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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惊蛰煞(三) ...

  •   如处雷电交加的冰火孤岛上,智秀只觉全身似被冰封动弹不得,脑中空荡荡的不断回响着一句话——灭门的仇人便是王,他舍生入死十几载,做了一辈子的盾,却不知他以命相护之人早已将矛横刺在盾,可悲可笑的是他竟浑然不知。
      周尚浩在一旁愤慨万分,不断道说家仇血恨,劝他及时醒悟,不再认贼作主。智秀脑乱如麻,听在耳中也是嗡嗡作响,他无力推开周尚浩,脚下虚空而去。
      相邻的一间房里房门被人缓缓打开,有一双绣工精巧的宫鞋徐徐迈出,女子娇艳唇角上微微上扬的弧度利如刀刃。
      智秀走出酒楼,汉阳城夜里的繁华纸醉金迷,也迷乱了此刻的茫然,龙门?王宫?十几年前的山寨?他不知哪里是自己该前往的地方,只凭着胸前难以抑制的直要破体而出的汹潮所席卷的方向往阴暗处隐藏,穿过人流如川来到荒凉的野外。
      许是跑得太急,停下来时两腿瑟瑟发抖,他一时站不稳,两膝一软跌跪下来,眼前黑茫茫的天际好似要将他吞噬,他嘶喊出声:“殿下——”铮铮硬骨愤然泪盈眼眶,有悲亦是恨,有笑亦是嘲。
      他突然站起身,抽出长剑毫无剑法地乱砍一气,将这股恨意碾碎于剑锋,剑锋扫过处无不疾风乱作,草屑纷飞。
      这时,身后传来衣料穿行草间的窸窣声,他耳力极好,在两米外转身以剑指向来人。
      “恩淑仪!”智秀看清来人,大为吃惊,她此刻不应该在宫中么?
      恩惠丝毫不畏剑气所惧,目光略显嘲弄地转向他,“怎么,这次是要取我性命么?”
      智秀没有收回剑,反而逼近她几分,冷冷问道:“娘娘为何会出现在此?是否听到了什么?”
      恩惠轻蔑一笑,食指搭在锋面上自剑锋抚向剑柄,身体随之缓缓靠近。
      智秀不知她此举是何用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不想她的动作却未收止,食指越过剑柄划上他手背,然后趁他心乱之际掠过长剑掷向远处。
      她一双妙目盈盈媚态,唇若朱丹轻轻阖启,“听到什么了呢,听到你与殿下兄弟情深,你果真忠心,古时那些为忠孝不得两全而悲戚者当以你为楷模才是。”
      智秀反手扼住她的手腕,切齿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恩惠举起被他扼住的手腕晃荡几下,笑得媚眼如丝,“你若舍得杀我,怎不多用点力。”
      智秀被她道破心思,收紧五指想狠下力道,终是不忍。
      恩惠欺近几分,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你喜欢我,对么?”她眼波平淡清冷,好似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儿,然于智秀耳中却是惊雷乍起,极力隐藏的心思霎时间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他慌乱的目光闪烁不定,负隅顽抗,“智秀,智秀何德何能敢对娘娘,对娘娘抱有非分之想。”
      恩惠自嘲道:“娘娘?哼,我不过是个无宠的淑仪,殿下弃如草莽的女子罢了。而你何尝不是受他欺瞒十几年,你我同做可怜人,你对我有所渴望又有何不可。”
      她这番话中隐隐透着一种危险的邀请,智秀本就有些混乱,心思被她瞧透后神智愈发不受控制,仅存的理智无法克制体内的癫狂,而她身上甜美的女儿气息如此沁人心脾,夺人心魄,他几近粗暴地抱住恩惠,一手揽在腰间,一手钳制在她脑后,俯身吻上那片娇艳得要滴出血来的朱红。
      恩惠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智秀是昌辉最为信任之人,赢得了他便等同于将剑指到了昌辉喉口,早在窥得智秀心思时,她便有了拉拢他的打算,也是天有眷顾,让她在想毁灭昌辉之机得知他二人之间的恩怨,既是上苍之意,那么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她都要将尹智秀,不,应该是薛玉珩收服!
      然他突然爆发的炽热与狂乱仍教尚为女儿之身的恩惠感到心慌,她挣脱着想要推开他的钳制,不想这细微的挪动加大身体的触碰,他气息愈促,右手自她脑后探向胸前,如此一来她的头颅便少了钳制,她侧头躲开他的亲吻,正换气间胸前敏感处兀然有包裹感,她登时大惊,下意识里甩手扇了他一巴掌!
      智秀被扇醒,从癫狂中恢复理智,他望向怀中的恩惠,见她面带潮红,只当是动怒所致,登时大窘,茫然失措中两手不知该往何处放,唯有保持现有的暧昧姿势。
      恩惠任由他抱着,手指细细抚过他脸颊,“你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虽是夜色沉沉,他两靠得极近,纵然是细微的变化她也瞧得清他脸上泛起的潮红,他不敢直视她,视线飘忽忽毫无定点,“淑仪请自重。”
      恩惠像是听到笑话般玩笑出声,“此刻我被你拥在怀中,到底是谁不自重。”
      “我…”他一时无言,恩惠继续说道:“你投我以木瓜,我自然是报之以琼瑶了,就是不知你敢不敢接这琼瑶了。”
      智秀心头一悸,无论她此话出于何种缘由,他心中并非只有惊而无喜,然正如她所言,她乃李朝后宫嫔妃,他怎敢又岂能接受只有昌辉才可得到的琼瑶。他放开她以表清白,“娘娘错爱了,娘娘是殿下的人,智秀不敢,也不能接受娘娘的美意。”
      恩惠微微一愣,不想他对昌辉竟还死忠依旧,不过细细想来,也不足为奇,当今殿下,的确是个值得用命守护的人上人,即便恨他薄情如自己,倘若他能施点怜惜温存,她也断不会走上今日这条不归路。
      恩惠不再多言,留他一人在此只身前往左相府,府中,正有一人连夜急访左相,恩惠听着声音甚觉耳熟,于是并未敲门直接走了进去,待看清访客诧异不已,那人可不正是与昌辉相会在酒楼,尊智秀为少主的周尚浩么!如此说来,昌辉秘密侦查之事的幕后主使便是父亲了!
      周尚浩将昌辉暗查贵族买官一事的始末一一道来,独独隐去智秀之事,左相问及如何识破王的身份时,他只道是曾与龙门做过买卖,见过龙门少主,而天下人人皆知当今殿下在举兵反政前藏身于龙门,以龙门少主自居。
      事情的真相果不出昌辉所料,左相当下所做的正是最危险也是最赚钱的买卖——卖官,那本节气表实则是个账本,节气代表官阶,农作物收成则是该官阶的价格。因品阶较高的官职需王亲自任命,左相能做主的只有四品至最末等的九品,加起来统共六个级别,正好将二十四节气分作四个一组的六断,故洪吉童偷出来的那本节气表上的月份会有出入,昌辉根据其月份变化的规律推测出这出错的“四五六七八九”非指月份,而是官阶,而后又发现农作物的收成随数字的变小而递赠,再将前后的种种迹象拼凑在一起,他便确定这是一本卖官的账本,而持有账本的左相必定是此事主谋。
      左相正为此事费神苦思良策时,恩惠突然而至,且将心中的苦楚悲恨倾述与其,左相这才方知被昌辉玩弄于鼓掌,怒不可歇,再皆卖官一事被他察觉,命生横祸,真当是又气又恼,一时急火攻心,险些晕厥过去。
      他悲恨道:“父亲就你一个女儿,本想着只要你在宫中一切安好,父亲在前朝吃点亏又算得了什么。可笑父亲还以为你深受隆恩,没想到,没想到我可怜的女儿竟吃了这么多苦头。卖官一事若被殿下查到父亲身上,苏家彻底完了!”
      恩惠斜眼瞥了周尚浩一眼,道:“父亲,与其屈为人臣,生死不由己,不如取而代之!”她走向周尚浩,“这里正好有一个愿意与我们联手的人。”
      周尚浩见她对着自己,心中“咯噔”打了个脆响,“小姐说笑了,小的是左相大人的人,怎敢说联手。”
      恩惠嘴角含着冷笑,道:“你算什么!我说的是你家少主,王身边最信任的人——兼司朴大人尹智秀,不对,应该称他为薛玉珩才对!”

      昌辉与依禄并未直接回王宫,而是先回了龙门,命龙虎立马派人调查周尚浩这号人物,而后又换上来时的官服。刚穿戴齐整,龙虎折回来报有事回禀,他留依禄在房中,一人走了出去。
      “什么事?”
      “回禀殿下,王后娘娘的爷爷许大夫之墓已经派人修葺好了。”他不知依禄在房中,待昌辉示意他噤声时一句话已溜出喉咙传进依禄耳中了。
      昌辉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转身回望,只见她脸色凝重,目光蒙着一层厚实的阴郁直直望向自己,似有怨恨与谴责,他心一沉,无奈叹道:时至今日,还在为爷爷的死而怨他么……其实,他又何尝没有愧疚之心,杀害许大夫的虽另有他人,然一切纷争皆因他而起,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之所以命龙虎重新修葺许大夫的安身之地一是出于对依禄的感情,二也是出于心中的歉意。
      两人似乎再次陷入冷战,回去的路上,昌辉几次想找她说话,然每每对上她脸上一反常态的沉默,他便失了主动打破沉寂的勇气,生怕到时自己出了声她却一盆冷水浇过来,或许不该心急,容她慢慢放下包袱才为上策。
      如此无言冷对直至回到宫中,用智秀的腰牌进宫门后没走出几步,便听守门的侍卫在那嘀咕道:“奇怪了,为什么用兼司朴腰牌出宫的宫女没有跟兼司朴大人回来,而是这位用内禁府腰牌的宫女呢?”
      这话飘进昌辉耳中,他瞄了一眼依禄腰上的腰牌,在心里留了个底。
      送她至别宫外,正要离去时,依禄见他要走,出声问道:“不进去吗?”
      昌辉浅笑婉绝:“不了,我还有奏折没批完。”这不过是他假推之词,她却当了真,“进去吧,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不占用你多少时间的。”
      他的期待大过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依禄诡异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留守别宫的依旧是龙勇,两人顺利进了别宫,正要入寝殿时英儿迎了上来,她屈膝行了个礼,对依禄道:“娘娘,柳妈送吃食去恩淑仪那边后至今未归。”
      昌辉眉心一动,冷言道:“朕不是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么!”
      依禄怕他动怒,殃及无辜,忙解释道:“是我向智秀讨了腰牌,让她送点吃食给恩淑仪的,你不要怪罪他人。”
      昌辉闻言,脑中想起方才守门侍卫的话,心中有了计较,对英儿说道:“许是路上耽搁了,让她明日到卢尚宫那去回个话便是了。”
      英儿深知昌辉一向心思缜密,如今却不作追究,虽是不解然也不敢再多言,应诺下来后退出房门留他二人独处。
      待她走后,依禄自衣柜底层搬出一个木箱,木箱上还挂着一个锁头,昌辉笑道:“什么好东西藏得这么严实?”
      依禄打开箱子,自箱中拿出一件金光熠熠的背心,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昌辉在看清她手中之物后也难掩惊艳之色,“金丝软甲!你怎会有这个?”
      依禄眼眶微红,道:“这是我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发现的,应该是那会儿在清国得到的吧。”她将金丝软甲递到他手边,“这件软甲,你穿着吧,权当多了个智秀保护你,呵呵。”
      昌辉伸出手,却不去接那软甲而是将她握在掌心,欣慰道:“依禄啊,你爷爷的事,不怨我了么?”这是许大夫的遗物,她定是极为珍视的,若不是解开了心结,怎会转赠于他。
      “其实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对爷爷的死全无半点愧疚之心,为爷爷感到不甘所以才怨你的,直到今天听到龙虎说你派人修葺了爷爷的坟墓,我才知道事情并非我想象的那样,你对爷爷也算尽孝道了。”
      “他是你爷爷,那便是我的至亲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分内之事。只是杀害他的凶手,我现在还不能动他们,希望你能谅解,并且相信我,我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让他安心上路,含笑九泉的。”
      依禄点头体谅道:“我懂,我都懂得,今非昔比,你已经是王了,所思所虑的都当以社稷为先,我既下定决心做你的王后,自然要明白这些道理,不可意气用事。”
      昌辉颇为感慨,“所以你到现在都还没追问凶手是为何人。”
      她笑了笑,不好意思道:“你也知道我脑子转得慢,若知道凶手是谁,脑筋肯定追不上身体,到时候惹出祸乱就不好了。”
      昌辉手臂一弯,将她收拢在怀,“没事,我给你时间慢慢转,转不出来也没关系,就一直待在我怀里吧。”
      依禄嬉笑出声,“那最好不过了,我懒得动脑筋,偷闲着乐呵乐呵。”
      昌辉见她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一时情难自禁,俯首突吻,又将她横抱起身,许是动作太快,依禄不禁惊呼:“你做什么?”
      昌辉取笑道:“方才在酒楼里可是你自己说要的,现在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依禄一时被堵得无言,只好寻了另一个缘由,“你不是说还有奏折未批么,赶紧回去吧,身为王要以社稷为重!”
      昌辉脑筋微微一动,道:“这也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况且我留宿在此另有目的。”
      依禄转了转眼珠,好奇道:“什么目的?”
      “等会儿再告诉你,”昌辉卖起了关子,将两人的身体在榻上落定,捧过她已羞红的脸颊细细绵绵亲吻开来。
      可惜她是等不及听了,余温尚存,肌肤相亲的红晕未消,她已经禁不住困意沉沉睡在他怀里了,昌辉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还留有灼热的双唇轻轻拨弄她长而密的睫毛。
      这样静谧的夜里,本该是相拥而眠的好时光,却被门外的动静所破坏,有女子压着嗓子的斥责声:“你这腿跑得够快的嘛,淑仪堂到别宫两个来回您老只用了四个时辰。”
      柳妈不住告饶道:“英儿姑娘,小的知错了,小的下回不敢了。”
      “您这话做什么要对我说呀,殿下吩咐了,让您老明日亲自到卢尚宫那儿去回个话,这话还是留到那时候再说吧!”
      片刻过后,昌辉听着外头没了动静,遂起身穿上衣裳,临走前不忘在依禄额前留下一吻,“做个好梦……”
      他走出别宫,问龙勇道:“现在什么时辰?”
      “回禀大人,刚过丑时。”
      昌辉微微颔首,星眸里闪过一道锋芒,踏出步伐直朝淑仪堂而去。
      而此刻的淑仪堂,智秀早恩惠一刻归来,留守在此的柳妈见到兼司朴打扮的智秀差点没吓破胆,与他独处的一刻钟当真是生不如死,于是在恩惠以她撞见王后兼司朴的“不轨”做要挟威胁她不可泄露她今晚之事时,她想也未想便应了下来,“娘娘,奴婢的性命就交给您了”。
      “放心,只要你肯乖乖的听我的话,我自然会保你周全,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柳妈像是得了救命草,感激道:“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奴婢一定会为娘娘竭尽全力的,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柳妈走后,智秀道:“娘娘若以为只凭这些雕虫小技就想瞒过殿下,那也太小瞧殿下了,殿下心思缜密,睿智无双,娘娘实不是他的对手。”
      恩惠举袖掩嘴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做这些安排不过是想试探你的真心罢了。”
      智秀板正脸色,严肃道:“娘娘,智秀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娘娘是殿下的人,智秀不会做任何非分之想的。”
      恩惠逼近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审视良久,“你到现在还对杀父仇人的他死忠如故吗?”
      “智秀与殿下之间并非只有仇恨,智秀会找机会与殿下对质的。”
      “你为他出生入死,他却灭你满门在先,将你视作工具在后,你当真一点都不恨么?”
      智秀极力坚持尚存的信念以不被她所诱导,“殿下并没有将智秀视作工具,智秀与殿下的关系远胜娘娘口中所言,所以请娘娘不要再出言离间了。”
      恩惠冷笑道:“你们的关系若真这般坚如磐石,我这点挑拨又怎离间得了。”她转过身,徐徐走进内殿,“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忠心于你的主子,是否真舍得伤我。”
      智秀望着恩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心乱成一团麻,唇上她的芬甜未褪,耳中周尚浩的话仍在敲打不止,两者碰撞在一起直冲向脑门教他一阵头晕目眩,而在此时,昌辉踏门而入,他该如何面对——在他心中神一样存在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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