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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血染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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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辉到达活贫党时正巧赶上每日训练前的集合,洪吉童脸上溢满自豪,朗声道:“经过数月严格的训练,作战能力有很大的进步!寅月寅日那天他们会乔装成铁匠和祭天道士混进王宫。”
“剑山的佣兵会在日落之前攻打汉阳,务必要在那之前控制王宫。”
“我知道,祭天不宜动兵,王宫不会有多少兵力,对我们来说不成问题,倒是你,汉阳城固若金汤,小心点吧,上次不也失败了。”
昌辉嘴角一扬,“若不是跑出一个傻瓜来捣乱,说不定那次便成功了。”
洪吉童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还耿耿于怀吗?”
想起上次失败后所经历的种种,昌辉感慨万千,“那次没成功,我很庆幸,如果只凭着四寅剑的名分登上王位,我一定不会成为一个好王。”
洪吉童颇为震撼,一路走来,他能深刻感受到昌辉的变化,他已经由一心复仇的储君成长为真正的王者,正如他现在所要守护的不仅仅是王位,更是百姓,“那么现在,你有信心做个圣明的君主吗,大君殿下?”
昌辉沉吟不语,其实早在活贫党归入龙门麾下时便有了答案,他与活贫党联盟便是为百姓而战,这一点,洪吉童很清楚,他半是恳求半是勉励道:“不要辜负了百姓对你的期望!”
“错了,这次是我选择了你们,”昌辉对上他的直视,“我是四寅剑指定的王,但是现在我却选择了百姓的力量,而不是四寅剑。”
这话听着耳熟,原是那日他夺回四寅剑,决定尊他为王之后对他说的一番话:不是因为你是四寅剑上指定的王位继承人才选择你,而是因为相信你会成为一心为百姓的好王。
洪吉童先是笑道:“是希望我们不要辜负你的选择吗,放心吧,既然已经决定跟随你,就会坚持到最后的,”紧接着拉下脸来,“还有,不要学我!”
昌辉回以明朗一笑:“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的,”又立马恢复往日的冷峻,“是你。”说完瞧也不瞧他一眼,径直转身离开了山寨。
洪吉童不曾想到一向冷漠的昌辉竟也学他玩起了变脸,一时愣在当场,等他回过神想反击时昌辉早已走远,气得唯有对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直到望不见他的影方回屋,走到二楼时正好碰见月琳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他脚下一滞,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正当他踌躇之际,月琳已早他一步转身折返回去,他心头一急,再不顾其他跟了进去,“我们必须谈谈!”
月琳背对他冷冷道:“没什么好谈的!你出去吧。”
洪吉童没有出去,反而锁上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必须对你负责,虽然现在还无法完全忘记依禄,但我会努力的。”
“酒后失误罢了,你只当是去了一趟青楼吧。”
他走到她身后执手道:“我说过,我只把你当成你,而且昨晚,我没醉。”
“呵呵呵,”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肩头直颤,笑得溢出了眼泪,“可昨晚我是真醉了,因为现在对于昨晚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亦或者昨晚根本就没发生什么。”
他不觉捏紧她的手,“你现在是想跟我赖账吗?”
她用力抽离他的掌心,“出去吧,我并非你心中之人,既如此又何必勉强自己,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我都不需要你的负责。”
“短时间内我是无法完全接纳你,但我更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酒色之徒!”
“那你就当我是你们男人风流场里的轻薄女子吧,对这样的女子,何来负责之说!”
她的自薄让洪吉童痛心之余更添落寞,“为了大君才拒我于千里吗?”他原以为,过了昨晚,她已然放下了昌辉,却不想那情根种得如此之深,为了他竟能轻贱自己以拒他人!
月琳眼中淌下一滴泪珠, “我从懂事起便一直爱慕他,你说我是女人而非杀人工具,但如果二者选一,我情愿做他手里的工具,只要他看得见我便足矣。他娶了依禄我的心便死了,既然死了又怎有力气再去爱别人。”
洪吉童伸出去的手像是被绷带绑在半路上,想去握她却无法动弹,他不知她的那滴泪是为他所流而非昌辉,她的那番话本应出自去忠清道之前的月琳之口,而此刻的违心之词不过是想与他断了纠葛,她已是将死之人,毁灭龙门之日便是她命终之时,注定悲剧的结局,与其惹他断肠,倒不如在萌芽之初斩断一切,免添愁苦。
昌辉离开活贫党后召开了举兵前的最后一次儒生会议,柳永虎和左相各自呈了一份功臣薄,寅月寅日那天,他们将会出席祭天大典,待活贫党控制了王宫,龙门拥兵攻下汉阳后宣布四寅剑密旨,拥立昌辉为王!
柳永虎与左相各自为大,明里暗里较量着,时不时的也会有人出言附和几句,会议被两派的唇枪舌战拖到深夜,昌辉身坐于高位冷眼观望,心却早已飞到依禄那边,不知她睡下了没有,今早的问题她是否已作出了决定?又想到能与她同枕而眠,期待之心愈发急切,会议一散便匆匆赶回房间,苦的智秀以为出了何等大事惹他失了沉稳,一路紧随而至谁想追到房间后他一个甩门把他关在了外头,没过片刻又有人开门而出,正是被“赶出来”的英儿。
原是依禄被逼着学了一天的站姿,一日下来两腿酸得直发胀,昌辉进房时英儿正跪在床边为她按摩小腿,而她捧着一本书读得昏昏欲睡,两眼几乎要阖在一起,哪里像是在读书。
英儿正要行礼,昌辉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她噤声不语,识趣地退下,昌辉坐到床边,轻轻挽起依禄的两只小腿放到腿上揉捏起来,依禄闭着眼没瞧见他,只当是英儿跪累了换了个姿势,出声道:“恩,这样比较舒服,你也轻松点。”
昌辉浅笑不语,手里的动作怕会弄疼她故轻柔无比,哪知按摩最讲究力道,他这几下就跟抓痒痒似地全无功效,依禄蹙眉道:“太轻了,用力点。”
昌辉依言稍稍加大了手劲,“现在呢?会不会太重?”
依禄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笑道:“恩,现在好多了…….恩!”她忽觉不对,张开眼望去,这下子可把睡意全吓醒了,“公,公子!”两条腿反射性地要往回缩,却不想被他禁锢在腿上,手上的动作片刻未停,“听卢掌柜说你站了一天,很累吧。”
依禄满腹的委屈忍了一天,被他一问再也忍不住泣诉道:“恩,不止如此,还要我背书呢,这么厚的书我哪里背得下。”
昌辉想起以前他教她读书的情景,虽不够聪敏但耐心教导的话还不至于太过吃力,遂问道:“是教书先生不好吗,以前我教你的时候可没听你如此抱怨过。”
依禄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道:“因为是你教的所以才不会觉得累嘛,反而很喜欢读书呢。”
昌辉微微一愣,带着几分惊喜望向她,“因为我吗?”
依禄话一出口便后悔不已,低着头暗骂自己大条的神经,昌辉抿嘴偷偷窃笑,眼波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既如此,以后我早些时候回来教你读书可好?”
依禄闻言大为欣喜,抬头确认道:“真的?”又怕他反悔,勾过他的尾指正色道:“拉钩喽,不许食言!”
那轻轻的一勾,勾起昌辉多少回忆,有多久,她没有如从前那般对自己撒蛮过,他勾起唇角点头承诺:“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依禄柳眉蹙成一团,问道:“这是什么?”
昌辉笑道:“这是今日的功课,你只需记得这话只许对我一人说便够了,不必深究其意。”
依禄丧气道:“读书真麻烦,还有什么只许对一个人说的话,我这笨脑袋肯定学不来,更别说如卢掌柜所言赢得天下人的敬重。”
“自古以来有以德服人者,以才治人者,以武胜人者,发挥己长便可赢得敬重,大可不必太过拘于形式。”
依禄似懂非懂,“好像有点道理,可是我无德无才无武,拿什么服人?”
昌辉想了一下,道:“真心。”
“真心?”
他点头道:“没错,才可学武可练,唯有真心是别人比不上的,你一向明朗,对人真诚,只要让人感受到你的真心便可赢得敬重。”
依禄歪着头琢磨他的话,似觉有理,“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真心呢?”她问向昌辉,他侧着身正好可以教她瞧见头上束在发丝间的束带,好奇道:“公子,我一直有个疑问,龙门的剑客为什么都要束个束带呀?有什么特殊的用处吗?”
昌辉想了想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听明白,开口道:“龙门有句话,叫人不离剑,剑不离人,身作剑客即便战死沙场也不能放开手中之剑,在危难时刻,这束带便用来将剑与手绑在一起,以免打斗中脱了手。”
依禄虽不擅用剑,但自幼流浪江湖,对刀剑还是有些了解的,不解道:“可是把剑绑在手上的话不是很难发挥招式吗?这样岂不是死得更快。”
“所以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绑剑的,一旦绑了剑,便意味着誓死如归了,杀斗中士气才是取胜的关键,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这个道理。”
依禄点头做明白状,突然脑中灵机一动,飞扬着眉梢兴奋道:“有了有了,我帮剑山的佣兵们做束带,他们带着大君夫人做的束带攻打汉阳,士气肯定会高涨的,你说好不好?”她满怀期许紧盯着昌辉,昌辉见状故意摆出一副推敲的摸样,她只当是这个意见不被他所赞许,神色渐渐失落下来,不想在快放弃时他竟展露笑颜,其中还透着几分赞许,“此法甚好,你也可以召集儒生百官的女眷命妇一同为出征的战士缝制束带,这样不仅能赢得佣兵的爱戴,更能以此事为契机在命妇中巩固地位。”
依禄不觉连连叫好,一张俏脸像是开了花笑意盎然,无端端牵起昌辉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柔软,而对于早上的问题也不去多做追问,她此番心思不正是对今后所要承担之重任的一种接受么,否则何以自称“大君夫人”。
他心生亲热之意,探身上前想一亲芳泽,依禄见他慢慢靠近,身上男子特有的气息逐渐强烈起来,脑中飞快闪过无数个小九九:他要做什么?难道要…她心一慌,失声叫道:“啊!”
昌辉被她叫停,问道:“怎么了?”
她眼珠骨碌一转,讪讪笑道:“呵呵,腿好酸哦。”
昌辉心下明了,无奈苦笑,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依禄困睡过去,躺到她身侧轻拥同眠。
次日一早,依禄以“大君夫人”的名义邀请支持昌辉的众多百官女眷,儒生命妇聚于龙门为此次反政的佣兵缝制束带,卢掌柜对此大为赞赏,全力支持她的工作,百官将士闻此消息后大为鼓舞,士气高涨不止,尊她为后的呼声一日高于一日,俨然已是名至实归的龙门女主人。
恩惠为左相之女,又得了昌辉口头上的诏封,也在受邀之列,卢掌柜原是怕依禄会有所介怀便想替她回绝了恩惠,却被她拦了下来,“卢掌柜,如果我连这点气度都没有的话,怎配大君夫人这个称谓,又凭何赢得大家的敬重。”
卢掌柜释然笑道:“小姐如此大度,倒是我太小心谨慎了。”
她瞅着周围没人,露出调皮的本性吐舌道:“还不是卢掌柜教导有方,依禄受益不浅。”
卢掌柜被她的变脸逗得哭笑不得,板起脸轻斥道:“小姐,没人的时候也不可……”
“我知道,礼仪不在示人而于律己,没人时更应该恪守礼节修身养性。”
卢掌柜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大为惊喜,“小姐您怎么懂得这些道理的?”
“昨晚公子教的。”
“既然是大君教导的,您更应该遵守才对。”
依禄得意一笑,俏生生道:“可是公子还教我说,这些死礼只要在人前做做样子就行了,私底下咱自家人就怎么舒心怎么来,嘻嘻!”昌辉知她不拘惯了,哪舍得用繁文礼节约束她这只活泼的小鹿。
卢掌柜还欲再说教,她忙用话去堵:“哎呀,时辰不早了,命妇们该到了吧,咱快快过去,切不可让她们久等,失了礼。”说完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有模有样地迈出小步伐袅袅缓行。
到了绣房,众人已坐在位上久候多时,依禄进门时纷纷俯身行礼,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恬笑微微点头以作回礼,在上首坐定。
英儿呈了一匹明黄绸缎放到她桌上,立马有女子问道:“臣妇惶恐,夫人选的是君主才可以用的明黄绸缎,难道是要亲自为大君缝制束带吗?”
另有人接话道:“那是自然,我等粗鄙之手哪能玷污了大君的衣物,夫人乃为大君原配,贤良淑德又身份高贵,由夫人亲力亲为最是合适不过的了。”
“话虽如此,可是臣妇听说夫人不擅女红,而左相小姐自幼聪慧,又有良师教导,女红极为出色,不如交给她缝制,也可为夫人分担。”
坐在依禄下首的卢掌柜闻言顿时微怒,恩惠还未入宫呢,左相一派就胆敢如此放肆,他日恩惠受封为妃嫔岂不是愈发目中无人了!依禄见她起了怒色,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宜出头,卢掌柜乃昌辉手下第一人臣,若贸然为她出头,势必会让人以为昌辉对儒生有所偏袒,惹来左相一派的不满。
依禄偷偷挺直腰板,正声道:“大君教过依禄一句话,打战靠的不仅仅是兵力,更是士气,正如此刻我们聚于一堂为将士缝制束带,难道是因为我们绣工精致吗?如果是这样大可教给绣房的师傅们来做。将士们所感念的不是这束带上精致的手艺,而是大君体恤下属的诚意。依禄的女红的确不登大雅之堂,但贵在真心,一针一线皆是我对大君的赤诚之心和对将士们的真诚。”
一席话言真意切,铿锵有力,饶是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的恩惠也不免有些触动,卢掌柜更是暗叹不已,如果说之前她同意封依禄为王后多半是因为昌辉对她的情意还有柳依禄这个身份,那么现在她已然摒弃一切客观因素,在主观上对她油然而生出敬重之情,或许,依禄真的是王后的最佳人选。
依禄在众人心悦诚服的目光下握起针线开始为昌辉缝制束带,心底溢满的柔怀泛在眼波婉婉中,而昌辉每日回房的时辰比之从前早了许多,他擅于口才,依禄在他悉心教导下越学越快,谈吐也日益清隽文雅,待一本书读完,束带上最后一朵花纹绣好时,寅月寅日——举兵反政的日子也到了。
洪吉童和月琳早他们一步率领活贫党乔装成祭天道士进了王宫,昌辉先去了剑山编制军队,待天黑后率兵攻打汉阳,而命妇们亲手缝制的束带也送到了将士们手中。
临行前,依禄亲自取出明黄金花束带为昌辉戴上,她忍着眼中的泪水强作笑颜,“为了做这束带,我的手可没少被真扎,如果拿来绑剑就太可惜了,所以你可要答应我千万不要脱下来。”
她紧贴着昌辉,两手绕到他脑后,昌辉顺势环抱住她,“傻瓜,此次计划周全,又有数万将士保护,怎会有脱带绑剑的险境。”
她没有挣脱,依偎在他胸前,“但愿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