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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惊蛰煞(四) 远远的过往 ...

  •   远远的过往,传来飘渺的稚声童言:
      “您是来救我的吗?”
      “从此刻起,你只有一个身份,便是我的贴身随从!”
      “是,从此刻起,智秀的性命只属于大君一人!”
      ……声音被他胸中的悲恨碾碎成泥,他耳中又回荡起恩惠的软语温言:
      “我不过是个无宠的淑仪,殿下弃如草莽的女子罢了。而你何尝不是受他欺瞒十几年,你我同做可怜人,你对我有所渴望又有何不可。”
      “你投我以木瓜,我自然是报之以琼瑶了。”
      “你为他出生入死,他却灭你满门在先,将你视作工具在后,你当真一点都不恨么?”当真不恨么!他背后一僵,十指渐渐收紧,眼中的雾气染有一层暗沉的阴霾。
      门被推开,一身兼司朴打扮的昌辉走了进来,若不是殿中明亮,旁人定是以为他便是智秀,其实身形相似是一由,更是因为智秀做了昌辉身后十几年的影子,影子与本体自然是相似且相随的,在世人眼中他几乎成了昌辉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此刻的淑仪堂灯火通明,壁灯四立,直将昌辉身后的影子照没了。他见智秀已在殿中,问道:“几时回来的?”
      智秀如实道:“丑时一刻。”
      昌辉掐指一算,又问道:“你回来时恩淑仪可在殿中?有无可疑之处?”
      智秀心中有过瞬息的挣扎,眼前飞快闪过少年昌辉挥剑砍父的一幕,“没有,恩淑仪一直在殿中。”
      昌辉闻言一惊,难道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遂又追问一句:“你在细细回想一遍,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因恨而生瞒上之言,智秀却全无半点报复的快感,反而因此不敢与他对视,他俯身避开昌辉锐利的目光,“回殿下,确实没有。”
      昌辉对他自是极为放心的,又想起上次他对恩惠自伤谢罪一事,问道:“手臂上的伤好了么?”
      智秀心头“咯噔”一惊,不想他会在此时问及恩惠一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昌辉许久未听到答案,复又问了一遍:“好些时日了还未好么?你那一剑割得有够深的,可见恩淑仪对你甚有怨恨。”
      智秀只觉有股慑人的锋芒压至头顶,额前有冷汗泠泠,喉间像是被鱼刺哽住,愣是道不出话来。
      昌辉望着眼前出生入死十几载的情如手足之人,心中那道暗记愈见清晰,良久的沉闷过后,他终究是选择相信,“朕知道了,出去吧。”然细细听来,或许会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低沉叹息声。
      又是一夜清冷,早朝时,卢尚宫进来服侍,自昌辉留宿淑仪堂起,金尚宫便被调到了外殿不得入内,昌辉与恩惠的近身之事全由她亲自过手。
      洗漱修整间,卢尚宫向昌辉禀明:“今早别宫的柳妈过来回话,说是昨晚她用智秀的腰牌偷偷溜出宫去,所以昨晚才会晚归。可是奴婢私底下问过守门的侍卫,听他描述昨晚出宫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宫女。”
      昌辉面无惊澜,淡漠道:“柳妈是被恩淑仪收买了。”
      卢尚宫点头赞同,“虽无十分把握,但不得不防,留她在王后娘娘身边是个隐患,奴婢寻个事头把她调到别处去吧。”
      “不,这样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像她这起容易收买之人反而不足为虑,倒是……”他眉头紧锁,面露恨铁不成钢的叹惋之色,早在昨晚与智秀问话之时他便察觉到事有蹊跷,从淑仪堂步行至别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柳妈寅时回别宫,丑时三刻时应尚在淑仪堂内,可见恩惠在那之前不在殿中,而丑时一刻回宫的智秀不可能没有发觉。昌辉不愿更不敢去揣疑智秀的忠心,不信他对自己会有所隐瞒,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卢尚宫对昌辉事无巨细,更何况智秀是他贴身侍卫,更是不敢有一丁半点的不慎,她再三进言:“殿下,智秀的忠心奴婢不敢妄加揣疑,但他接连两次为了恩淑仪隐瞒殿下,实在可疑,恳请殿下允许奴婢暗查此事。”
      昌辉思虑再三,道:“等朕进一步确认了之后再做商议吧。”
      政务繁忙不得分心,转眼间到了三日后与周尚浩约定的日子,昌辉如往常驾临淑仪堂,宫女内侍官一早便被遣退,他留智秀在殿外,走进内殿。
      恩惠正要睡下,见他走了进来颇为惊诧,冷笑道:“今日真是难得,殿下竟肯踏进内殿,臣妾受宠若惊了。”
      昌辉无意在此与她多做纠缠,直言道:“朕今日来是要给你一个警醒,无论智秀对你是否有意,朕都绝不容许你动他半点心思!”
      恩惠脸上的笑意淬成凄凉之色,“臣妾乃殿下嫔妃,殿下这个警醒不应说与对臣妾有非分之想的兼司朴听么,殿下对臣妾竟淡薄到无心在意臣妾是否不贞!”纵是早已深知他心之所系并非自己,但将真心袒示时仍不免悲恸泪下,心动之人近在眼前,爱慕汹涌而至,她突然有了再做一次争取的念头,她上前几步,道尽哀切:“殿下既封臣妾为妃,为何又视作无物呢,臣妾不求宠冠后宫,只盼殿下一份怜惜便足矣……”
      昌辉不为所动,一张侧脸隐在额前刘海的阴影里冷峻如常,“封你为妃的的确是朕,但送你进宫的是你父亲左相大人,绝非朕的本意,朕已经许他所愿赐你名分,你若还不满足再乱生事端,朕绝不轻饶!”
      “可是我的心愿你未曾许过,”她气息紊乱,激动中竟忘了尊称直呼你我,“我只求能得你注视,一次也好!”她的高傲在昌辉面前一向毫无立足之地,之前与他相对时的强硬不过也是心里还抱有些许飘渺的希望,不愿在他面前失了日后相处的尊严,然她显然是厌倦了这种近乎痴望的等待,在死心的前夕拼上所有的筹码赌一次,若输了,那便做敌人吧。
      她决然一笑,开始宽衣解带褪去身上束缚,单薄的寝衣沿着身体滑落在地,她身上仅剩丝缕遮体,昌辉的视线虽未移开,却是眸光淡漠不带一丝波动,好似眼前的半裸女子不过是尊雕像罢了。这种近乎无视的漠然彻底击垮恩惠对自身美貌的自诩,他竟不留给她最后的这点尊严,恣意践踏于脚下!
      他转过身,道:“今晚,是朕最后一次留宿淑仪堂。”
      恩惠半含一泓凄凉泪,“殿下的意思,是指这淑仪堂自今日起改成一座冷宫,而臣妾便是殿下废黜的妃子么?”
      昌辉不留片语径直走出淑仪堂,她出宫的目的无非是与左相会面,那么这前后精心布置的假象必定已被左相识破,既如此,他再演戏也是徒劳。
      而恩惠拼尽了所有勇气,此刻已是身心俱惫,羞愤与悲痛四面八方夹击而来,她跌坐在地,将连日来为他而积蓄的哭泪尽皆倒空,倾尽绝望。
      智秀守在外头,见昌辉走了出来,心知他是要出宫见周尚浩,便要跟上去,一是多年养成的随行习惯,二来也有私心在里头,这三日里,昌辉从未再提起那晚恩淑仪出宫一事,看似对他信任依旧,然智秀对昌辉却已不复从前,他有几次想开口与之对质,却总在话到嘴边时生生咽回腹中。
      而这次,昌辉却把他留在宫中监视恩惠的举动,他识人眼光精准,恩惠是何等之辈早已摸透,否则又怎会留一隐患在宫中,如此高傲的一个人做出方才之举,看来已是到了绝望之境,处在绝望中的人要么毁灭,要么爆发,而依他心中所想,恩惠接下来必定会有一番举动,或许还牵扯到左相的卖官一事。
      智秀心中自是想拒绝的,对于恩惠,不是没有渴望,然正因有所渴望才不敢靠近,以免泥足深陷不得自救。他正欲开口,昌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信任道:“只有交给你,朕才能完全放心。”
      话至此,再多言便显得有些故作了,智秀唯有应了下来,进到内殿。
      里头传来女子隐忍的低泣声,他闻声作痛,不觉越礼寻声源而去,但见恩惠泪眼通红,青丝湿面,仅着寸缕的身体跌坐在地,在还有雪气的深冬夜里冷得瑟瑟发抖。
      智秀受不住怜惜的驱使,抱她坐到床上,又拉上锦被裹住已经冷透的身体。
      整个过程里恩惠不曾抬眼瞧过他一眼,智秀想起那晚神智混乱中的亲密,对于当前的冷脸相对感到有些落寞,他试探性抬起手想去触碰,却碰上她冷若冰霜的一张娇颜,尴尬之余更作自嘲,他站起身,道:“娘娘早些安寝吧。”
      不想转身时,恩惠拉住他正欲离去的身体,“带我出宫。”
      智秀的脚步被她出乎寻常的平静所牵绊,他回过身,歉然道:“请娘娘恕罪,殿下有令,娘娘不得离开淑仪堂。”
      “所以说,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吗,呵呵,他比我想象中还要信任你呢,”恩惠抬眼直直冷对他,“若你不愿带我出宫,那便杀了我吧,反正我已是生不如死了。”
      智秀心头一震,对她的怜惜多了几分悲悯,“娘娘,您这是何苦。”
      恩惠突然拔下发簪直刺向颈间,发簪尖锐的末梢割破细嫩的肌肤,有猩红的鲜血凝成珠串,智秀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礼仪冲上前抢过发簪,她极力挣扎着想去夺,口中悲泣道:“你让我去死吧,这淑仪堂已是一座冷宫,我已成了废人,与其在此孤苦凄凉了此一生,我还不如早进轮回少受磨难!”
      她声泪俱下,气息短促间脸涨得通红,神情中大有看破红尘的绝望之悲凉,单薄的身体几乎受不住猛烈的咳嗽直要倒下去,智秀再无法视若未见隐忍心中的爱惜,一把抱住她,连声哄道:“好好好,我带你出宫,我带你出宫,你要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昌辉刚回龙门,洪吉童便急急迎了上去,“周尚浩失去消息了!”
      昌辉眸光一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为了保险起见,今早我又去找他确定晚上会面的时间,没想到竟没了踪影,平时和他有所联系的人也道对他的底细全然不知,根本没线索可寻。”
      昌辉剑眉微蹙,恨声道:“看来是被识破了,”他微微细想一遍,问:“那晚我和依禄离开后可曾发生了什么事?”
      洪吉童想了想,摇头道:“并无什么破绽呀。”
      这时,有下属进来禀报道有人在龙门外求见兼司朴大人,洪吉童问道:“又是那个权至赫么?”
      昌辉听到权至赫有些惊讶:“权至赫?”
      “自你与周尚浩会面后,连着三日天天上这儿说要找兼司朴,问他缘由也不肯说。”
      昌辉自是晓得权至赫口中的兼司朴便是自己,于是传他进来。
      权至赫等了三日终于见到昌辉,激动了老半天,一味地拉着昌辉闲话家常,昌辉哭笑不得:“你来见我就为了活动舌头么?”许是因为权至赫身上有一股与依禄极为相似的单纯傻劲,昌辉对他总不由生出几分亲切感,神情语气也比往常稍显温和。
      权至赫这才想起正事,趴到他耳边将那晚周尚浩屏退众人独留智秀一事细细道来,昌辉的眸光渐渐变得阴寒起来,而此时,龙虎送来一份密函,道是已查明了周尚浩的来历。
      昌辉伸手接过,却在举至眼前时犹豫了片刻,身为王,他不得不将事情查明,除去一切社稷隐患,他原本以为,智秀之所以两次出言袒护恩惠无非是情到深处的一种表现罢了,而如今他极力想隐瞒的那段血仇过往赫然横在他二人之间,而身为智秀誓死追随了十几载的昌辉,他到底将他置于何种境地?
      他命权至赫不得将此事外传,又令龙虎停止对周尚浩的调查,如此部署一番后,昌辉步出龙门,脚步沉重得像是注满了铅。
      进了宫门,不择路之中竟将自己送到了别宫外,他有些踌躇,自己若这副神情去见依禄,她定是又要担心伤怀了。
      然心中的苦闷,除了说与她听,还能向谁吐露,于是勉强撑出几许笑容,坐到她床沿,指尖抚过她宁静恬美的睡颜,“如果人心都像你这般简单透明,该有多好,”他喟叹出声:“依禄啊,醒一醒可好……我现在很想同你说说话儿。”
      依禄在梦中似是听到他的叫唤,缓缓睁开双眸,她睡眼朦胧中感觉到床边坐着个人,定睛瞧出,见是昌辉,一脸难掩的惊喜之色:“不是说今晚不来了么?怎么又过来了?”
      昌辉脸上的笑容淡得像层薄薄的雾,“我也不知道,就这么过来了。”
      依禄察觉出他语气中的惆怅,关切道:“怎么了?为什么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昌辉扶了一把额头,“没事,只是最近政务比较繁忙,有点累了。”
      依禄点头信了,见他一脸倦容,不由来一阵心疼,遂盘起双腿,让昌辉躺到上面,调皮笑道:“那就让全朝鲜最最厉害的按摩师帮你按摩一下吧!”
      她摆正好姿势,两个中指按在他太阳穴上轻揉起来。
      昌辉任由她摆弄着,闭上双眼享受她指尖的温柔,连语气也是惬意慵懒的,“依禄啊,再过几天就是封后大典了。”
      依禄歪着头算了算日子,道:“恩,只剩五六天了,嘻嘻。”
      “大典那天,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惊喜?什么惊喜?”
      “傻瓜,现在告诉你的话又怎能叫惊喜。”
      “切,神秘什么,你这个毫无情趣的木头,还能整出什么浪漫的惊喜不成,我还是不抱希望的好。”
      昌辉略显得意地笑笑,又道:“依禄啊,册封后就住在康宁殿吧。”交泰殿到勤政殿比之康宁殿要远许多,他可不愿将与她极为珍贵的晨间梦醒时辰花在早朝的路上,当然,这点私心他定是不会说与她听的。
      依禄问道:“为什么?王后不是应该住在交泰殿里吗?”
      昌辉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一副志在必得的得瑟样,“我正缺一个贴身的丫鬟,你若放心让其他人来做,那便住在交泰殿吧。”
      依禄果然是一掉便上钩,忙接下活儿,“不行!我还是住在康宁殿吧。”
      昌辉满意一笑,先前的惆怅在与她的逗趣中消散殆尽,依禄见他久久不出声,唤道:“辉君?睡着了么?”
      昌辉脸上像是睡着了那般宁静安然,依禄放缓手上的动作,目光轻柔洒落在他如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丰盈的双唇,当真美得极致,自古以来人常赞女子美若天仙,但若将身作男子的他比作天仙,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时至今日,她犹在不信眼前的幸福并非泡影,得他钟爱,何其有幸。
      凝望良久,她禁不住心头的悸动,情不自禁俯下身,在他唇上偷偷印上一记,然下一刻,她的双颊登时红成两颗樱桃,因为昌辉本应睡着的玉面上突然星眸夺目,眼中的笑意像是捉到了一只偷腥的猫……(众亲:公驾,世上哪有不偷腥滴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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