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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柳依禄(二) 依禄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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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禄转身,半透明的纱巾飘荡在眼前,朦胧里仅能望见昌辉略显清瘦单薄的轮廓,那轮廓渐渐靠近放大,她的心跳也随着他身上气息的不断逼近而愈加剧烈擂动,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直到手中之物被他夺去,指尖骤然空落方觉失礼,连忙半俯身行礼,口中卑谦道:“臣女柳依禄,见过大君殿下。”
昌辉极尽小心地折好契约,与那缕青丝一同放回香囊之中,又系好口子,神情认真而专注全然无视其他,眼波宁静绵长,轻柔柔缠绕于香囊之上。
依禄低首垂眸,视线所及处正是他手上道尽珍视的动作,见他怜惜如斯,哀恸愈深,若不是有纱巾做遮掩,定要不顾一切逃逸而去以免教他瞧见那簌簌直落的泪串儿。
昌辉将香囊珍藏于贴身处后终得抬头望她,落入眼中的是一顶挡住女子容颜的纱巾帽和极为熟悉的,与梦中追寻的那袭香魂无端契合的身影,他闭目片刻以挥散脑中的纷乱,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总出现幻觉,而这种幻觉蛊惑着他忍不住又再次凝睇于眼前之人,问道:“你是谁?”
依禄彷徨不安中听到这句话不觉暗暗吃惊,方才的集会上她不是已经表明身份了吗?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是哪里露了破绽教他生疑了?
“为何不回答?”昌辉逼近一步复又问道。
依禄吓得直往后退去,慌张中的急促抽气声,颠乱的步伐又牵起昌辉关于那晚在十里坡上她惊恐而退的记忆,他顾不得礼节,猛然上前就要去掀那纱巾。
依禄大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女是柳依禄,前兵判大人柳根灿的女儿!”
昌辉脚下一滞,粗重的嗓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眼底的光亮也在瞬时间黯淡下去,连转身离开也是沉重无力的。
依禄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心俱惫几欲向后倒去,想站起来却发现脚下瘫软无力,只好唤进服侍的丫鬟英儿扶她起身回房。
刚在桌边坐定,府里的老妈子端着一个托盘叩门道:“小姐,辣椒准备好了。”
依禄缓过神来:“拿进来吧。”
柳妈得了准,踱着小碎步趋步走进来,一脸讨好道:“小姐,这是今早刚买的新鲜辣椒,奴婢都给您洗干净了。”
英儿瞥了一眼那碗中红似焰火的辣椒,婉言劝道:“小姐,您的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是不要吃了吧,再吃下去的话就真的坏了。”
依禄给了她一个无碍的笑容,向柳妈道了谢,柳妈的腰弯得更低,额前散落的一丝碎发随着脸上因着媚笑而跳动的皱皮如花枝乱颤一样飞扬着:“哎一古,小姐哪儿的话,能服侍您可是老奴莫大的福分呢,将来您入宫当了中宫娘娘,老奴定会更加细心周到的。”
依禄闻言,脸上霎时结起了一层霜,英儿见状忙呵斥住柳妈:“说的什么胡话,大业未成何谈立后封宫。你口中之意可是指只有小姐入主中宫才肯甘心侍奉吗!”
柳妈虽为年长,但英儿是柳大人千挑万选出来服侍依禄的丫鬟,此番讨好不成方遭一顿数落,她碍于依禄也是敢怒不敢言,连声哈腰赔礼:“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依禄被她一顿话惹得颇有不耐,冷眼不语,英儿替她出声道:“你去忙吧。”
柳妈额前飞扬的碎发像雨后的枯草颓废不堪,她弯腰退了几步,讪讪而去。
依禄眉间锁着落寞,两指夹起一根辣椒送入口中,喉咙间顿时灼如火烧,痛得心口钻疼。
英儿切声问道:“小姐,您怎么哭了?”
她方觉脸上凉飕飕一片,忙用手背去拭,偏偏又记起某个黄昏里他举袖为她轻拭墨迹,更觉一股辛辣刺在眼底,自我开解道:“没事,辣椒太呛人了。”
英儿跪到她脚边,执手道:“小姐,这里没人,哭出来也没事的。”
依禄直摇头道:“我没关系的,我必须忍住才行。”
英儿瞅着她的眼色试探道:“要不,您就和大君相认了吧……”
依禄脸上有过片刻的失神,良久,她凄凉薄笑,再不做言语。
昌辉回到龙门时洪吉童已在议事厅内等候多时,他遣退众人坐到上首,洪吉童掏出一本簿子在他面前摊开道:“这是柳永虎和左相两派主要成员的名单。”
昌辉举眸翻阅,默不作声,洪吉童继续说道:“据安插在他们身边的密探送回的情报可看出,左相在儒生中的地位虽一直被柳永虎压着,但他身居高位多年,心腹爪牙遍布朝野,且大多为政府重要部门,颇有实权。”
昌辉阖上簿子,道:“柳永虎拥名,左相握权,依目前的情势两派的势力还算平衡。”
“可是现今柳永虎又多了与你定有婚约的柳依禄,不管你是否愿意,他都会联合儒生上书立她为后,以壮大势力,到时候你……”言及此,想到昌辉与依禄的过往,欲言又止。
昌辉却接话道:“到时候为了获得儒生的支持我不得不立她为后么。”
洪吉童望尽他深藏于眸底的落寞,自觉有些失言:“这样的话平衡就会被打破,还是不立为好。”
昌辉如何不懂他话中深意,但他有别于洪吉童的便是洪吉童可以心随己好任意妄为,而即将成王的自己却必须先江山社稷,后儿女情长,在依禄未曾离开的时候他便做好封她为侧嫔而非中宫的准备,只是不忍教她伤心故未提只言半语。如今人去楼空,他唯有珍藏她于心底,给予其他女子王能给的荣耀,而非昌辉。
然洪吉童所言并非全错,一旦封了柳依禄为后,以左相目前的势力根本无法与之对抗,他与柳永虎必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给了柳家一个后位,就必须给苏家一个嫔位,才能维持平衡的局面。
上次昌辉中毒后,他命智秀去左相取药,洪吉童便知刺杀依禄的左相府所为,他犹豫道:“可是苏恩惠与依禄之间有血海深仇,严格来说,更是令依禄离开你的始作俑者。”
昌辉面露厌恶之色,冷冷道:“我知道,所以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那天,我定不会立柳依禄为后的。柳永虎与左相是两虎相斗,而我,还有崔大元这个做旁观斗的猎人。”
洪吉童略有些担忧道:“此消彼长,那两派势力的变大定会消减他的力量。”
昌辉侧眼瞥了他一眼,道:“你忘了崔大元官居承旨吗?”原来他早已筹谋万千,成竹在胸,承旨主管承政院,而承政院的职责便是把疏奏和进谏书逞交国王,并有权批准和纠正国王对官吏的任命以及其他有关革新的敕令,故对于整个朝野的人事调配了若指掌,对官员的任职安排起到中枢作用,崔承旨奉命利用职位之便筛选出众多优秀官员,且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皆不属于任一党派,而这些人,在不久后将会成为直辖于昌辉,在柳永虎和左相之间起到稳住底盘之用的中流砥柱。
洪吉童自叹不如:“原来你早做了安排,倒显得我是马后炮了。”
昌辉道:“以后马川山的训练就全权交给月琳负责,你只管帮我盯紧那些与你们格格不入,势如水火的贵族吧。”
洪吉童眉毛飞扬,邪邪笑道:“好呀,打贵族我最来劲了。”
昌辉眸光一沉,说道:“王是朝鲜最大的贵族,你也要打我吗?”
洪吉童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边:“什么?”
昌辉直视他道:“你助我成为最大的贵族,反过来又想利用我给你的力量攻打贵族吗?”
洪吉童正色道:“不是,我想帮你创造新世界。”
“你的新世界是没有王和贵族么?”上次去马川山,他已看出活贫党的等级制度,那里没有高低尊卑之分,洪吉童言语之间尽是对这种生活环境的向往,全然已将它当成他心中所憧憬的世界的缩小版。但这种制度仅是残喘于现今社会形态总体大势下的个体小制度罢了,因为小所以难以看到个中因生产力不足,分配制度混乱以及无法纪无约束所产生的问题和矛盾,一旦升华至整个国家,这些问题和矛盾势必会引起祸乱,导致国亡!
洪吉童问道:“那你想创造的世界是什么?”
昌辉迎上他咄咄逼人的锋芒:“在维持国家稳定的前提下为百姓赢得最大限度的尊严。有国家就必须有统治者,有统治便会出现管理层和被管理层,而我要做的,是在这两者之间取得共存,百姓虽受贵族管理但拥有人权,摆脱奴隶身份,贵族拥有权力但不得任意践踏百姓。”
一席话下来,洪吉童对他所要走的路有了似乎更为现实的认识:“可是,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是被管理的呢,就因为出生卑下?”
“大同求异,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不变的,阶级制度不得更改甚至废弃,但有能者先,英雄不论出生,任贤不分贵jian,只要是有才有志之士,我定当委以重任!正如你,洪吉童!”
洪吉童被他说动:“那么,我就暂时先相信你了,不过做官太烦人了,你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昌辉了然一笑,道:“我知道,所以对于你,我另有安排。”
他闻言,立马激动起来:“呀,我是你们龙门里的剑客吗!未经我同意就随便安排!”
昌辉清俊的脸庞隐现着藐视,全然不顾他的抗议。
洪吉童激动过后,又乖乖坐下,别扭道:“算了算了,谁叫你是老大!不过作为补偿,给我一些糕点吧。”
显然,后半句话带给昌辉的震惊远胜前一半,洪吉童见他一脸狐疑,努嘴道:“咳咳,听说这里的糕点很好吃,正好我又肚子饿了。”
昌辉不曾想他还有馋嘴的一面,不觉好笑,命人去准备,末了却听他说道:“不用了,直接帮我包起来吧。”又向昌辉解释道:“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昌辉淡然惯了,未作深思便让他带着糕点离开了,他定猜不到洪吉童此举纯属借花献佛,那包糕点转手间便到了月琳手上,她眼锋锐利地将他自上而下刮了一通,冷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洪吉童一副吕洞宾被狗咬了之后的神情,抱胸道:“切~好心当做驴肝肺,要不是顾念到你一女孩子家独身在外怪不容易的,我才懒厚着脸皮向大君讨东西呢,还受了他一通取笑的蔑视!”
月琳心底流过一股暖洋,有些不自然道:“是吗,那多谢了。”
洪吉童见她神情缓暖下来,借机嬉笑道:“不谢不谢,只要免了我的五十圈便行了。”
原来上次比武后,月琳便以训练官的身份命洪吉童每天早晨都要绕活贫党山寨跑五十圈,其美名曰鼓舞士气,洪吉童自然不肯,她便以比武的胜负压他,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若是男子汉就该愿赌服输。
月琳冷笑道:“我说嘛,原是为了这个才讨好我的,你果真好心,比驴肝肺还好心。”
洪吉童诡计被拆穿,恼羞成怒:“呀,当时比武的时候若不是你用计蛊惑我,我哪会败给你!”他想起筹谋无双的昌辉,连她带他一同骂道:“你们龙门的人怎么都这么狡猾!”
月琳甩手扔了一本书直直砸向他脑门:“那便再罚你每日读一遍孙子兵法,学会什么叫做兵不厌诈!”
洪吉童吃了一痛,揉着被砸疼的脑门张口就要开骂,哪知她早已抱着糕点飘出房间。
门外,训练的呐喊声不断传来,皆是因昌辉之名而来的有义之士。
而高坐在王位上光辉王,仿佛已经能听到昌辉在百姓中的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逼近,尤其是在柳依禄出现后,这种恐慌就从未间断过。他在几次昌辉举刀刺他的梦魇后,癫狂中命吏判火烧柳府。
吏判极力劝谏:“殿下,掩盖事实只会欲盖弥彰,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请您三思而后行!”
光辉跑到他面前狰狞道:“吏判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二十年前杀害柳根灿的时候你可是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现在怎畏畏缩缩起来了!去,把柳永虎那个老头,好有什么柳依禄什么证人的都给朕杀了,像以前那样,用大火烧尽一切,烧死太妃,烧死大君,”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定住身体,“不对,昌辉没死,他还活着,活着回来找我报仇!”他十指紧紧交揉在一起不可思议道:“那么大的火,他怎么就没死呢?他是怎么逃出去的?难道有什么密道吗?”
“殿下,请您冷静一下。”
光辉已是心神颠乱,哪里听得进去,下旨命吏判立马放火烧柳府,吏判冒死抗命,而侯在门外的仁亨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暗喜终得一个立功的机会,连夜调配人手,在柳府四周堆满干草,又洒上石油,待一切部署妥当后,于午夜子时起了火。
石油遇火即燃,又以干草为燃料,火势急速蔓延,不过片刻便将整座柳府吞噬于火海之中,柳家大院一时间成了一座封闭的焚尸场!
火光照彻天际,亮如白昼,邻里的几户人家闻声出门询望,仁亨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知久留无益便带队撤离了。
府中的人被烟雾熏醒,纷纷朝大门逃命而来,哪知那大门竟被人从外反锁住,好在他前脚一走,龙门的剑客便闻风而至,昌辉立马命人砸开大门救出了半昏不醒的柳永虎及众多下人。
柳永虎呼吸道新鲜空气,慢慢醒了过来,他环顾四周,脸色愈发惨白:“依禄,依禄呢?”
昌辉听到她的名字,有一瞬间恍惚以为此刻还身处火海的便是依禄,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冲进已成火海的柳家大院,智秀以身挡住他,颇有深意地阻止道:“大君,让属下去救柳小姐吧。”他刻意将“柳”字咬重,瞬间唤回昌辉的理智,他冷静下来,命他带领一支队伍进去救人。
智秀对柳府的布局甚为陌生,且大火吞卷,烟雾朦胧中根本无法辨别方向,他扯开嗓门大声喊道:“柳小姐,柳依禄小姐!”
被困在房中的依禄听到智秀的呼喊,狂喜不已,回应道:“我在这里!”哪知嗓子里肿得发胀,任她如何用力也是有气无声。
智秀找了半天不见她的踪影,复又退出柳府禀报道:“启禀大君,未曾发现柳小姐!”
柳永虎闻言差点就要昏过去,颤颤颠颠着就要跪下去:“大君,求您无论如何也要救出依禄呀!她可是老臣唯一的亲人,您未来的王后呀!”
昌辉眸光一寒,心下冷笑道:王后?你总算露出真正的野心了!他转过身以背影对他,正面对智秀,眸光凝结成一道冷剑朝他使了个狠绝的眼色,道:“智秀你亲自去营救柳小姐,务必要妥善行动!”
智秀与他有十几年的默契,无需多言便读懂他话中之意,回他一个意会的眼神,独身一个冲进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