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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玉女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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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玉女殇(三)
他话音未落,依禄便坐不住了,挺直了腰就要出声。昌辉早有准备,一把将她按在座位上。幸得是身处纱帘之后,这轻微的动作方未能被众人所察觉,他压低嗓音半是威胁半是请求道:“我心意已定,你不能拒绝!”
许是从未被他如此严厉地对待过,依禄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再做任何挣扎。
原是柳永虎以:正名分,鼓士气为由,更请出了太妃娘娘的遗愿代表众儒生建议昌辉先成家,后成王。昌辉本就有立依禄为后的想法,怎奈依禄自那晚之后又闭门不见,对他生疏日笃,换做从前,她若不愿,他定不会强求。但如今,正如柳永虎所言,她容貌为他所毁,再无颜见他人,与情与理他都要负责到底,给予她下半生的补偿。内疚,使得昌辉第一次对依禄用了算计,骗她一同出席集会,然后当众宣布婚讯,纵使她心有不甘,为了在群臣前保全他大君殿下的脸面,她也不能出言反对。
昌辉赌的不过是她对他的情分是否一往如初,而显然,他又押对了筹码,虽蒙着轻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沉默不正是一种妥协么。
他此话一出,左相派里立马有人反对道:“臣斗胆进谏,当下最重要是做好举兵的准备,请大君以大局为重。”
昌辉早已料到会有反对者,解释道:“我是四寅剑指定的王位继承人,而柳依禄是这一事实的最好证明,在举兵前举办婚礼,是为了坚定名分,鼓舞士气!”
又有一人说道:“既然是为了鼓舞士气,不如再娶左相之女以安定在坐的众位朝臣之心,不知大君意下如何?”
众人哗然,此话可是大有不敬呀,而说这话的正是义禁府议长赵奇哲,他如何敢如此放肆?只为昨晚收到昌辉的一封密信,命他在今日的集会上务必要为左相府赢得一个嫔妃之位。而昌辉此举,正是为了以左相一派来牵制儒生。
众人将目光投向左相,个中有惊、疑、怒、喜交错汇聚着好不热闹,赵奇哲是左相表侄,再加上他是为恩惠请命,这话是受谁所托昭然若揭。
左相差点没骂出声,这该死的赵奇哲竟将他推上了风头浪尖上,然他到底是久经官场,虽是惊愕万分面上却不露一丝慌色,极尽卑谦道:“能侍奉大君,是恩惠天下的福分。”赵奇哲何以胆敢未经得他的同意便当众举谏恩惠他最是清楚不过了,他暗自打起了算盘,既然昌辉有心培植他的势力制衡于柳永虎,他何不将计就计趁此机会得到他的重用,更重要的是恩惠又能得偿所愿,何乐而不为呢。
昌辉透过纱帘观望柳永虎的表情,饶是涵养再好,听到赵奇哲的话也不免有些动怒,只听他义正言辞道:“依赵大人之言,大君不娶左相之女的话,你们就无法对大君做到忠义了吗!”
赵奇哲毫无惧色,“柳大人误会了,我等对大君的忠义之心天地可鉴。身作人臣,尽忠职守是本分,得君主信任是莫大的荣耀。大君此举正能让追随他的众臣看到自己的忠心受到重视,继而坚定拥护他的决心!”
他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合乎理道乎法,毫无可驳之处,柳永虎一时竟无言以对。而左相派里立即呼声一片,纷纷奏请昌辉采贤纳谏。他沉吟片刻,反问柳永虎:“柳大人意下如何?”
柳永虎恨得直暗自咬牙,他这一问表面上是出于对儒生的重视和对他的尊重,实则逼他妥协,但凡他有一句反对之言,便会落下排除异党的嫌疑,不仅于声望有损,日后有人借题发挥,他更是百口莫辩。
柳永虎到底是老谋深算,当下虽不慎着了昌辉的道,但被迫妥协之余仍不忘为依禄占得先机,故道了个折中的法子:“左相的掌上明珠自然是宫嫔的上上人选,大业成定后入宫充裕□□实乃社稷之福!”言下之意,便是指她苏恩惠只能在昌辉登基之后才能受封。赵奇哲对此极为不满,正要开口之际却听昌辉说道:“柳大人所言极是,那便以你之言,待我登基之后再立左相之女为妃。”
君无戏言,他此话一出,恩惠立妃一事便成了定局,柳永虎和左相的表情从最开始到会议结束俨然对换了过来,随之加剧的是柳派和左相派之间关系的恶化。
万般无奈又不得不迈出的一步好歹是走稳了,其效果也达到了昌辉的预想值,然他的心却愈发沉重,因是那只一直任他握在掌心里的手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又欲奋力抽离而去,他如何肯放,加重力道直将她弄得疼出眼泪,滴在手背亦是刺在心头,将她设为棋子实在非他所愿,而当着她的面接受其他女子更是万不得已而为之,身在其位的苦衷但愿她能懂得。
依禄自然懂得,早在卢掌柜传授宫廷礼仪之初,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帝王当有许多女人这个道理。她暗自计较,自己耿耿于怀的不过是自己的终生大事被他自作主张地定了下来,这与抢亲逼婚有何不同。而绝非他的身边即将又多出一个女人来。
散会后,大厅内独留他二人并肩坐于榻上,昌辉微微侧眼,见她始终低着头默不吭声,等了许久也未听她质问,习惯了她的直脑筋,突然隐忍起来反而教他愈发不安,他抬手欲掀开挡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纱巾,哪知她竟一手将他推了回去,口中冷冷道:“我不会嫁给你的,当初之所以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报仇,雪恨之日便是离开之时!”
对于她的假辞,昌辉早有对付之策,他自贴身处掏出一个香囊,问道:“你可知这里面是什么?”
依禄掀开纱巾着眼望去,原是那日他落下的香囊,思及他对囊中之物的珍视胸口便如针扎,她强言道:“不知道!”
“你那天不是已经看过了么,白字黑字,你没得抵赖。”
依禄毫不示弱,自他手中抢过十日契约,对上他咄人的目光,略带得意道:“可你忘了,这上面签的是许依禄,而我是柳依禄。”
昌辉早知她会有此一答,“柳依禄的话更好办,早在我们出生之前,你父亲和我母后就已经为我们定下婚约了。”
依禄心生悲凉,他竟用一纸婚约做要挟,“绕了一圈,你终究还是不肯放我走吗?”
她眼底的哀怨瞬间绞碎昌辉的强制,他放缓语气说道:“第一次放手,险些将你独身一人留在清国,第二次放你回洪吉童身边,你差点命丧王宫,第三次任你一人离开,害你被抓又失去至亲,第四次放你走,我几乎要误杀了你。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昌辉显然是真狠下了心,任她如何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逼婚的计划还是一刻不懈地进行着,一定日子,二裁嫁衣,三发请帖,四摆酒席,第五日,便是依禄嫁入龙门的日子。
而喜上加喜的是龙虎从沈佑源手中顺利拿到了那张秘方并在婚礼之前赶了回来,他面带风尘颇有倦色,卢掌柜闻及原因,他便将一路所发生的一一道来,原来那两个跟踪人果真如月琳所言只是个障眼法,在他们取得秘方回汉阳的路上遭到了突袭,好在早有准备,且他带的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一场恶战下来不但毫无损伤,还擒了几个活口。卢掌柜无需多做审讯便知幕后主使是为何人,她命龙虎放了那起子人,在外只说是遭到贼匪抢劫,如今正是昌辉用人之际,还是息事宁人为好。末了又问道:“那沈佑源对你们的身份可有起疑?”
“起先对于我们知晓秘方一事是有些怀疑,说是这个秘方为他祖传的,并不被外人所知,故一直不肯交出秘方,后来幸得月琳出面谈判,才得意谈妥。”
卢掌柜背后一寒,她紧盯着龙虎,一字一顿问道:“月琳跟你们一起去的吗?”
“是的,她发现有人跟踪我们,便一路跟到忠清道援助我们。”
“这么说来,她与沈佑源见面了?”
龙虎点头道:“正是她与沈佑源进行谈判的。”
卢掌柜只觉脚底霎时升起一股冷气,某个隐藏起来的角落好似被人活活撕开一角,露出血淋淋的一片骨肉。沈佑源乃金钟俊表亲,自幼与他一同长大,而月琳像及了他,又知晓秘方一事,沈佑源怕是已认出她来了!她问龙虎:“月琳现在何处?”
“我们在马川山道了别,现在应该是在活贫党。”
卢掌柜闻言有些吃疑,然又心怀侥幸,时光荏苒十几年,若没有月琳那双似曾刻骨的墨玉眼瞳,连她都快记不清他的摸样了,更何况沈佑源,或许,只是她自己太多心了。
“她这一路有何异常么?”
龙虎见她神色严峻便知个中利害,仔细回想一路上的情景,将每一个画面都细细揣摩一番。良久后摇头道:“没有,并未有任何异常。”
卢掌柜心下一松,“当真没有?你还仔细想想,切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龙虎确定道:“没有!”
她沉吟片刻,不在追问,而是命他给洪吉童和月琳送了两张婚贴,龙虎心思缜密她是晓得的,但此事关系重大,她不得不谨慎处理,龙门里绝容不得可疑之人。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还只是五更天,依禄便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迷迷糊糊中也不知有多少只手在折腾着,先是来了个全身沐浴,后又被按在梳妆台前。
有老嬷嬷为她绾髻匀面,依禄一扭身躲开,赌气道:“不用梳了,这样就行了。”
那老嬷嬷生得慈眉善目,一面摆正她的坐姿一面和蔼道:“小姐说的什么孩子话,今日可是大喜之日呀,女人这一生统共就这么一次洞房花烛夜,当然要打扮的漂亮些。”她的动作轻柔中自有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坚持,依禄不知是被屈服于她的威严,还是为她话中的“洞房花烛夜”所动,不再闪躲,脸上无需扑粉已是云霞飞霁,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暗暗自问:我当真要嫁给他了么?
不是没有欢喜的,那几乎要盖过伤疤的羞红不正是对他的殷殷期盼么,能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何其有幸。她心生喟叹,怎奈世事尽迁,他们之间已然不复从前了,这大喜的日子的,她竟没有一个可以分享喜悦的亲人,柳大人对她虽是极尽宠爱,但生不如养,生疏有别,那冷冰冰的金砖银块怎有热腾腾的豆沙包来的温暖,倘若老头还在人世,便能含笑送她出门,嫁得有心人了。想到这,她鼻头一酸,眼泪簌簌直落,老嬷嬷忙拿手绢去拭,“大喜之日怎能哭呢,该弄花妆容了。”
依禄拿手背去擦,笑道:“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一些伤心事,忍不住就哭了。”
老嬷嬷知她自幼无父无母,只当她是为此落泪,便不去提这些事惹她伤怀,拿起胭脂为她补上妆。
这时,英儿领着一队丫鬟鱼贯而入,“小姐,该换婚服了,”她脸上掩不住的喜色,连带音调也欢快的不似平日沉稳,“这婚服是龙门所有的裁缝连日来熬夜赶制出来,精致的很呢!”
依禄的回应却是极为淡薄的,“是吗,拿过来吧。”
指尖拂过光滑的绸缎,繁复的花纹,这价值万金的婚服,是他给予的荣耀,是她下半生的尊崇,而代价,便是爷爷的生命么?他尸骨未寒,她不尽披麻戴孝之德已是不孝,现在又要披红彩妆,她如何对得起含冤而死的爷爷!
她缩回双手,撇开头冷冷道:“这婚服,我不想穿!”
这话不啻于惊雷炸响,震得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还是英儿最先回过神来,“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她怒声道:“我不想嫁,从一开始就不想,都是你们在逼我的!”
英儿急得直冒冷汗,“小姐,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您三思呀!”
依禄视若不见,英儿见她已铁了心,急中生智,偷偷命人赶紧去请大君。不消一会儿功夫,便听得外头有丫鬟向赶来的昌辉行礼,紧接着便见一身新服的昌辉走了进来,他本就生得英俊,今日大婚之喜又修整了一番,大红绣金长袍衬明黄里子,更显得眉眼间英气逼人,丰神俊朗。
英儿顿时舒了一口气,领着众丫鬟退出房门,只留他二人面面相对,其间还有丫鬟偷偷回头望了他两眼,眼中直冒桃花。
昌辉瞥了一眼婚服,问道:“不满意么?”
依禄方才的气性在见到他那一刻顿失大半,低声道:“不是。”
“那是丫鬟不听话,惹你不快了么?”
“也不是。”
昌辉一副明了的摸样,欺身上前几乎要与她身身相贴,行走间两手已伸至她衣领处,转眼间就解开了一粒扣子,露出一块雪白的肌肤,依禄大吃一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脚下连连退了好几步,“你在做什么!”脸上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怎么的涨得通红。
他笑道:“既然你不愿自己动手,我便帮你换吧。”说着又上前几步,直将她逼至床边,她一骨碌滚到床上,拿被子裹紧身体,双目圆睁怒瞪着他。
昌辉弯下腰与她平视,“怎么,还未拜堂就想洞房了么?”他脸上的笑意透着一股邪气,衬得一张俊脸愈发魅惑,依禄咽了一下口水,翻身下床,结结巴巴道:“哪,哪里想了!”
昌辉站起身,将婚服递到她手边,“还要我帮你吗?”
依禄一把抢过婚服躲到屏风后,过了一会儿又见她伸出脑袋来用命令的口吻道:“你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昌辉顿时哑然,她蹙眉督促:“快转过去!”他无奈一笑,依她之言背过身去。
良久,一阵衣料的窸窣声后,听得她挪步而出,昌辉转身回望,但见她眼波流转彩妆明媚,青丝盘结云霞披身,绸缎的光晕衬得她面似芙蓉,婚服上繁复的花纹像是身上开出了朵朵娇艳滴血的红莲,与脸上绯红的疤痕竟完美地融成一体,美得极致,美得妖娆,更美得动人心魂。
昌辉恣意着自己惊艳的目光好似要将她望穿,口中不禁唤道:“依禄啊…”
依禄被他瞧得心慌,低着头不敢与他相对,他却不依,上前执过她的手,“吉时快到了,走吧。”
依禄闻言大惊,问道:“我们一起过去吗?哪有新郎官直接把新娘子带去拜堂的道理。”
昌辉嘴角轻扬,携她步出房门,“在龙门,我便是道理。”
因登基后还会举行册封大典,故这次的婚礼一切从简,所有繁文礼节在昌辉一句话下全免了,只需在太妃灵位前三拜首便算成了礼,短短的三伏三起里,她听从婚约,恪守契约成了他的妻,而他从此要为这三伏三起负上一生的责任,母亲当前,无论是为了控制儒生,抑或了她遗愿,这场婚礼,他总归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