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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玉女殇(一) 夜起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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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起东风,火舌蹿得越来越高,不断有房梁被烧断,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传来,,每起一道,柳永虎脸上的死灰便加厚一层。
智秀进去不久,大门旁突然出现一道弓身身影,有丫鬟惊呼道:“小姐的花蛇!”
没错,那蛇正是依禄从清国带回来的眼镜蛇,进了柳府后,卢掌柜怕她日来无聊便将还留在龙门的眼镜蛇着人给她送了过去,然依禄却再没有教蛇跳过舞,且不说她如今已是官宦家的小姐,顾及身份断不能再玩这等江湖把戏,更遑论那蛇承载着她与昌辉之间太多的回忆,睹物怎做得到不思情。想远远送走却不忍拂卢掌柜好意,便命人在房外起了一个小窝将花蛇养于其中。
那花蛇数月间与依禄日夜相处,略通人性,依禄被困在房中命在旦夕它竟懂得朝着人声处爬去搬救兵,而第一个入它眼的自然是它“爱慕”的昌辉,它顾不得“犯花痴”,挪动着身躯向他爬去,随侍在旁的龙虎忙护在昌辉面前,紧接着银光乍起,一道剑锋扫了过去。
花蛇的出现瞬息间撕破昌辉脑中柳依禄蒙住容颜的纱巾,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柳依禄为何要假面示人,那身影为何如此熟悉尽皆有了答案。
“住手!”他推开龙虎,蹲下身与花蛇平视,,虽觉与蛇对话甚为可笑,得到回应更是无稽之谈,但动物胜于人的便是不会撒谎,一旦认定,永无背叛,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依禄是不是在里面?”
花蛇何曾与昌辉这样近距离地对视过,险些又要被电晕过去,好在昌辉脸上无一丝笑容,而且它身负重任,倒也勉强能保持清醒。
昌辉不知何时已泛红了眼眶,一字一字慢慢说道,试图让它听懂自己的意思:“依禄在里面是不是,她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可好?”
许是被他的哀求所动,花蛇幽绿的双眸里竟也如他那般淌满泪水,它扭转身体,朝原路蜿蜒而去,为紧随其后的昌辉探得一条找到依禄的千回百转之路。
然尽头处,火舌吞卷,烟雾弥漫,记忆交替里恍惚回到二十年前,又身处太妃殿,稚子瘦弱之躯无法拨转命运的摆弄,倾尽泪水犹不能熄灭将母后吞噬的大火,他于二十年后再次落下血泪,这一次,绝不会再放手了!他一脚踢开蹿着火苗的房门,在烟雾中凭着直觉摸索她的存在。
依禄半昏半醒中听到踢门声,睁眼去瞧,虽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他的一切早已深刻在脑中,雾里探花,闻香便是观花。
是你来救我了吗,还是说我已经被阎王爷抓走了,可是他为何连你也要一同抓去?难道这次看上了你的是阎王他闺女吗,所以要把你抓去做女婿?你果真吃香,总有那么多人要同我抢你。
你做什么把我抱得这么紧,连气儿都喘不上了,欺负我力气小么,先前欺负我笨,老使坏骗我上当,现在又要以强欺弱吗?算了,反正我现在也使不上劲儿,认输了。
可是你怎么哭了?你一向不落泪的,除了分别的那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我心里的不舍不会比你少,你掉几串泪珠儿,我便哭了几个晚上呢。所以这次的泪水千万不要是因我而流,不然这么多串的珠子,我得哭多少晚呀!一定是因为要做阎王女婿吧,阎王长得那么可怕,他女儿肯定也是丑八怪一个,没准儿还是个悍妇,这下你可有得苦恼的了。
“依禄啊,依禄你醒醒,快醒醒!”
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我这不是醒着么。
“你睁眼看看我!”
我正看着呢,一直都看着你呢!这个帅的脸,不看白不看。
“依禄啊,依禄啊!”
你在叫我吗?可是我嗓子坏了,没法答应了,改天还你一声,行不?
哎?你嗓子也坏了吗,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小了,我都听不到了……
……
昌辉抱着她逃出房间,智秀已命人备下轿子在外头接应,又有龙虎先行策马回去。
待回到龙门时卢掌柜已做好准备,她迎了上去:“大君,柳小姐怎么样了?”
昌辉阴着一张脸,对其视若无物。
卢掌柜在接到消息的时候便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早做好心理准备,但他眼中的寒意仍教她不免触之惊心,跟了上去却又止步在门外。
昌辉平放依禄于榻上,等候在旁的大夫立马着手抢救,好在龙门的大夫医术高明,算是有惊无险了,连吃坏的嗓子也消肿了下来,然令他们束手无策的是她左边脸颊上被热气灼伤的一片铜钱大的肌肤,女子最爱惜的莫非容颜,如何能接受脸上爬着一道伤疤!
昌辉心下又悔又恨,问道:“没有办法消去吗?”
十数个大夫跪满一地,无一人出声,昌辉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如寒霜罩顶压在他们头上,使得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卢掌柜在门外瞧着里边的情况走了进来,命他们先退下,一群人如获大赦,鱼贯般逃出房间。
良久的沉闷后,“我又伤了她一次,”语调负重着无尽的悔意沉痛无力,“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命智秀除掉她,若能早点救出她,她也就不会……”他闭上眼,无法追恨下去。
卢掌柜跪下道:“不,是属下的错,若非属下有意隐瞒,大君又怎会错下决定。”
“卢掌柜你向我隐瞒依禄的身份不也是为了我么,如果我在柳大人之前便知道依禄的真实身份后,柳依禄这个人,就真的死了,对吧?追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才是伤害她的罪魁祸首!”
“当她选择和大君做同路人的时候,就应该做好牺牲的准备。”
“可是我还没做好牺牲她的准备!所以这次的失火案一定要严查!”
“柳府失火的原因属下已命人着手调查,至于柳大人,暂时先安置在龙门。”
昌辉对她的安排无甚异议,其实他早前也有此意,“便依你之言吧,正好我也是想让依禄留在龙门的。”
卢掌柜脸上一愣,自他话中隐约察觉到他心中已做了另一番决定,“大君,依禄如今是柳永虎的孙女,关于这点,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无论姓许姓柳,只要是依禄,便够了。”他何尝不知个中利害,但事已至此,若她注定要卷入这场战争,那他就必须将她留在身边最安全的位置上为其挡去刀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焦虑的脚步身,原是晚一步到达的柳永虎,他抢到依禄床前,见她依旧晕睡不醒,老泪横流:“依禄啊,爷爷的孙女呀!”
卢掌柜安慰道:“柳大人不必担忧,小姐已无性命之忧了。只是脸上的伤疤……”她长叹口气,不再言语。
柳永虎痛惜道:“我家依禄呀,女儿家脸上留了疤可如何是好呀。”
昌辉的内疚因他的话愈发浓稠,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对卢掌柜说道:“时候不早了,带柳大人去休息吧。”
卢掌柜心知他是要留下守着,便命人备下夜宵和棉衣,却听他摆手道:“不用了,我没胃口。” 此刻他满腹苦涩,纵是珍馐入口,也是如嚼黄莲。
而他忘了掩饰的情绪尽皆落入柳永虎眼中,在感念他对依禄用情至深之余不免得志意满,胜券在握。柳永虎权术一生,老奸巨猾,怎察觉不出昌辉对自己的戒备,故一直未敢当面与昌辉提及婚约一事,如今他业已发现依禄的真实身份,且宠爱如斯,定不会再有所回避了,尤其是临走前,昌辉对卢掌柜下令道在依禄脸上的伤未好之前,龙门上下不准出现一面镜子,更不许有人谈及此事,柳永虎更确定了心中所想。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依禄转动着一双骨碌大眼打量周遭环境,惊叹道:“哇,原来阎王殿这么漂亮呀!”
“傻瓜,阎王被你吓到,又放我们回来了。”原来她昨夜梦见那阎王爷果真逼着昌辉娶他女儿,昏睡中叫骂出声:“臭阎王,你女儿长得那样丑也敢让公子娶他,看我怎么收拾你!”昌辉正要叫醒时又听她继续骂道:“放开公子,不然我就拆了你这阎王殿!”紧接着,许是阎王真被她吓怕了放了他,她复又安静下来,睡得像死人一般沉,直到天亮方醒来。
依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忙朝声源处望去,转眼间落进一湾幽潭里。
守了一夜,昌辉眼底布满血丝,颇有倦色,但眸光因她的醒来而明亮起来:“好点了吗?”
依禄定是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下意识里整个人缩到被窝里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脸,说道:“臣女柳依禄见过大君殿下。”
昌辉坐到床沿,拉开蒙在她头上的被子,捻几分抓弄,说道:“我还没审问,你倒先不打自招了。”
依禄大呼后悔,她早该装作不是柳依禄才对的,这下可好,被他当场缉拿归案了。她捏起拳头不住敲着脑门:“白痴呀白痴!”
昌辉握住她的手制止道:“嗳,本就不够聪明,再打就更傻了。”
依禄登时愣了神,有多久没听到他这样温柔的打趣和溺骂,她安顺下来,任由他的指尖拂过手腕上的疤痕:“这个就是被我烫伤后留下来的伤疤么?”
依禄的目光自手上缓缓上移,对上他的凝睇轻点头。
“那时年幼无知,只道伤了你就该负起责任,不想这责任竟如此重大。你小小年纪,记仇的本事倒不小,给我惹得麻烦一次比一次大,还还了我一道更大的疤痕。”
依禄被他说得心虚,低头噤声不语。
他撩起额前的碎发,匀至耳后时拇指停在左颊铜钱状绯红色的一块肌肤上,眼底渐起愧疚和疼惜。
依禄察觉有异,问道:“怎么了?”又伸手去摸,昌辉忙挡在半路上:“没事。”
她也不上心,自他掌心里缩回手,昌辉想起她如今的身份,问道:“辛苦么?”
依禄不懂他何故有此一问,抬眼无辜望去,“做柳依禄辛苦么?”
这句话无端勾起她心里的辛酸,她张开手掌覆在心口处,含泪道:“身体不辛苦,但这里很辛苦。”
她的泪光和话语深深刺痛昌辉,强忍思念而相见不得相认的痛楚,他不是不懂,“那为何还要回来?”
依禄差点就要将心声道出,然有一个声音总在提醒她不可再回到从前,当与他断了情缘才对,话到嘴边又换做:“为了报仇。王和吏判害死我父母,我要证明他们的罪行,为我父母报仇。”
显然,这个答案并非他所期待的,他语中掩不住失望:“是吗?原来如此。”他以为,从不愿被规矩束缚的她之所以自断自由受拘于柳府,做个循规蹈矩的深闺小姐一定是有很多理由的,而其中,总有一个是他,如今她却一语泯灭他心中对她仅剩的一点期许。
依禄强迫自己不去管他眼中的落寞,侧身而躺以背对他,冷冷道:“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气氛顿时压抑下来,静若无声,依禄几乎能听到他不易察觉的喟叹,良久后,听得一阵衣料与锦被轻轻的窸窣声,半掩的锦被被他拢至颈间,暖暖收紧间指尖细细滑过颚尖,徒然牵动她心底极力绷住的神经,她闭上眼,将不忍和泪水一并吞回肚子里,最后,在门启门落的转瞬间,湿了枕巾。
昌辉前脚一走,英儿便领着柳妈进来为依禄布置早膳,柳妈是瞧着昌辉离开的,于是不无讨好道:“大君对小姐真好,一直守到现在,看来我们……”
英儿一眼将她接下来的话瞪了回去,柳妈自上次被她斥责一顿后早生了怨恨,如今见依禄没甚反应,她一个丫鬟倒在这颐指气使的,便仗着年长回嘴道:“我哪里说错了,大君对小姐的好全龙门都看在眼里,将来封宫立后是铁丁丁的事儿!”
“那也是主子们的事,哪轮得到你一个下人评论。”
柳妈眉眼一歪,叉腰道:“哎呦,敢情你就不是下人了,怎么,想着他日小姐做了王后你也可以借机接近王,一飞冲天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呀!”
英儿眼底闪过一丝慌色,快得近在眼前的柳妈也无所察觉,她怒声道:“老爷既选中了我服侍小姐,我便只能一心对她,绝不会有半点不忠!”
柳妈冷哼一声,“切,说得好听,大君身份尊崇无比,又生得那么英俊,你们这些小姑娘哪有不动心的!”
依禄本就被眼前形势的突变弄得脑乱如麻,她一闹,愈发心烦,猛地翻身掀被:“英儿,把她赶出去,以后再也不要让我看见她!”
柳妈被她一吓,登时软下腿来跪到地上求饶:“小姐,老奴错了,再也不敢了。”
依禄还在气头上,侧着脸抿嘴不语,英儿白了她一眼,端起一碗粥坐到依禄床边,“小姐消消火,不必跟这起人动气,用点白粥吧。”
依禄望着那碗粥,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勉强用了一口哪知嘴里苦涩难咽,便摇着头推开碗勺,那边厢柳妈还在不住磕头求饶,她本性纯良,方才一吼也是一时冲动,如今气头过了倒觉有些不安,便让她起身:“罢了,下次不要再胡说了。英儿留下陪我就好了,你把粥端出去吧。”
柳妈点头如捣蒜:“是,是,老奴知错了,多谢小姐不罚之恩!”
英儿冷笑道:“小姐仁慈,我可没那涵养,下回胆敢再有刚才那番污蔑之言的话,即便受小姐一顿罚我也定拔了你的舌经,为小姐图得耳根清净!”说着将碗重重扣在她弯腰平举的手上,柳妈依旧一副恭卑样,双手捧碗退了出去。直到出了门方敢直起腰,口中忿忿道:“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还想着得到大君的宠爱,我呸,想得倒美!就你那副德性,到死都是伺候人的命!”
她只顾骂着,连迎面走来个人也没察觉到,等那人近至跟前才瞧见。
原是听闻柳家失火过来探望的左相和恩惠,其实他们名为探病,实为探势,柳依禄是谁,恩惠和左相最清楚不过了。她叫住柳妈,问道:“你家小姐怎么样了?”
左相去过几次柳府,柳妈自然认得他,她那等趋炎附势之人见得一朝廷高官哪有不讨好之理,便如实禀报道:“嗨,性命是无碍了,可是脸上却留了一个疤,好端端的一张脸毁了!”
恩惠大惊:“留疤?可是被火烧伤的?”
“可不是吗,为此大君好生心疼,还下了命令,在小姐脸好之前龙门里不许出现一面镜子!”
恩惠与左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瞧见一股意外之喜,“这么说柳小姐不知道自己已经毁容了?”
“哪敢教她知道了,还不得伤心死了。”她捧起手中的瓷碗,道:“喏,刚端进去的粥没喝几口又整整的撤下了。”
恩惠睨着那绘满花纹的瓷碗,蹙眉道:“怎用这么粗糙的碗,看着就没食欲。不如用上好的银质餐具,最好是那种打磨得很光滑的,你家小姐见了肯定会开心,胃口也就好了。”
柳妈正苦恼几次讨好依禄不成,如今听她提点,顿觉良机来矣,切莫错失,回头寻了一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银质餐具,等着晚间进膳的时候用上。
左相对恩惠的小伎俩略有不满,“恩惠啊,不是叫你忍着点吗?”
恩惠无辜道:“父亲大人错怪恩惠了,恩惠只是好心提点了一下那个一心为主的奴才罢了,难道这也有错么?”
到了夜间,昌辉几次去探望依禄,都被英儿挡在门外,她低眉垂首,温顺道:“小姐还在休息,不方便见客,大君明早再来吧。”
昌辉无声叹气,转身欲走,英儿在身后又说道:“大君不必太过忧心,英儿会好好开导小姐的。”
昌辉脚下顿了顿,嘴角轻扯出一抹冷然笑意,“这是你份内之事,不必向我多做禀告。”
英儿顿觉失言,“是,奴婢知错了。”
昌辉不再理她,回了议事厅,正巧在路上遇到卢掌柜,她兴冲冲道:“大君,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昌辉见她一改往日的沉着一脸掩不住的喜色,问道:“什么好消息?”
卢掌柜正欲开口回答,这时只听议事厅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英儿喘着粗气跑进来哭喊道:“不好了,小,小姐她……”
昌辉心口一紧,“她怎么了?”
跑得太急,英儿一口气顺不下来,只挥着两只手愣是说不话来,昌辉等不及,一把推开她奔向依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