直跪到她裙下,“智秀参见淑仪娘娘。”
      恩惠眉梢微微一挑,问道:“你此刻不应在观雪阁保护你家主子么,这又是做什么?”
      智秀恨恨道:“杀父仇人,死不足惜!智秀恳请淑仪娘娘赐智秀一个手刃仇人,雪耻家仇的机会!”
      恩惠一脸惊色,“这是何缘故?这番话与之前的你可是大相径庭呢。”
      “先前是智秀执迷不悟,不但弃家仇于不孝,更辜负了娘娘的厚爱。”
      恩惠俯视他良久后,自花瓣里抽出手来亲自扶他起身,一双手湿漉漉的弄潮他的袖口,黏在手腕上冰凉一片,“你这话可是真心的?”
      智秀不再如前那般闪躲,双眼直直望向她,发誓道:“若有半点虚情,必遭天谴!”
      恩惠好看的嘴角浸染一抹冷笑,“是吗?”她走到食桌前,倒了两杯酒,又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洒进其中一杯。
      智秀盯着那药粉,问:“娘娘,这是什么?”
      恩惠背对着他,语气极为平淡,好似在说一件琐事,“合欢散,不过你放心,这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智秀身心一震,惊愕与彷徨接踵而来,她虽然有过几次暗示,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心中仍难以相信真能拥有她。而她的后半句话又刺痛心扉,她对自己的种种,到底是算计大过真心,否则何以用合欢散麻痹身心。
      他痛声道:“娘娘大可不必强迫自己。”
      恩惠两手执杯,贴在他耳边嫣然笑语,“你以为仅凭你的一句毒誓,就能取信于我么,”智秀却在这笑语中分明瞧见几点泪星子,他痛心难言,又听她继续说道:“可是若你我之间好比殿下与王后娘娘那般有了骨肉,那便另当别论了。”
      智秀大惊,忙阻止道:“娘娘万万不可,智秀何德何能值得娘娘如此屈尊降贵为智秀生子。”
      “我与你不同,不仅要除去王,更要为日后做打算,而身在宫中的女子,要想登上最高位就必须有个儿子,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不可能怀有殿下的子嗣,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机会。只要你愿意,我们的儿子将来会是朝鲜真正的王。”
      智秀闻言眸光止不住微微颤抖,“可是为什么是我?”
      “我需要一个儿子,而你又需要我背后的势力,既然彼此需要,那么为何不联手,况且,”恩惠突然放柔语气,暧昧挑弄,“你不是喜欢我么,除了你,还有谁更合适。”
      智秀面上已泛起了潮红,气息愈渐紊乱,暖炉里升起的香气里暧昧弥漫,他心跳得厉害,望向恩惠的眼神有了一点渴望,那渴望逐渐燃烧,到最后变成一股炙热灼得喉咙干涩,他接过酒杯,昂头一口饮尽。
      恩惠只觉指尖一空,心中某个角落似乎也被撕空般痛却空旷着,明明是报复伤的却是自己,所谓的痛快,大抵便是如此罢了,她眼角滑落一珠冷泪滴在合欢散上,冰彻合欢散魅惑妖娆的暧昧酒香,一如此刻她那颗已死的心。
      合欢散的药性沁透肌肤凝成几滴汗珠滚落眉眼,智秀的身体颤动难止,粗重的喘息久久方平复下来,他欲用唇拭去那汗珠,她却是药性已过,神智清明后心生厌恶,侧头躲开再不愿与之亲近。
      冗长的冷对无言后,恩惠终于开口道:“记住,我的儿子姓李!”
      智秀眼中不免升起几分落寞之色,“是,智秀明白。”
      那落寞尽皆被她瞧了去,她只当未见,起身穿好衣裳,道:“既然明白,就穿上衣服,仔细听我吩咐。”
      恩惠吩咐他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回到昌辉身边,继续做王身边最信任的臣子,与此同时,左相派人送来密信,道是已找到一个合适的李氏王室子孙,那位王室子孙名李善贤,与昌辉是同一个曾祖父,因罪而被流放到边境一个贫瘠的封地,不想竟是因祸得福,躲过了光辉王对王室疯狂的诛杀。
      有了掌握王权的傀儡,又赢得了智秀,时机业已成熟,恩惠开始实施与左相商议好的大计,而如此一出精心布置的大计中的第一步,便是让昌辉留在观雪阁,回不了王宫。
      次日,观雪阁传来消息,说是王后娘娘为救殿下而受了惊吓,恩惠身作后宫嫔妃,自然是要前去探望的。
      到了观雪阁,恩惠止住于数步外将这座占尽时间所有宠爱的华丽琉璃城烙刻于心,心下暗暗咬牙发誓,总有一天,这一切都将会是她的,那女人既如此流连此处,她便送她做坟墓吧!
      出来相迎的正是早几个时辰回来的智秀,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智秀点头表示一切妥当,昌辉对他未曾起疑过。
      恩惠稍稍放下心来,含着合乎礼仪的恬笑踏进观雪阁,暖气兜头扑来,其中还有依禄“咯吱咯吱”的笑声,原是昌辉怕她无聊,便命会说戏的几个内侍宫说几出戏子取乐,谁知她笑点实在是低,随侍在旁的宫女无一丝半点的反应,她倒是笑得前俯后仰的。
      恩惠走上前,行礼道:“臣妾恩淑仪参见王后娘娘。”
      依禄见是她,眼珠乌溜溜一转,想起昨夜昌辉嘱咐的话,忙叫她起身,又命人加座,请她一同观赏。
      恩惠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瞄过她平坦的小腹,问道:“听说娘娘昨日受惊了,不知可好些了么?”
      依禄笑着点了点头,“没事没事,不过一场虚惊。”
      恩惠上身微微靠前与她直视,又问道:“真的没伤到哪里吗?听说最近娘娘的身体有些不适,经常恶心犯困,而且还喜酸食。”
      依禄笑得没心没肺,“恩淑仪远在宫中,竟然还不忘关心我的身体,真是有心了,嘻嘻。”
      恩惠面色一怔,不想一向迟钝的她竟突然伶俐起来,还懂得反将一击,一时尴尬不已,讪讪笑道:“臣妾与娘娘同为后宫姊妹,关心娘娘是臣妾的份内之事。”
      依禄但笑不语,继续观赏内侍官说戏,正巧演到精彩处,她顿觉好玩,又“咯吱咯吱”笑了出声。
      这娇宠的笑声听在恩惠耳中似在讽刺她的落魄无宠,她咬着恨意硬是将戏看完了方告退,依禄派了柳妈去送,她不做推辞,就着柳妈的搀扶慢慢踱步离去。
      走出观雪阁,恩惠见四下里无人,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药包塞进柳妈手中,压低嗓音道:“今晚之前,我必须听到王后娘娘小产的消息。”
      柳妈吓得差点要把手中的药包抖落下去,“娘娘,这,这是……”
      恩惠冷笑道:“放心,这药无色无味,只要你自己注意着点,不难得手,等这事办成后来找我,我有封书信要命你去送,到时自会好好犒赏你的。”
      柳妈心念一动,想起卢尚宫的交代,问道:“娘娘,是什么书信呀?”
      恩惠厉目一横,“这也是你该问的吗!”
      柳妈顿觉失言,连连赔不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恩惠无意去听,坐上肩舆离开观雪阁。
      柳妈见她走远,揣着药包立马去面见昌辉与卢尚宫,昌辉听她奏明后问到那封书信,她便将恩惠的原话复述告之。
      卢尚宫对昌辉道:“殿下,那封书信十有八九是给左相的,截下它或许便能摸清他们的动向和真正目的。”
      昌辉颔首表示赞同,“可是要想拿到那封书信的条件是依禄小产。”
      “殿下,这倒不难,只要让恩淑仪以为王后娘娘小产便可了。”
      昌辉笑了笑,道:“朕心中正有此意。”
      一日风平浪静,到了夜间,观雪阁里突然喧乱起来,宫中所有的御医被连夜召进观雪阁,恩惠在淑仪堂里听到外头的动静,命宫女去打探消息,过了半响,宫女急急跑回来禀报道:“娘娘,大事不好了,观雪阁来消息,说是王后娘娘小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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