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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血染巾(二) ...

  •   举兵前夜,如霜苍月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天气沉闷闷的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一抹黑影潜入昌德宫大殿,彼时光辉正微眯着眼躺在龙椅上假寐,待喉咙处骤然生寒方惊觉有刺客偷袭,他睁开眼,但见一个武士打扮的年轻女子以剑指他,“不许出声,刀剑无眼!”
      光辉两眼圆睁,眼珠来回转动几下,歪头问道:“你是谁?什么人派你来的?”
      那女子见他没有惊动侍卫,长剑如鞘单膝跪下道:“殿下,民女有一物请殿下过目。”她伸手入怀,掏出一卷宣纸双手呈上,光辉接过宣纸着眼望去,登时大惊,“内禅嫡子,卫以不祸!”这分明是四寅剑上密旨的拓本!
      他滚下床,两眼逼至她面前数寸之内,“你怎么会有四寅剑的拓本?大君在哪里?”
      那女子举眸望向他,“大君明天就要攻打汉阳了,殿下如果想见他,可以在此等候。”
      光辉一时愣在原地,待弄懂她话中之意后咧嘴狂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他挣扎起身,指着她嘲讽道:“雕虫小技!你既有了四寅剑的拓本,一定是昌辉的心腹,他若真要攻打汉阳,你又怎么会以身犯险潜入王宫通知朕!”
      她冷然一笑,“现有数万大军集结于汉阳城外,殿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前往剑山一探虚实,如有虚报民女定当以死谢罪。”
      光辉审视的目光在她平静淡然的脸庞上徘徊不止,“朕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无论是虚或实,殿下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民女。”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些?”
      那女子眼中腾起一股杀气,狠绝道:“因为民女和殿下一样,与他不共戴天!”
      光辉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利用朕来铲除自己的敌人。”
      “民女不敢,民女有一良策要献给殿下。”
      “有何良策?”
      “远水救不了近火,各地的军队要想在大君攻打汉阳之前及时赶到实非易事,殿下现有的兵力只有驻守汉阳的官兵,根本无法抵御大君的数万大军,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殿下不如使计诱其退兵卸甲,再以精锐部队擒得大君,便可除去殿下的心头大患!”
      光辉抱头低吼:“昌辉,昌辉,我一定会把他再次埋进坟墓里的,一定!”他横目瞪向她,厉声道:“说!要怎样才能诱昌辉退兵卸甲!”

      寅日,黄昏将至,天边一道彩霞红艳似翔龙泣血,染透昌辉额上的明黄金丝束带。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到达马川山山底下,海明僧人一早便带领数千自愿追随昌辉一同作战推翻当朝暴政的百姓壮丁等候多时了。
      最后一缕霞光褪尽时,大军行至汉阳城,数万将士黑云压城,汉阳城如处风雨中摇摇欲摧,正当昌辉下令攻城之际,城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一骑飞尘而来,扬鞭策马的正是率领活贫党攻占王宫的月琳,她于昌辉十米外收缰下马,跪到他马下振奋道:“启禀大君,光辉王禅位了!”说着双手呈上一卷锦帛,“这是禅让书!”
      不战而胜,军队中早有容易激动的将士按耐不住狂喜欢呼出声,昌辉接过禅让书细细查看一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月琳答道:“活贫党占领王宫后,光辉王召见了柳大人,柳大人出来后便宣布光辉王自愿禅位,并写下了禅让书命属下即刻前来迎接大君入宫。”
      “洪吉童呢?”
      “正在王宫维持局势等候大君,属下恭迎大君入宫登基!”
      昌辉剑眉微蹙,沉吟不语,似乎总有些不详的预感,弑杀手足得来的王位,坐了二十年最后却如此轻易让给他人,实在不得不教人生疑。
      海明僧人见他久未出声,问道:“草民愚钝,可是禅让书有不对之处么?”
      昌辉自沉思中回过神,微微摇头,“没有,这的确是光辉王的禅让书。”他垂眸望了月琳一眼,心念转换间骤然抽出背上长剑挥向她,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她来不及深思他此举用意,仅凭着十几年来早已成性的忠义之心闭目承受他凌厉的剑锋,全无一丝击挡之意。
      一缕青丝削落在银光乍现里,昌辉于她耳边收住剑,“开城门,入宫。”因大军不宜入城,他又下令道:“智秀和龙虎率领各自部下随我进宫,龙勇和海明僧人率领大军留守在此,没我的命令,不得入城!”
      月琳背后早已是冷汗淋漓,听他下了退兵令,身心好比冰火两重天一阵滚热一阵彻凉,她心之所喜的是终于可以一雪血恨,慰藉惨死在他与卢掌柜手下的父母泉下亡灵,然又悲乎她当真割舍得下他么,剑锋指向他的那一刻,当真下得了手么!
      昌辉仅带数十人策马驰向王宫,不过多久便到了王宫,宫门已经敞开,宫廷内官和内禁军自宫门一路跪到昌德宫高耸的台阶下,昌辉在宫门处止步眺望,月琳跪下道:“柳大人已经率领文武百官在大殿内恭候大君驾临。”
      昌辉微微颔首,举步跨进宫门,智秀与龙虎紧随其后,不出百步,身后轰然一声闷响,昌辉眸光一凛,转身望去,宫门竟被人堵上了,而方才还匍匐跪地的内禁军千人齐发跃起身将昌辉一行人团团围住。
      “保护大君!”智秀护到昌辉身前,紧接着杀气倏袭,眼角一道银光乍现,他手起刀落,一剑将偷袭者击挡出数米外。
      昌辉冷眼望向行刺者,正是传送禅让书的月琳,他沉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月琳冷笑道:“月琳是向大君殿下讨债来的,十六年前,你们害死我生身父母,又夺我金家家业,今日我定要手刃了你报仇雪恨!”
      昌辉心下一惊,想起日前卢掌柜提及过月琳回忠清道一事,彼时卢掌柜已做过试探,称是月琳并无可疑之处,方才在城门他之所以迟疑于退兵进城正为此因。
      显然,是他太过轻敌,竟中了她的诡计。
      沉吟间昌辉已看清眼前的局势,月琳定是投了光辉,假传禅让书诱他退兵,又在王宫内设下埋伏,一旦他进了宫便是四面楚歌,八方受敌!昌辉心下冷哼:好一招瓮中捉鳖!
      形势显然对昌辉极为不利,随他进宫的虽是龙门里一等一的剑客,然对方有上千官兵,实力悬殊,寡不敌众!二十年的荆棘血路,难道要在最后一步尽了天数吗!他不屈,更不甘,今日即便粉了身碎了骨,也要杀出一条出路来!
      昌辉举手至脑后轻扯下额前束带,如依禄在前凝望良久,仿佛还是出征前,她含泪强作笑颜轻语道:“为了做这束带,我的手可没少被真扎,如果拿来绑剑就太可惜了,所以你可要答应我千万不要脱下来。”
      “对不起,怕是要弄脏了,你可别恼。”他眼中泛着柔光,低头亲吻束带,复又抬头时,眸中柔光尽皆敛于深处,眼锋凛冽生寒,“就在今日,做个了结吧!”
      昌辉抽出长剑以束带缚柄绑于掌中,脱带绑剑,此役他已然是誓死如归了!身后众人同一时间毅然跟随他脱下束带绑剑在手,动作齐整如出一人。
      月琳微微昂起头不让血泪滑出眼眶,齿间吞噬着暗夜冰霜绝然道:“月琳对大君的情意一如往昔,但是金琳,对大君只有血海深仇,所以今日,我——金琳要与你决一死战!”
      而另一边,洪吉童所率领的活贫党众人与以柳永虎,左相为首的昌辉党百官儒生被王囚禁于内禁府大牢,月琳与洪吉童一同暗查儒生多日,握有柳永虎与左相手中反政人员的名单。洪吉童还未行动,吏判便派兵将名单上的官员及活贫党押入大牢,并即刻封锁王宫,断绝他们与外界的信息来往。
      负责看守的正是吏判长子洪仁亨,经上次火烧柳府一事,王对他颇为器重,再有吏判这层关系,仁亨便成了王的心腹,仕途顺畅,于是他一面时常请求吏判尽快向左相提亲,一面竭诚讨得未来丈人左相的欢心以早日抱得美人归。不想这次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把老丈人给关了起来,他虽怀疑左相是否为大君一派,还是请他出了牢,好声好气问明事情始末。左相本以为阴谋败露,必死无疑,哪想还有这一出脱身妙计,他称自己乃为奸人所污蔑,又以婚约做饵,道曰若能安然度过此劫,必许恩惠于他。仁亨喜不胜喜,暗呼佳期近矣,一顶轿子便将左相好生送回了左相府。
      左相却在半路上转了个道奔向龙门,方才自仁亨口中探得昌辉此刻困于王宫命悬一线,他已签下盟书,与龙门乃是福祸相依,且昌辉又是他那掌上明珠心许之人,与公与私都必须救他于水火之中。
      到了龙门,一片死寂,整座大院仅剩数十个侍卫守着,左相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内院,哪知卢掌柜早已去了剑山,此刻门中唯一做得了主的仅有依禄一人。
      彼时依禄正跪于太妃位前为昌辉诵经祈福求得平安,念到一半时心口猛地一紧,手中佛珠毫无征兆地断了线散落一地,她霎时愣住了神,目光跟着圆状的佛珠滚向灵堂高高的门槛,然后,望见一个人影跑了进来,正是本应在宫里的左相大人。
      “夫人,大事不好了,大君,大君他……”左相心急如火烧,愣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依禄急急问道:“他怎么了?”
      “我们被人出卖了,现在活贫党和百官被王囚禁在大牢里,而王宫里设有数千精兵,大君仅带了数十人进宫,危在旦夕!”
      依禄闻言大骇,几乎要晕厥过去,英儿忙扶住她正欲倒下的身体,“小姐,您振作点,现在龙门里能做主的只有您了,大家还等着您拿主意救大君呢!”
      这句话如强心剂注入依禄体内,他身处险境,她未能与之并肩而战已是万死,又怎能在营救前乱了阵脚!她推开英儿挣扎起身,问道:“剑山的佣兵现在何处?”
      左相答道:“正驻扎在汉阳城外。”
      依禄不禁紧锁了眉头,龙门的佣兵只有昌辉和卢掌柜才能调动,而卢掌柜此刻人在剑山,来回至少要一个时辰,生死战里瞬息便是万变,饶是他剑术无双,也是虎落平阳,寡不敌众,那短短的一个时辰,无疑是昌辉命数将尽之时。
      不行,迟一刻,他便危险一分,绝不能再有所耽搁,她吩咐道:“即刻备马,我要亲自出城调兵!”
      左相面露忧色,“臣斗胆,敢问夫人要如何让大军听命于您?”
      “事到如今,唯有一试了。”
      他二人快马加鞭,一路飞驰向汉阳城门,因光辉有意布下禅位的假象引昌辉入宫,故未曾有士兵巡查,更无人守城,不消片刻功夫便到了城门,龙勇见是依禄大为吃惊,跑步上前行礼道:“属下见过夫人,不知夫人为何事亲自出城。”
      依禄没有回答,而是伸手绕至脑后,解下脖子上的一根红线,那红线上赫然吊有一枚琼脂白的玉佩,她高举玉佩扬声道:“翔龙玉佩在此,见玉如见大君,众将士还不跪下听命!”
      那玉佩正是昌辉的随身信物翔龙玉佩,它几经波折在他二人之间兜兜转转,昨夜临睡前昌辉终是拿了根红线挂到她颈上,“我虽不信祥物辟邪之说,但此刻倒希望它真能保你平安,我出征在即留你一人在龙门,你带着这玉佩我也多了几分放心。”
      “那你呢?”依禄已从卢掌柜口中听得玉佩的来历,现今最需要它的应是昌辉才对,他却笑道:“你若平安,我便少了后顾之忧,这可比玉佩有用多了。”
      他断断想不到,到最后那玉佩所保护的人依然是他自己。
      海明僧人早在依禄与左相出现之际便知昌辉有难,又见她拿出翔龙玉佩号令三军,不觉暗叹人世宿命难逃天数,轮回千年,他今世,还是欠了她。(而僧人到底何许人也,为何常叹玉钗之错,李昌辉前世如何欠了许依禄,且请各位看官听说书人兮兮番外讲解。)
      龙勇抬头望向她手中之物,可不正是翔龙玉佩么,依禄执玉在手,命龙勇道:“大君此刻受困于数千内禁军,你即刻带领大军随我进城营救,如有一丝懈怠,为你是问!”
      那翔龙玉佩在龙门便如王的玉玺,执玉而下的命令便等同于大君之令,龙勇不敢有违,即刻披甲上马,率领数万大军攻向王宫。
      远远的火光冲天,亮如白昼,原是王宫外竟还有上万官兵驻守,光辉这次是全力出击至昌辉于死地,而朱红的宫门在层层包围中紧闭着,刀剑交锋声,厮杀声不断从厚重的朱门后刺入耳中。
      龙勇派了一支部队保护依禄,依禄却不依,抢过一位将士手中的长剑毅然道:“战场上没有尊卑,只有弟兄,不可因我而浪费兵力。”
      龙勇哪里肯让她上阵,“属下斗胆,请夫人三思,夫人若有好歹,属下万死也难辞其咎,更无颜见大君!”
      她笑了一笑,将翔龙玉佩挂回颈上,道:“如果是大君,定不会阻止我,他留给我玉佩一定会保佑我的!”
      她眸光里闪烁着一股坚定,女子娇弱的身躯此刻在将士中变得高大而耀眼,龙勇大为动容,“夫人巾帼豪情,属下怎敢阻拦,但夫人乃王后之人,一切请以社稷为重,容属下保护您于左右。”依禄不好再推辞,命他为先锋,自己紧随其后,三军士气大增,以火烧燎原之势冲杀过去,驻守在宫门外的官兵被突袭而至的敌军吓住了神,霎时间溃不成军,剑山佣兵势如破竹,大获全胜。
      与此同时,洪吉童率领活贫党众人奋力杀出内禁府大牢,又救出了柳永虎等儒生百官。
      剑山佣兵所代表的王,柳永虎所代表的贵族,洪吉童所代表的百姓,这三股力量终于汇聚成一体,而此时的宫门内,厮杀声渐渐落了下来,显然是有一方败下阵来,一阵死寂后,响起一道门栓落地的声音。
      洪吉童手脚冰冷,几乎要背过身去,他不敢去瞧那门中走出来的会是昌辉或月琳,而无论是何种结果,都是他所不愿见到的,他甚至幻想着月琳并非那个将他抓起来的女子,她依然还是那个冷傲寡言,然又会偶尔对他耍耍心机的月琳。她一向最是忠心,怎可能出卖龙门!
      万人齐喑,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静得依禄几乎能听到他的鲜血染湿了束带,从厮杀停止到宫门被打开不过短短片刻,于她却如一世煎熬,好似五脏六腑揪成一团,三魂七魄尽付凝结在那钝重的朱门上。
      她潸然泪下,喉咙里梗咽出一声“昌辉”
      ——你是否在门后?
      今生,我还能与你相见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你许下的诺言还算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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