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佳期梦 ...
-
马川山,骤雨初歇,训练被这阴晴不定的天气所终止,整座活贫党山寨难得地安静下来。洪吉童背靠房柱坐在栏上,一脚弓膝盘跨煞是闲散,眼中却是将这阴雨天尽皆收覆在底,他手中反复翻弄着一张请帖,恰似自问般出声道:“你要去吗?”
月琳凭栏而立,只留他一个削瘦苍凉的侧脸,她于他话中读得几分隐忍的落寞,与其是在问她,不若是为自己寻得一个不去的理由罢了。
洪吉童见她久未出声,一张脸阴沉得像是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烟,问道:“为何不说话?自你去了一趟忠清道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月琳暗暗吃了一惊,不想他放浪不羁的随性下竟藏着如此细腻的心思,亦或是心中的恨太过浓烈难以掩饰而教他察觉出一些端倪来了?
“你要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去了吧。”由己及彼,此刻他心中之痛不也是她的情为所伤么。
月琳寒玉般冰冷的眸光因这细微的关怀而微微一颤,她不觉多望了他两眼,暗叹饶是放浪形骸不羁世俗的男子也逃不过一个情字,他反复翻弄着那张请帖哪想自己早已被缘分玩弄了一遭,惨败出局。许是同命相怜,对他莫名生出几分柔暖:“你可以不去,但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难道是因为成亲的那个人首先是你的主子,然后才能是爱慕之人吗?”
她笑得凄凉如暗夜,“爱慕之人?我对他早已死了心,又怎会因此神伤,平添烦恼。”
“那又为何迟迟不肯出发,难道龙门中还有你不愿见到的人吗?”
“是的,有一个不愿见又非见不可的人。”她冷笑道,卢掌柜心细如发,怕是已经生了疑心,这张婚贴,明为宴请,实为试探,她不得不去!
两人到达龙门时婚宴已上了一半,昌辉高坐在首席,旁边是低眉垂眸,安静得像一座雕塑的依禄,只在有人敬酒的时候抬一下头当做回礼,而回敬的酒自然是全喝进昌辉肚子里了。酒过一巡,依禄便离了席,在众丫鬟的簇拥下回了近日刚刚装潢好的新房。
洪吉童二人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刚坐定,立马有人来请月琳,她心下暗自冷笑:来的倒挺快的,面上依旧如往常一般淡漠,留了句话给洪吉童便随那人去了。
出了宴会大厅,七拐八拐的进了后院,龙门的格局她早已熟记于心,此下所要去的不正是卢掌柜的房间么。
到了房门,众人识趣退下,她食指弯曲扣着门板,将自己的嗓音埋没在厚重的敲打声中,“卢掌柜,您找我。”
回应她的却是无声的沉寂,远处不断有宴会的喧嚣声传来,更使得这种沉寂如铜钟罩顶,而卢掌柜的那声“进来吧”便是木桩敲钟,震耳欲聋。
月琳深吸口气,气息转换间已然又是一副恭敬的摸样,她推门而入,卢掌柜迎了上去执过她的手,神态甚是亲昵,“在活贫党还好么?”
胃里翻江倒海的直作呕,她忍着心底涌上来的嫌恶,任由她抚着自己的手背,笑道:“很好,训练也进行得很顺利。”
卢掌柜颔首赞许道:“我已经听说了,你做得很好,还有这次去忠清道的行动,如果不是你,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卢掌柜言重了,月琳也没帮上什么忙。”
卢掌柜的目光一直紧锁在她脸上,“你不必谦虚,该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
月琳墨玉的眼瞳迎上她的目光,“月琳不敢,为大君效忠是月琳份内之事。”
卢掌柜颇为动容,张臂轻拥她,“这些年,苦了你了,待大业完成后,我一定重重补偿你。”
她的话字字如针刺破月琳伪装的外表,恨意恣意泻出嘴角,她将头靠在卢掌柜肩上,笑道:“月琳不需要补偿。”言下之意,便是你恐怕没有补偿的机会了。
离开时已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风平浪静,月色清明,她不知方才潜伏于暗中的杀手何时撤离的,或许是在卢掌柜消除疑心,丫鬟前来上晚膳时她道了声“撤席”后吧。她眼底泛起血红,十几年来,我竟认贼作母,为仇人舍生送命!
拐出后院,在宴会大厅门口撞见洪吉童,只见他倚在墙上,手中握着一只酒壶直往嘴里送,每灌下一口便傻笑一阵,已然是饮得半醉。
月琳走上前,说道:“我们回去吧。”
洪吉童见是她,将酒壶递到她面前,咧嘴笑道:“要来一口吗?你们龙门的酒真不错,真不错呀!”
她轻叹口气,兀自牵过他的手往外走去,洪吉童不满道:“呀,宴席还没结束呢,干吗这么早回去。”怎奈酒劲上来了,脚下虚浮无力只能任由她拽出龙门,“醉成这样了你丢得起这个脸,我还丢不起呢!”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地相扶走到马川山山下的一片茂密的杂草从里,那杂草长得有齐耳高,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月琳本就心烦意乱,被杂草纷扰得更是一阵恼火,抽出剑狂扫一圈,洪吉童半醉中被吓醒,扔下酒壶上前夺过她手中长剑,“喂,你这发的哪门子疯呀!”
月琳粗暴地推开,视他如仇人般怒眼直瞪,洪吉童被她瞪得心虚,只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咽着口水问道:“怎么了?”
她没有作答,而是拾起他仍在地上的酒壶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又见她倒扣酒壶,伸出舌尖舔尽壶口处最后一滴酒,痴笑道:“呵呵,没了,被我喝光了。”
洪吉童微觉不对,瞅着她的神情出声道:“你是不是醉了?”
“醉?”月琳歪着头做深思状,“我没醉!” 然后摇摇头,带动身体一起摇晃起来,脚下如踩在云端虚软无力,洪吉童见她像是要倒下去,跨步上前欲扶住她,哪知脚下被杂草一绊,压着她一同倒了下去。
月琳不怒反笑,“哈哈哈,你个白痴,笨手笨脚的。”许是酒后现真性情,她此刻骤然绽放的如花笑颜是他从未见过的,月光如水,她浸于其中便是一朵出水的雪莲,本自冰雪天来冷若冰霜,却因这甜甜的笑靥而暖人心扉,撩人心动。
他以醉酒做辞,在这样近的距离里闻得花香,久久不愿起身。
月琳的笑声在他失神的痴望里渐渐落了下来,许是笑出了泪水,眼底波光粼粼。
他的嗓音极为轻柔,“你醉了。”
她呵气如兰,吐出一句话来:“我没醉。”
他的笑意不知在何时有了宠溺,“醉了的人是不会说自己醉的。”
她反问道:“那你醉了吗?”
“我没醉。”
她被逗乐,迷离一笑,像是真醉了,其实她酒量不差,只是一心买醉,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而他却是真醉了,醉于这静谧的夜色,醉于银白月光下她温顺的甜美,更醉于她含笑的唇角,他低头吻住那抹恬笑,进而缓慢朝中间移去直至完全覆住她的双唇。
月琳眼中波光一颤,猛然推开他,“啪!”一个耳光子扇过去,洪吉童回望过去,却未看到预料中的拒绝与愤怒,而是徘徊在想与不能之间的动摇。
她眼角滑过一道泪痕,伸手抚上他受耳光子的脸颊,“对不起,我……”下一刻,声音被他堵在喉咙间,她不再闪躲,闭上眼生涩地回应。
想必是生怕再次挨打,洪吉童将她的双手放置在她头顶上,安心吻着,那吻越来越深,好似要把她的气息全夺了去,月琳受不住推开他,口中直喘着粗气,他却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细密而绵长的吻落至眉上,两颊,颈间,最后是耳垂,那是身体最为敏感的地带,月琳知道他是风流场逛惯了的,侧过头不让他得逞,“我不是妓女!”
他抬起头,对上她眸光中柔弱的抗拒,“我知道。”
“那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
这个答案远非她心中所想,“什么?”
洪吉童左手探进她的衣领,“你是女人,而不是杀人工具,你生平都不曾想过要为自己活一次吗?”
男子粗糙的掌心在胸前迅速激起一道电流袭至她的脑神经,她下意识里制止住他的动作,“为自己活一次?”
“没错,作为一个女人,活一次,你的人生本该由你自己决定,而不是龙门。”
他哪里知道,从忠清道回来后,她便不再是龙门的人了,而她之所以动容的是他话语中的怜惜,从未有人如他这般对待过自己,她松开手转而攀附到他的肩上,抬起上身主动吻了他一下,“今夜,我们都没醉……”
他微微点了点头,将她平放回杂草堆上深深吻住,左手自胸前悄悄移至腰间罗带……
而同样的夜晚,却是这边云雨那边晴天,宴会散尽,昌辉回到新房,哪想竟不见了新娘子,他心下大惊,不曾想到依禄竟然逃婚!正要传唤下人时赫然察觉到床榻上好似躺着个人,他屏住呼吸缓缓逼近,渐渐闻得一阵清脆的声响,像是饼干被咬碎所发出的“喀嚓”声,昌辉听了一阵不禁哑然失笑,紧绷的神经顿松,锦被下藏着的是为何人,不想便知。
原是依禄到了新房后,英儿为她脱簪散髻,洗尽铅华呈素姿,复又沐浴一番,最后取了件蚕丝寝衣请她换上,依禄望了一眼那寝衣,死活不肯换上,那寝衣乃为新婚之夜专制而成,里边是只裹到胸前的白绸罗衣,外袍竟然薄得几近透明,颈下肩上大片雪嫩的肌肤若隐若现。又做得极为光滑披在身上滑溜溜的只需解开衣带便会自动垂落下来。
想着自己要以这身摸样与昌辉独处,依禄没由来的一阵害臊,将随侍在旁的一屋子人全赶了出去,然后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装死,怎奈饿了一天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她饿得慌,瞧着外头没人,便偷偷拿了一碟点心回到被中享用,哪想被昌辉逮了个正着。
昌辉换上寝衣后方走到床边掀起锦被,浅笑轻语道:“原来你在这里。”
依禄正躲在昏暗的被子里吃得天昏地暗,忘乎所以,突然间头顶一亮昌辉的声音飘入耳中,她猛地一吓嘴里刚要咽下的饼干卡在喉咙里——噎着了~
“咳,咳,咳……”她捶打着胸口,一张脸涨得通红,昌辉忙倒了一杯水过来喂她喝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直到她顺过气来,捻几分抓弄道:“你什么不好学,倒学老鼠偷啃起饼干来了。”
依禄做贼心虚,低着头委屈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很饿的。”
他问道:“那为何要藏在被中?”
这一问显然将她难住了,她想起个中缘由再次心慌起来,又见他扶背紧挨,自己俨然是半躺在他怀里,忙不迭迟地推开他,正襟危坐。
昌辉也不生气,自怀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袖珍珐琅盒,依禄的目光不觉被引了过去,好奇道:“这是什么?”
昌辉打开盖子,一阵沁人清香扑鼻而来,他回答道:“这是依禄膏,专治被热气灼伤留下的疤痕。”
依禄心头一悸,想起那日他说过会用尽办法治好她脸上的疤痕,对他的诺言兑现心生感动,“谢谢你。”
这句话不啻于狠狠刮了昌辉一个耳光子,他愧疚道:“你何需言谢,是我对不起你。”
依禄不忍教他内疚,宽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愿见你在先。再说了,你不是把我就出来了吗,而且又帮我寻得了这依…依…”她面露窘色“这个叫依什么来着?”
沉闷的气氛被她的迷糊打破,昌辉轻笑出声,“傻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么,依禄膏”
依禄吃惊道:“哎?我的名字什么时候成药名了?”
昌辉一副天经地义的摸样,义正言辞道:“这秘方本来是有名字的,我寻思着它是给你用的,便昭告天下,给它换了个名字。”
依禄被他脸上做了坏事却道貌岸然的表情逗出笑声,嗔骂道:“呀,你怎么能仗着自己大君的身份就为所欲为,将来做王了也这么任性么!”
昌辉见她终于有了笑颜,压在心头的沉重轻了许多,幸好,她对于这桩带有强制性的婚事,并未如他担忧的那般反感。
食指匀起少许药膏帮她细细涂抹,依禄只觉脸上冰凉一片甚为舒爽,而他动作中的宠爱最是令她心悸,他的温柔,她总是无力抗拒,所以当他忙完一切搂她入怀时,温顺如斯。
昌辉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晚了,睡吧。”
依禄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不知他口中的“睡吧”具体指的是什么,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亦或仅仅只是睡觉罢了。若是前者,显然她还未做好交付一切的准备,她自幼无母,从未有人教过她男女相悦之事,对于未知的事物,她的惊恐远胜于懵懂。
她的情绪尽皆落入昌辉眼底,而他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轻拥着她平躺下来,又拢好被子,“睡吧,今夜我不会碰你。”已经强迫了她一次,他怎能再有所奢求,很多心结总要慢慢解开才不免又添新伤。
依禄面露疑惑,不解地望向昌辉,他浅浅一笑,“我可以等……”然后勾起她的尾指,“约定好了,在你没完全原谅我之前,我可以等。”
依禄在他郑重的承诺里安下心来,于他怀中沉沉睡去,而昌辉却是久久不能入眠,出生至今孤枕惯了,现突然多了一个人教他感到几分陌生,然这种陌生感又带着奇妙的温暖和充实,他凝望依禄恬静的睡颜,自心底喟叹出她的名字:“依禄啊……”
依禄像是自梦中听到呼唤,寻着他温暖的怀抱挪进几分当做回应,他嘴角溢出笑意,一夜安眠。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昌辉下了床换上一身衣裳,早有等候在外的丫鬟捧着洗漱用品进来服侍,待他修整妥当后又退出房间,期间未曾发出任何声响。
他自衣柜里取出一个匣子,里边存放的正是太妃留下的先凤簪,他双手捧簪,告慰母后:“母后,您留给我的先凤簪我想送给一个人,二十年前我没能保护您,现在我不想再失去!”他回到床边,将先凤簪放到依禄枕边,又俯下身在她额上轻点一吻。
依禄感受到他的触碰,慢慢醒来,双眼一睁开便撞见昌辉带笑的星眸,“醒了?”
她点头,突然,眼角闪过一道金光,转头望去,只见枕边静躺着一只金簪子,她坐起身问道:“这是什么?”
昌辉答道:“这是我母后唯一留下来的一件遗物。”
“送给我的吗?”依禄拿起先凤簪,看了一会儿忽觉有些眼熟,柳眉微蹙道:“这个簪子不就是……”
“没错,就是当初你捡到的那支簪子,追了你很久才找回来的。”
依禄好笑出声:“原来你追我就是为了簪子呀,我还以为你是爱慕我才……”说道一半忽觉不对,她忙捂住嘴巴,羞得不行。
昌辉侧过头偷偷一笑,“虽然顺序不同,但你说的没错。”并非因为爱慕而追着你跑,却在追随你的踪迹时对你有了牵挂,从此生了根,发了芽。缘分,早在她捡起先凤簪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这个簪子只有王后才能佩戴,你戴着吧。”
依禄闻言不由一惊,他言下之意不正是要立她为后么!她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做王后。”那个位置太过重要,她没有信心可以胜任。
昌辉懂得她心中的忧虑,说道:“没有谁生来便是王后,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依禄低头沉默,又见他穿戴齐整,问道:“你要出门吗?”
他点头道:“恩,今天要去一趟活贫党,可能会晚点回来,我不催你,你慢慢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