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君传》姬云月

44、观雪阁（一） 最终，智秀

　　最终，智秀还是助恩惠出了宫，两人就着夜色奔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最后停在左相府门口。
　　恩惠拾级而上，上了几个台阶忽觉身后顿空，转身回望，见智秀仍伫立在原处，问道：“不进去吗？”
　　智秀忍了一路，终于将心中的疑问道出口：“娘娘出宫到底所为何事？”
　　恩惠娇声一笑，缓缓步下台阶停在最后一级上，如此一来便能与身材修长的他平视对望，她抬起右手轻轻放在他肩头上，含着几分玩笑道：“你想听什么答案呢，你该不会把那句‘带我出宫’听成我是要与你私奔不成？”
　　智秀心神大乱，视线颤抖着闪躲开去，他虽不曾做此妄想，但不可否认在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到底是产生了期盼，而恩惠已然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如果你现在愿意跟我进去拜见我父亲，那么总有一天，你也可以叫他一声父亲，或者，”她稍稍顿了顿，目光直将他的惊愕与慌乱瞧遍，恩惠满意于他脸上神情的变化，继续道：“或者岳父大人。”
　　她放在肩头的柔夷娇软无力，却好似有一股勾住心魂的力量钳制着他动弹不得，智秀喉咙喏动，拼尽全力也仅能唤一声：“娘娘……”
　　恩惠道：“我这也是为你找条出路，你当真甘心放下灭门之仇继续舍命效忠于他吗，你若能为我所用，那么我不仅会帮你复仇，更会回报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智秀身心巨震，语气不免惊慌：“娘娘是要智秀背叛殿下么，您这可是谋逆之罪！”
　　“我若与他为敌，那么我对你来说是敌是友？”她不给智秀回答的机会，冷笑道：“而无论是哪一种，这门，你都必须踏进来，不是么？”
　　她徐徐回身，迈着轻盈的步伐踏进左相府高高的门槛，而身后的智秀挣扎再三，终是自我开解着跟了进去，如今的他在昌辉与家仇间到底该如何自处他心中完全是乱成一团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恩惠已将刀刃指向昌辉，而正如恩惠所言，无论他是要站在哪边，这门他非踏不可。
　　左相对于智秀的出现并无任何意外之色，周尚浩一早便将智秀的身世及他与昌辉间的恩怨详细述说，他本不同意恩惠关于拉拢智秀的提议，得知此事后甚觉此计虽无十分把握，但兵行险招，若能成功迈出智秀这一步，那么大业指日可待。
　　智秀本以为恩惠会留他商议大计，不想刚被引荐给左相后，他便被周尚浩以叙旧为由请出了房间，而令他更为意外的是周尚浩竟出现在左相府，由此可见卖官一事的幕后主使便是左相了！
　　待他走后，左相问恩惠：“他可靠吗？殿下对他有仇亦有恩，他又是个愚忠之人，只凭家仇便能令他背叛殿下吗？”
　　恩惠想起连日来智秀对自己的几番情愫外露，笑道：“若仅凭这点，女儿自然不敢轻易相信他。”
　　“那他身上又有什么值得你相信的？”
　　“不，目前为止女儿也并不完全相信他，还需观察一段时日。”她停止这个话题，转了话锋，道：“尹智秀的事情父亲尽管交给女儿来处理，您现在最该要紧的是尽快笼络李朝王室，找出合适的王位继承人。”
　　左相点头颔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道：“有句话父亲不知当讲不当讲。”
　　恩惠见他神情凝重，一副迟疑的样子，有些恼怒道：“父亲，如今我们是拼上苏家满门的生死荣辱奋死一搏，有什么话您应当明说才是，女儿现在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左相痛惜不已，想她该是受了何等苦楚才会口出此言，又见她面有恼色，更不敢藏着话，道：“父亲是想你昭华之年封做宫嫔，以后定是不能再嫁作人妇，你这下半辈子注定是凄凉人，即便荣耀至极又如何。”
　　恩惠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落寞之色，然很快又转化成阴寒的锋芒，“父亲何出此言，这李氏王朝的将来是我儿子的江山，我又岂会成了凄凉人。”
　　左相闻言一惊，“殿下不是未曾临幸过你么！你怎会有身孕？”
　　恩惠的笑意蘸满报复的快感，“父亲，殿下自女儿入宫后夜夜留宿淑仪堂天下皆知，我的儿子自然是殿下的亲生骨肉，李氏王朝的王子喽！”
　　这时，周尚浩叩门而进，恩惠问道：“他人呢？”
　　“少主现在大厅里，”他叹声道，语气中有难掩的愤慨，“没想到王这个狗贼还挺会蛊惑人心，枉费小的费尽口舌也无法劝服少主。”
　　恩惠面色一沉，眼风如箭横扫向周尚浩，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周尚浩脸上霎时出现五道绯红印子，“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他口出不敬！狗贼是你能叫的吗！”
　　周尚浩挨了一记耳光子，眼中愤起不甘，道：“小的不明白，小姐既已决定与王为敌，为何还如此在意他？”
　　恩惠脸上的笑意愈见阴狠，“我允许你毁灭他，但绝不能容忍你侮辱他！”
　　周尚浩似是听懂了她话中对昌辉还留有的情愫，跪身认罪，再不敢口出不敬。
　　左相适时出声对恩惠道：“依他之言，要想让尹智秀为我们所用还需一番周折。”
　　恩惠一双媚眼流转如秋水泠泠，垂眸抬首间已有了良策，“尹智秀之所以不肯归降我们无非是出于对殿下的忠君之义，感念殿下的信任与重视。如果能将这一层打碎，届时旧恨添新仇，不怕他不降。”
　　左相听着有些道理：“你的意思是……”
　　恩惠笑靥如花，娇嫩嫩的双唇扬成一弯刀刃，“周公瑾的离间计可是连狡诈如狐的曹孟德都骗了过去呢。”
　　恩惠结束谈话出来时，智秀早已侯在门外，他见恩惠走了出来朝她身后瞧去，见四下里无人便问道：“娘娘现在是要回宫吗？”
　　恩惠玩味盯着他，几真几假道：“我若不回去，你还拿条绳子捆我回去不成？”智秀顿时无言，她自他身侧穿过，“回去吧，再不回去你那主子又要审你了，一次两次他可以信你，第三次可就说不准了。”
　　然她未曾预料到的是早在他二人出宫之初便有人一路尾随而至，原是卢尚宫对智秀仍怀有戒备，故瞒着昌辉派人暗中监视，那人跟在智秀身后，见他带着恩惠又回到宫中，便不敢再做耽搁直奔往昌辉的寝宫康宁殿。因昌辉平日里皆宿在淑仪堂，他只当殿中仅有卢尚宫一人守着，于是未经传令便径直入内，不想昌辉已不再踏足淑仪堂，此刻正坐在案前与卢尚宫商讨王后册封大典的各项事宜。
　　那人见到昌辉，登时慌了神，连忙跪下身磕头：“卑职擅闯康宁殿罪该万死，请殿下赐罪！”
　　因正谈着依禄之事，昌辉心情甚好，对此也无甚责怪，倒是卢尚宫像是怕他多留似地叱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下去！”
　　昌辉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心想若无急事他怎敢直入康宁殿，而显然卢尚宫对他所要奏明的事情是一心要隐瞒下来的，于是命他起身道：“说吧，卢尚宫命你办的是什么事？”
　　卢尚宫还欲拦下来，“殿下，我们还是先商讨册封大典的事宜吧，有很多地方需要殿下亲自过手的。”
　　昌辉侧过脸不去瞧她，“不忙，先听他奏完再说，朕自会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卢尚宫只好按下无奈噤声不语。
　　那人慑于昌辉的威严，不敢有一点隐瞒，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细细向他禀明。
　　昌辉只沉默听着，眉头渐渐蹙紧，待他一席话说完眉间的川字深似尖刀划出的裂痕。
　　卢尚宫见他双唇紧抿面色沉峻，使了个眼色叫那人退下，又进言道：“殿下，如今看来智秀多半是被恩淑仪收拢了，他追随殿下多年，对您的事了如指掌，万不能再留了！”
　　昌辉抬眸直视她，问道：“卢尚宫，如果今晚不是机缘巧合朕宿在康宁殿，那么你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出去智秀的，是吧？”
　　卢尚宫在铲除有害于昌辉的隐患一事上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昌辉如何不知，甚至在这二十年中不曾阻止过一次，因为他总被灌输着成大业必有牺牲的思想，直到遇见依禄，冰冷的外表被她所感化，他终不再刻意忍着内心最深处的善良，生命何其可贵，他怎可任意践踏。
　　卢尚宫被他道破心思犹自一副理所应当的坦然，“清君侧，正朝纲，殿下身负社稷之重任，身边怎可留此乱臣贼子。”
　　“卢尚宫，仅凭那人的一面之词又岂能断定智秀是乱臣贼子。”
　　“殿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呀！”
　　“智秀不比旁人，在没有进一步的确认之前，朕绝不会放弃他的，”昌辉眼中的锋芒低沉下来，视线飘渺向远处，道：“如果当年你肯听他解释确认他的用心之苦，或许就不会酿成悲剧了。”
　　卢尚宫眉心微动，“殿下口中的他是指…”
　　昌辉轻叹口气，“没错，正是月琳的父亲金钟俊，当年他之所以要把朕赶出金家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卢尚宫你，其实早在那之前他便得知你我的身份，复仇大业何其艰辛，性命悬在刀尖上随时都有杀身之祸，他自是不愿让你走这条血路的，然他也深知性格坚韧如你又岂肯动摇半分的决心，唯有朕消失了才能令你放弃复仇，安心用他金家的女主人。”
　　卢尚宫心口像是旧伤被撕了一道口子后又撒上盐巴，火辣辣刺在眼瞳里钻心的疼，昌辉心有不忍，缓下语气，“朕不愿再重蹈当日的覆辙，他是你心爱之人，而智秀于朕胜过手足，朕不能因猜忌而酿下大错，也请卢尚宫记住当日的切肤之痛，切勿再多一个伤心人。”
　　卢尚宫似乎被他所触动，眼中的杀气渐渐隐去，然她仍是无法放心，问道：“可是殿下要如何确认智秀是否有二心？”
　　昌辉思付良久，脑中闪过无数个可行不可行的计策，最后道：“册封大典后，卢尚宫安排一场狩猎吧。”
　　大典在五日后举行，是为嘉礼的最后两个阶段——亲迎与同牢。（亲迎：国王亲临别宫带王妃回宫。同牢：国王和王妃互相行礼，分尝酒菜，过初夜。）
　　这日刚过五更天，卢尚宫亲自到别宫服侍依禄梳妆更衣，她本以为迷糊如依禄定是还赖在床上，不想她竟已换好早一日便送来的凤服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等候。
　　依禄见进来的是卢尚宫，颇为羞赧，待她问起时垂首低声道：“我睡不着，所以就……”原来她一夜未眠，而远在康宁殿的昌辉又何尝不是这般，即便嘉礼中并无亲迎的规矩，他也定是等不及从别宫到康宁殿的这一段耽搁亲自前往迎她回宫。
　　吉时一到，王后妆容的依禄在众人拥簇下踏出别宫，偷偷顾盼流连处，他长身玉立，本自高贵的气质因龙袍加身而愈显帝王之气，饶是见惯了的仍不免为他的绝对风华所倾倒，仿若还是初见动心时。
　　昌辉走上前，行步流云间感慨极深，那短短的数步包含过去多少离合，而为了这几步，她尝尽世间疾苦，也舍弃了自由，但比起与他相伴到老的幸福，这些又何足挂齿，对于依禄，昌辉在的地方便是世界，若没了世界，要自由做什么。
　　他伸出手来，目光极浓极稠地凝注于她，依禄眼波明若秋水，抬起双眸对上他的凝睇浅浅一笑，将左手放进他掌心，交付终生。
　　昌辉握紧她，力道是疼惜的柔与坚定的韧，藏不住的笑意飞逸唇角，连带眼角也是一轮弯弯的月牙。
　　繁复的册封大典后，两人直接回到康宁殿，内侍宫女止步在殿外，殿中仅剩他二人，昌辉自背后环抱依禄，下巴抵在她肩上，像是了了一桩大事似地舒心道：“以后再不用扮成智秀踏夜来披月去了。”
　　依禄好笑道：“是呀，若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和智秀有什么jian情呢。”
　　昌辉大为不满，正要出声时外头传来内侍官的声音：“殿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依禄闻言问道：“马车？为什么要备马车？你要出去吗？”
　　昌辉故作神秘道：“你若想知道的话便将双眼蒙上，我带你一同前往。”
　　依禄耐不住好奇，追问：“到底是哪里呀？”
　　昌辉哪里肯说，取下她随身佩戴的丝绢蒙住她双眸，牵她出了康宁殿。
　　依禄只觉昏暗中被他抱上一辆马车，车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又被抱了下来，直到走进一间暖洋洋的似是温室的房子后他方附耳轻言：“好了，现在可以拿下丝绢了。”
　　依禄早已是迫不及待，他话音刚落便急急扯下丝绢，待看清所处之地时不由惊呼道：“琉璃，是琉璃！”
　　没错，这正是昌辉为她所建的观雪阁，那晚许诺她之后，他命龙虎用龙门的财力在临近王宫的一座山上建了间琉璃做墙的观雪阁，阁中烧着银炭和暖炉，即便外面是冰雪天里头也是暖如三月阳春。
　　依禄趴到琉璃墙边，望着外面了然一目的世界，喜不自禁：“真的是透明的耶，就好像身处其中似的，在这里看雪的话一点都不冷了。”
　　千金难买红颜一笑，而她脸上绽放的如画笑靥是他极为珍惜的，他紧紧拥住她，在近处将她的明媚瞧个够，笑道：“如果现在能下一场学的话就更好了。”
　　说来也奇，他这话刚一出口，天上便下起了绒毛大雪，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的白雪光晕中，依禄揉了揉眼，愣是不信这老天爷竟如此听昌辉的话。
　　有雪花打在琉璃墙上，她贴得进，几乎错以为要打在自己脸上，这才肯相信雪花真听了昌辉的话飘下来了，她喜极而泣，“我好像是世界上运气最好的人了。”
　　昌辉本是为博她一笑，不想倒把眼泪给招惹出来，他轻轻拭去她脸上泪花，“再哭下去的话，运气就要变成眼泪流光了。”
　　依禄果真是一听便上当，忙止住眼泪，“恩恩，不能哭，哭的话运气就变成眼泪流光了。”她往昌辉怀里挪进几分，献宝似的道：“我挨你近点，也分些运气给你，嘻嘻。”
　　昌辉好笑出声：“那我该如何谢你才好，”说着低头靠近，眼中盈满暧昧。
　　依禄感念他的用心，不再如往常那般闪躲，安静躺在他怀里任他汲取她的甘甜，正缠绵时不想心口突然涌上一股恶心，她忙推开他侧向一旁干呕不止。
　　昌辉心头一揪，急切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依禄指着心口混糊不清道：“这里，这里好恶心，好想吃撑了要吐东西似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反驳道：“不对呀，我怎么可能吃撑呢！我…….”话未说完，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甚至比第一次还要严重，她止不住干呕，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昌辉扶着她战栗不止的身体，心急如焚，偏偏此刻又无御医随侍在旁，命人回宫传召只怕会耽搁更多时辰，于是横抱她起身，道：“依禄啊，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回宫。”
　　依禄却舍不得这琉璃阁，拼尽全力摇头求道：“不要，我还想再多待会儿，你命人回去传御医过来可好？”
　　昌辉无法，只好将她平放在床上，命人火速回宫传御医。
　　依禄睁着一双清亮大眼对昌辉道：“辉君，虽然很恶心很难受，可我总觉得我好像不是生病。”
　　昌辉心下焦虑不安，却仍强作笑颜宽慰道：“恩，不会有事的，你不是说自己是运气最好的人么，运气好的人又怎会生病。”
　　依禄不住点头赞同，停下时面露倦色，经刚才一阵干呕已是心力憔悴，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辉君，我困了，御医来之前我想先睡一觉。”
　　昌辉帮她拢好锦被，“好，我守着你。”
　　依禄似是怕他走开，握紧他的手后方阖上双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