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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灯节会(一) “依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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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禄啊……”
依禄只当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可那耳边温热的呵气,环在身上的双臂为何如此真实,她来不及拾掇情绪,蓦然翻过身来,于是她眼中的落寞与哀怨尽皆被他瞧了去,昌辉轻声喟叹:“傻瓜,为何又落泪了?”
他踏月而来,指尖还留有月光清冷,抚于颊上触感冰凉方教她相信此刻所见并非幻觉,她惊道:“你不是应该在恩惠小姐,啊不,恩淑仪那里吗?怎么会……”
他微微摇头,“没有,我和恩淑仪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鼻头一酸,不信道:“真的?”
他语中噙着几许怪嗔:“不信我了么?”
“信,我一直都信!”她突然扑进他怀里,“你来这里我就知道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真好,真好。”
他凝睇于她眸中含泪带笑,嘴角一弯,突然道了一句教她身心巨震神智顿空的话来—“我爱你……”
良久,依禄耳中方正确读出这短却厚重无比的三个字,所有的酸楚像是裹了一层浓浓的蜜直甜得她哭笑出声,她又往他怀里挪了几分,美滋滋道:“我还想再听一遍。”
昌辉凑到她耳边,唇瓣阖启间轻轻触过她已通红的耳根,似是呢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依禄嘴角有桃花怒放声,身体笑得如枝头的桃花在迷雾中乱颤。
渐渐地,他的声音远远飘渺而去,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头顶:“做什么好梦了,睡着都能笑出声来?”
她低头羞笑,忽觉不对,做梦?
这下子梦全醒了,依禄睁开眼,正好撞见昌辉深沟似的锁骨,他溺骂道:“正要走呢,你倒又醒了。”
她抬头瞟了他一眼又羞得埋首道:“因为梦见你了。”
昌辉心生好奇,问道:“梦见我什么了把你乐成这样?”
“梦见你刚刚来时说的话,”她“嘻”笑一声道:“不过又多了好几个三个字三个字的话,嘻嘻。”
昌辉剑眉微蹙,不解道:“好几个三个字三个字的话…那是什么话?”
“就是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然后就说好几个三个字三个字的话。”她若不说有好几个只道是三个字的话,或许他会猜出来,偏偏多出“好几个”,他只当是个长句,脑中思索了良久仍不得答案,她又不敢直言,恼道:“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会儿就犯傻了。”
昌辉争辩道:“你这番话没头没脑的,叫我怎么猜呀。”
依禄辩不过他,干脆直接转身不理人,昌辉微微抬起头从后面瞧她脸色,“生气了?”见她只嘟着嘴不吭声,又道:“若我惹你不快,那我还是回淑仪殿吧。”
依禄顿时慌了,回身一把环住他的腰,那速度快得几乎要相媲美于咸鱼翻身,“不行!”
昌辉心下偷偷窃笑,面上却佯装正经道:“你不是不愿见我么?”
依禄大眼眨巴眨巴几下,颇有几分无赖道:“那也不代表我愿意让你可以去别处呀!”
“这什么道理,你既不愿见我,又不愿我去别处,难道要我风霜露宿不成,好没道理。”
她终是妥协,“那你还是留下来吧。”
昌辉不再隐忍着笑意,眉眼舒展成画,直将依禄看得痴了,她突然想起王后册封前是不得与王相见的,他此番定是趁夜偷偷前来,遂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睡了再走。”
她心生不舍,又偷偷寻思着若自己睡下后他是否又回淑仪殿,如此一思量醋意复涌上心头,道:“那我就不睡了。” 说着暗暗掐了一下大腿,原本的一丝困意全被痛醒了。
昌辉眉梢一挑,一个翻身将她窝在身下,“不睡?那要做什么?”
依禄见他欺压下来,心口霎时乱跳不止,双手不自觉挡在他胸前,“方才不是已经那个了么?”
说来也怪,昌辉没猜出那“好几个三个字三个字”的话,倒一下子听懂“那个”的意思,更能举一反三,灵活运用,他笑得极尽魅惑,“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两码子事,好比你上顿吃了,下顿就不吃了么。”
依禄一向喜食,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引到别处,“当然要吃了,唔……”双唇未及阖上便被他直侵而入,神经感官在他掌心纹线的纠缠里起了变化,她微睁着眼,目光颤落在紧密的窗户上,突然发现那窗纸竟透着银白,像是要天亮了,她一惊,忙避开他的亲吻,道:“天亮了!英儿她们该进来服侍了!”
昌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傻瓜,是下雪了。”他亥时(晚上9点)来,到此不过个把时辰,此刻最迟也是子时(晚上11点)。
依禄惊喜道:“下雪了吗!太好了,我好久没见到雪了。”
昌辉闻言倏忽有股极为不详的预感。
果真,依禄一把推开他,随手披了一件睡袍就蹦跶下了床,他摇头无奈一笑,视线跟着她跑向窗边。
落雪簌簌声伴着寒气袭面而来,依禄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冷得战栗不止又不舍得如斯美妙雪景,正抱肩御寒时背后突然一暖,紧接着有锦被裹到身上,她回头望去,正是披着锦被的昌辉。
他从后抱她,两人裹在锦被下于漫天飞雪中窃窃私语:
“喜欢雪么?”
“恩,不过下雪天很冷,在屋里又看不到。”
“听过琉璃么?”
“琉璃?哦~在清国听一个商人说过,好像是一种石头。”
“傻瓜,不是石头,是水晶。”
“原来是水晶呀。”
“我命人造一间观雪阁,然后开一面墙镶上琉璃,以后你就可以在屋里头看雪了。”
“真的?可是听说那东西很贵的,更何况要铺满一面墙,一定会花不少钱的,怎么可以为了我如此铺张浪费,糟蹋百姓交的税赋。”
“这倒不用挂心,龙门的财力即便四面皆镶上琉璃,还是绰绰有余的,至于国家的财物自然是要用在社稷上。”
依禄这才安下心来,喜道:“谢谢你,昌辉,”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啊不,殿下。”
这称谓是他九五至尊的威仪,虽尽显王威然又甚为疏离,他是不愿与她生分的,故道:“我与你还似从前,所以不必改口。”
她摇头道:“卢尚宫说今时不比往日,不可再直呼殿下的名讳了。”
“人前如此,私下里便不用拘礼了。”
“可是我怕叫习惯了,到时候在人前不小心叫出声来岂不罪过。”
他听着有些道理,便不再勉强,寻了个折中的法子道:“那叫辉君如何?”
“辉…君?”
昌辉解释道:“辉为字,君为王,辉君意指昌辉王,你这样称呼也不为过。”
如此细细说来,依禄到底是接受了,然她不懂这君字还有另一层深意,便是夫君,昌辉也不道破,只低头瞧着她极为别扭地从口中吐出那两个字来,“辉…君…”
这时,天际边突然开出几朵烟花,将这白茫茫的冰雪天照成一座流光溢彩的琉璃城,极绚丽。
“辉君你看,有烟花!”依禄兴奋道,那还略显生涩的称谓也叫得极为顺口了,落尽昌辉耳中教他不由心头一悸,不知该如何接话。
依禄掰起手指头数着道:“十一,十二…十五!”她拍起手来,“啊,今天是灯会节!难怪会放烟花!”
“灯会节?”
她柳眉挤成一团,“辉君你居然不知道灯会节,这可是汉阳城最热闹的一天了。”
昌辉淡笑不语,眸中蒙着一层薄薄的苦涩,汉阳的灯节盛会他如何不知,只是他深隐于龙门,繁华落尽后的阴影对他才是最为安全的,这满城尽带欢笑的喧嚣他唯有绝世独立,对影成双。
而此刻自她口中得知佳节又至,对于这盛世中的繁华喧嚣,他不知为何竟生出几许想探知触碰的渴望,依禄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怂恿道:“我们出宫去玩,好不好?”
昌辉见她满脸期待,心知禁足于别宫的日子枯燥乏味,不忍拂她兴致,道:“你换套宫女的衣裳,我们偷偷出去,不要惊动侍卫。”
依禄点头如捣蒜,挣脱开他的环抱跑到衣橱边,“我记得上次英儿放了一套宫女服在这边的……”
待她整装完毕后两人走出别宫,昌辉示意她低下头隐面容于夜色中,对龙勇道:“这是王后娘娘贴身侍女,王后娘娘有话要她带传给殿下。”
龙勇如何不知这“侍女”是为何人,俯首不敢直视,道:“是,下官恭送兼司仆大人!”
依禄听他如此称呼昌辉,一时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昌辉登时急了眼,连忙向前垮了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好在其他侍卫都是训练有素的,未曾有一人望过来。
依禄心知差点闯祸,吃了一回教训后,还未走到宫门便捂住了嘴,直到昌辉用智秀的令牌带她出了宫仍不敢松开手,昌辉见她一副胆小鬼似的做贼样儿,好生笑道:“傻瓜,你要一直捂着嘴逛灯会么。”
依禄瞪着一双无辜大眼,窃声问道:“现在安全了吗?”见他点了头,终于放下手欢呼道:“太好了,终于出宫了!怎么搞得跟私奔似的。”
话音未落,昌辉突然“嘘”了一声,她大唬一跳,猴子似的躲到他身后慌张道:“怎么了,又有官兵吗?在哪里?”
“哈哈哈……”昌辉再撑不住朗笑出声,依禄这才觉察又被他耍了一通,大呼上当,跺足道:“坏蛋,每次都耍我!瞧着我笨好欺负是不是!”
昌辉止住笑,牵过她的手,“先回趟龙门吧,我们这身装束,即便什么都没做,官兵也会主动找上来的。”
果真,他话一说完,迎面便碰上一个巡城的官兵,他暗骂不好,对依禄抱歉道:“看来我们真得‘私奔’了。”
那官兵未见过昌辉与智秀,只认得他身上的兼司仆官服,打着千跑上前套热乎,“这不是兼司仆大人么,下官……哎?大人您这急着去哪儿呀?”
两人终于“私奔”到龙门大院外,昌辉回头望她,依禄回以明媚一笑,喘着粗气咧嘴道:“总算‘私奔’到头了。”
谁知正要进门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叫唤:“兼司仆大人,您慢点儿,下官还没自我介绍呢。”
两人惊得瞪眼对视,齐声呼道:“不会吧~”
那官兵当真可爱,其执着的精神实在是难能可贵,为了一个自我介绍竟一路追了上来,依禄问道:“现在怎么办,要进龙门吗?”
“不行,进了龙门难免会生出其他事端来,还是往人多的地方去,把他甩开较为妥当。”
她眼珠骨碌一转,计上心头,“人多的地方,自然是办灯会的街道啦,走!”她反拉过昌辉,带他朝街道跑去,可怜那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官兵大为悲呼:“怎么又跑了,这兼司仆大人干吗拉着个宫女跑呀,恩!不对,”他猛然惊觉有异,“兼司仆与宫女?见到官兵就跑?难道他们在私奔!”话一出口,他自己倒被吓呆了,宫女私奔可是死罪呀,不行,我得赶紧追上去,劝他们悬崖勒马,不然等宫里头发现他们私奔就晚了!
依禄专挑人多的地方挤,昌辉任由她牵着东蹿西蹿,官帽压得极低,饶是如此,其挺拔的身姿及粗麻布衣仍不可掩饰的高贵气质依旧惹来路人尤其是年轻女子的侧目,每每这时依禄便挽紧他的胳膊宣示自己不可动摇的占有权,一面以眼神告诫她们不可心怀不轨一面又暗自得意,见又有女子偷望过来,终忍不住出声道:“真是的,你蜂蜜做的不成,怎么老引来花蝴蝶!”
昌辉自然不是蜂蜜做的,但也差不多甜成蜜了,他故作苦恼道:“花蝴蝶没有,倒引来一只食虫了,而且是爱吃酸的食虫。”
依禄大惊:“世上居然有爱吃酸的食虫,好神奇哦!”(众亲:依禄,嫩滴脑袋长得好神奇哦~哦~哦~公子:……囧……不许嘲笑偶娘子……)
这时,她瞧见前方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来来来,猜骰子了猜骰子了,押一两中二两,押二两中四两了啊!”
原是一种走江湖的把戏,将一粒骰子放到倒扣在桌上的三个杯子的任意一个里面,然后快速转动三个杯子以打乱原先的顺序,待庄家停下杯子后由玩家押注骰子在哪个杯子里,押对了获双倍赌注,猜错了赌注便归庄家所有了。
依禄拽着昌辉挤到桌前,正巧赶上新的一轮,她伸手探怀,大呼不好,走得匆忙竟忘记带钱了,她哭丧着脸,向昌辉求助望去。
昌辉早料到糊涂如她必会生出麻烦来,了然一笑,翻手便变出一个明黄香囊,又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依禄顿时眉开眼笑,接过香囊就要打开,昌辉只顾瞧她的笑颜,待她打开了香囊方觉不对,那是……他连忙夺回香囊,道:“我拿错了。”说着就要去掏钱袋,空空如也!
依禄丧气道:“你也没带钱吗?”
昌辉这才想起一事,抱歉道:“以前都是智秀帮我准备的,想是在宫里头用不着随身带钱,便没有准备了吧。”他不禁好笑出声,想他堂堂一国之君竟为了一两银子而苦恼,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儿,他倒体会到了常人该有的,为生计所迫的苦恼。
依禄捂着肚子,哀声叹气道:“现在怎么办,肚子好饿呀,本想出来大吃一顿的,嗨~没想到跟了你居然会饿肚子,这什么世道呀。”
昌辉抿嘴哂笑,问道:“寻常百姓家如果丈夫让妻子饿肚子的话妻子都会这样抱怨吗?”
依禄一记白眼抛过去,“切,那是我脾气好,寻常百姓家如果这样的话家里早打起来了,厉害点都能掀屋顶了。”
昌辉奇道:“那你为何不打我?”
依禄被他一副像是讨打的正经样儿逗乐,哭丧的脸笑开了花,“呀,你现在是要和我打架吗。”然转念一想倒也不足为奇,他身居高位,何曾体会过百姓家的平凡乐趣,故做样轻打了他一下,板起怒颜道:“没用的家伙,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居然连家都养不起。”
昌辉愣了愣,不怒反笑,又问道:“那丈夫应该怎么回答?”
“丈夫应该说‘再讲,再讲我就把你休了!’”
昌辉剑眉微蹙,“岂有此理,身作大丈夫不能养家已是不对,又怎能说出这等不负责任的话来。”
依禄好笑道:“你自己要学的,怎么反倒怪起别人来了。”
“那妻子是如何应对的?”
“接下来妻子就该说‘你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呀,休了就休了,天底下的男人随便找一个都比你强!’”
昌辉摇头道:“原来这妻子也是个悍妇呀。”
依禄气道:“什么,你居然敢骂我是悍妇,马上把休书拿来,我不跟你过日子了!”
“没错没错,赶紧休了吧,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不要看他长得帅就被他骗了,没的耽误了一生!”
两人吃了一惊,相视而望,这声音……该不会是……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