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柳依禄(一) 第二十五章 ...

  •   第二十五章柳依禄(一)
      天未大亮,依稀还能望见夜里未落的疏星点点,已有人行走在山间小路里。
      出了小路,拐上大道,又过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大院的后门值班房里。
      值班的老头一早被人叫醒大为不悦,但在看清来人后喜笑颜开,那可是他故友的孙女,更何况还有她堆在桌上的白花花的银两。
      依禄先是问了问大院中的情况:“这时候龙门的人还没醒过来吧?”
      老头嘘声道:“只有几个巡逻的,小点声就不碍事了。”
      她这才放下心,说明了来意:“这些银两够买一张到清国的票吧,上次我和我爷爷两个人也只要这个数的。”
      原来,那老头叫老朴,正是帮许大夫去清国的故友,他瞅着那亮闪闪的银两不禁两眼放光,连声道:“够了够了,其实只要一半就够的。”
      “还有一半是给你的封口费,此事你我二人知道就可以了。”
      龙门之人事事皆以昌辉为先,老朴又怎会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为难道:“可是大君那边……”
      依禄心头不由来如尖刀划过,神思又不自觉飘回分别那日,他负伤追至山底,伤口破裂鲜血沾衣,最后只说一句“走好”,再没强留。
      她回过神,道:“你应该很清楚龙门的动向,既然大君没有派人寻我,可见是要放我离开了,所以我去清国的事对他来说就无关紧要了。”
      老朴点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好吧,我帮你弄一张船票,三日之后过来取吧。”
      依禄闻言,不知该喜该悲,她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棂间细小的缝隙深望龙门大院,当初不谙世事,命运拨转间偶然进了此处,受过委屈,也尝过苦头,更难的是没了原本的那份自由,若非有他终日相伴,定是牢狱一般的煎熬。如今终得离开,对这座神秘而危险的大院,却有了一份厚重绵长的牵挂,他所要走的荆棘之路还未到头,她却留他一人独独而行,龙门虽大,能给予他快乐的,寥寥无几,记得他曾经说过,唯有在她面前,他才是昌辉,而非高贵却疏远的大君。时至今日,她方懂得为何门人众多,手下如云的昌辉何出此言,高处不胜寒,即便坐拥了天下,能与他又敢与他无关尊卑,以举案之礼相守的能有几多人,然恰恰是这样的自己,却无法坦然地与之齐眉,相见真如不见,与其执手空流伤心泪,但不如转首还笑他人痴,留一份纯粹了度此生。
      三日后,依禄如约而至,哪知房中竟空无一人,她只道老朴有事出了门,便耐下心来等候。
      这样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尤为清脆真切,那脚步渐行渐近,最后停在了门后,紧接着门被缓缓推开,一双绣工精良的绣花鞋踏了进来,依禄自鞋底往上瞧去,待移到面上时不觉惊呼出声:“卢掌柜!”
      卢掌柜徐徐上前,俯身行礼道:“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依禄心念一转,想是老朴出卖了她,骂出声:“这个老朴,居然出尔反尔!”
      卢掌柜道:“不怪老朴,以你和大君的关系,若非我有命在先,饶是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帮你去弄船票。”
      她苦笑道:“这么说,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行踪,老朴也是你故意安排的?”
      卢掌柜不做任何掩饰,直言道:“是的。”
      她登时有股被玩弄过后的气愤,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公子不是已经放我走了吗,你为何还如此煞费苦心?”
      卢掌柜真切道:“小姐与大君情深意笃,您当真舍得离开他么?”
      她一时无言,眼底的波光闪动已作了答案,手指抚上颈间,那日他自背后紧拥她于怀埋首此处,从未见他落过泪却在一瞬间被他沾湿了整片肌肤,滚烫烫得直灼至心口,烙下那沉重的“走好”两个字。
      像是对卢掌柜,又好像是对昌辉重申一遍,她开口道:“爷爷尸骨未寒,我怎能忘记他的死,留在公子身边。”
      这个答案早在卢掌柜预料之中,她叹声道:“对你爷爷的死,我感到很抱歉,所以也不能勉强你回到大君身边。但是,有一个你必须和他相认,因为他才是你的亲爷爷。”
      依禄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问道:“您这是在说什么?我爷爷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一位不是您的亲爷爷,您的亲爷爷还健在。”
      她脑中顿时乱作一团麻,慌张之下唯有笑出声道:“怎么可能,我和我爷爷自小相依为命,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
      她急欲在她脸上找到自己所要的答案,却看到她一脸认真而沉重的表情,这才开始掂量她话中的真实性,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卢掌柜上前一步牵过她的手一同坐下,将她的身世,二十年前所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依禄起先只当故事来听,越听到后面心中莫名而起的预感愈加强烈,直到卢掌柜说道那幸存的柳家小姐柳依禄正是自己时,整个人已完全丢魂在过去里,而这对于她的震撼远胜于当日对昌辉真实身份的认知,她悱恻叹声道:“原来早在二十年前,我们就有过牵绊了。”
      “如果后来的事没有发生,大君便是朝鲜的王,小姐您也已经成为他的王后了,而身作王后,就应该担起王后的重任,母仪天下。”
      依禄自嘲道:“卢掌柜,您应该很清楚,我并非王后的最佳人选,那个位置应该留给最合适的人。”
      “您就是最合适的人,且不说您与大君之间有婚约,就凭您是光辉和吏判罪行的证人这一点,便足矣。”
      “罪行的证人?”
      “没错,只要您能证明王和吏判所犯下的罪行,大君便有了出师之名,届时论功行赏,小姐您当然是王后的最佳人选,这是太妃娘娘的遗愿,没人敢违背。”
      依禄似乎有些松动,再帮助昌辉成王这件事上,她定不会有所退缩,但是闻及她的后半句话,又缩回手,低头道:“不行,我不可以回到他身边,不能对不起爷爷。”
      “如果不能为他报仇,岂不是更对不起他,杀害你爷爷的凶手还未找到,杀害你父母的吏判正帮着残暴的王迫压百姓,身作柳依禄,背负天下重任的您怎么可以因为对爷爷的愧疚而扔下责任逃走呢。”她句句恳切又步步紧逼,眼见就要将她的防备打破,只听她问道:“如果我不做回柳依禄,就无法证明王和吏判的罪行,公子就不能成王吗?”
      卢掌柜郑重颔首道:“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等小姐您以柳依禄的身份为大君夺得出师之名了。”
      依禄垂下眼睑,陷入一种暗流涌动的沉默里,脑中回放起某日他带她骑马上山,在山顶俯瞰整座汉阳城,直指王宫对她说道:“那里,将是我们开创新世界的开始,一个能包容百姓,包容卑下,包容你的开始!”其实从那时起,心胸便被他的豪情所感染而变得广阔,即便脑子不够聪明,也有了为弱者而战的壮志。如果注定无法离开,那就以另外一种方式留在他身边吧。
      复又抬起头时,眼中的闪躲已化作一股坚定,她说道:“我和公子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但是,我要做回柳依禄,为公子赢得大义。这样的话,就算不能在一起,也可以与他一同作战。”
      卢掌柜心生敬佩,衷心道:“小姐深明大义,实乃万民之福。”而对于她与昌辉之间的婚约再无一句多言,亦或者她心中所期望的便是如此,正如昌辉所言,儒生的势力已到可以控制的边缘,若封她为后,就更难以掌控朝政。这也是昌辉不对左相和恩惠动手的目的,左相虽进了柳永虎的儒生同盟会,但与他似乎并非表面上那般齐心,在几次的儒生集会中两人之间的暗斗尽皆落入昌辉眼中,他视而不见,甚至是有意无意地挑起两人之间的不满,一旦左相一派与柳永虎一派成水火之势,他便可用一狼牵制一虎,避免出现人臣只手遮天的局面。
      而柳依禄的出现,与公与私对柳永虎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且令他惊喜万分的是失踪多年的孙女竟然就是大君的意中人,先前他还有所担心王后之位会被许依禄所得,不曾想到头来竟是一锅端,帝后之实之名她一人独占了鳌头!
      依禄却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表示终生不以真面目示人,许依禄已去,她仅剩柳依禄的躯壳罢了,柳永虎大震,问是为何故,她避而不谈,只道:“柳大人若不能答应小女的话,小女便不认您这个爷爷了。”
      柳永虎爱女心切,便应了下来,将她安置于深闺后院。但他岂能就此放弃,当下之举只是一时之策。依禄刚在柳府住下,他便找卢掌柜细问事情始末,卢掌柜说道:“柳小姐和大君之间有心结,我也是费了好多口舌才说服她留下的。”
      柳永虎双眼微眯,眼锋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刮过,“卢掌柜,你应该很清楚依禄真正的位置在哪里,她怎么可以一辈子不示人前。”
      卢掌柜何等乖觉,连声附和道:“柳大人说的是,相信小姐只是一时没想通,等她想明白之后,自然会遵循太妃娘娘的遗愿。”
      柳永虎满意道:“只要大君还记得太妃娘娘的遗愿,我们依禄自然会有想通的时候。”
      昌辉自然还记得母后的遗愿,然他记得更刻骨的,是那个奇迹般出现在生命里,又摧残般离去的女子,找到柳依禄,对他来说是喜犹悲,此依禄非彼依禄,她能助他成王,却无法填补心里那片只有许依禄才能触碰的柔情,以及失去她的无尽落寞。
      穿过跪坐两排的儒生徐徐而来的柳依禄,即便蒙着纱巾看不清容颜,纵使是他母后为他定下的妻子,他也不愿抬头望她一眼,待她行至他面前缓缓坐下,他无处可避之下终于看清她的背影,竟是如此熟悉,他骤然失神,顷刻间万千情结涌到喉咙间,梗咽不能语。
      只听她一字一顿道:“小女柳依禄,正是前兵判大人柳根灿的女儿。”他猛然清醒过来,不是她,声音不像,依禄的声音没有她那般粗重。他心下自我嘲讽,昔日读古书嘲笑书中情痴太过愚痴,因太过思念便出现幻觉实在是可笑至极,不曾想自己竟也是那愚痴之人。
      依禄忍着喉咙里因食辣过度而引起的疼痛,继续说道:“二十年前装作土匪,杀害我父亲,抢走四寅剑的人正是当今王的心腹吏判。”
      柳永虎适时接话道:“此乃篡位之罪,有违天下大义,罪该当诛,请所有儒生遵循先王旨意,拥戴大君为王!”
      长长的两排儒生齐齐俯身呼声道:“谨遵先王旨意,誓死拥戴大君为王。”
      昌辉的视线自架上的四寅剑移向面前的柳依禄,匍匐在他脚下的众儒生,最后停留在柳永虎和左相两人身上,柳永虎的面色比之从前要红润许多,想必的亲人团聚身心愉悦所致,而左相显然没有他那般舒心,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低头闷声,然垂下的眼锋总忍不住悄悄瞥向柳依禄,脸上的光泽倒像是全跑到柳永虎那边去了。
      集会过后,昌辉最先离座出门,儒生们紧随其后,待众人尽皆散去,依禄方起身朝外走去,转眼之际赫然瞥见一道明黄,凝眼望去,原是一个香囊静躺于昌辉座上,这是他的专属座位,无第二人敢用,想必是他不慎落下的。她心生狐疑,记忆里不曾见他带过香囊的,难道有什么玄机?
      依禄顿生好奇,瞅着房中无人,便蹑手蹑脚地绕过案几,跪下身拾起香囊仔细端详,除了质地优良外倒也无甚特别之处,这让她愈发好奇起来,鬼使神差下打开了香囊往里瞧去,只是一眼便如激流穿身而过,那囊中安放的,分明是一缕红线缠绕的青丝!而青丝下还有一张折成巴掌大的白纸,她转念心思间已猜到纸上的内容,脑中想着当日之景之情,手指摊开纸张,轻轻念声道:我许依禄今日欠李昌辉一信物,十日之内定当补上,若不能遵守约定,便卖身龙门,终生为……读到此,她重心顿失跌坐在座上,眼泪顷刻间淌满脸庞,模糊间只见原先的“婢”被打上一个叉,旁边他熟悉的笔迹赫然写着——“妻”!
      百结柔肠揪拧在胸口几近背过去,为了不被他认出声音,连日来自残般死命吃辣椒早已将嗓子吃坏;喉咙里只扯出绝望的嘶哑声,错了,晚了,与你有十日之约的是许依禄,而如今的我,姓柳。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是昌辉行至半路忽觉丢失了香囊便折了回来寻找,那是他与依禄之间唯一的牵挂,漫漫长夜相思的慰藉,怎可遗失。却不想被今日刚见一面的柳依禄所拾得,他止步于门后,沉声道:“把香囊还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