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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波澜起(五)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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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波澜起(五)
夜半风高,恩惠房里的寂静被智秀的破窗而入打碎,她自梦中惊醒,黑暗中银光乍起,寒意袭至喉间,一道阴沉的声音逼近:“把解药交出来!”
她惊恐未定,问道:“你是谁?”
智秀将剑锋在她颈上贴紧几分,加重语气威胁道:“前几日你不是派人用毒剑刺杀许姑娘么,快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恩惠适应了黑暗,看清他的容貌,转瞬间闪过一个可能,问道:“是大君派你来的吗?这么说他已经找到依禄了?”
智秀心生焦虑,昌辉此刻剧毒在身,随时有可能毒发身亡,哪有时间与她蛮缠,便直言道:“没错,但中毒的不是许姑娘而是大君!所以快点把解药交出来,快点!”
恩惠闻言大惊,好似被雷劈了一般怔怔无神,过了许久方问出声:“怎么会,怎么会是他中毒!”
智秀见她神色恍惚,扔下剑不顾男女之别握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道:“现在没时间说这个,快点把解药给我,时间紧迫!”
恩惠被他摇醒,也不去在意他的越礼,掀被爬到床头自梳妆台的抽屉里摸索出一个药瓶,许是夜里天寒,她又只着单衣,身体被冻得瑟瑟发抖,差点将抽屉打翻在地。
智秀一把抢过药瓶,起身就要原路返回,却被恩惠叫住,“等一下!我一起去!”
智秀置若未闻,他一人要想闯出城门尚且无十成把握,再加她一弱智女流更是痴人说梦。不想恩惠竟死了心要与他同往,以身挡住他的去路,厉声道:“带我一起去,不然,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吧!”
智秀下意识里就要向她挥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能安全出城的万无一失之策,遂应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马上准备一座轿子,将我秘密送出城!”
恩惠当下一心只想尽快见到昌辉确认他安然无恙,不问其他立马唤来府里的轿夫,将智秀匿于轿中与他同轿而坐,下令急速向城门走去。
难熬的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城门,经智秀闯门一事,官府加派人手看守城门,又严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故恩惠的轿子便被新来的长官拦了下来。
恩惠往窗边坐近几分,稍稍打开一条隙缝,使得外面的人能看清她的容貌但又见不得轿中的动静。
那长官乍一见到左相千金,不禁有些慌张,忙行礼问道:“这么晚了,不知您要去哪里?”
恩惠面色沉静,正如大家闺秀的端庄贤淑,道:“外祖父家突然出了点事,想去探望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那长官自然不会怀疑左相千金会与乱贼有所牵连,但严令在身,他虽惧怕于她的身份也唯有恭声回绝道:“今晚有人硬闯城门,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还请小姐见谅,明日再出城吧。”
恩惠敛起笑容,微怒道:“那与我何干,难道你怀疑是我指使人闯的城门?”
他大骇,忙不迭迟道:“小的不敢,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
恩惠冷笑道:“奉命?奉谁的命,捕盗厅长官,义禁府议长还是汉城府尹,是不是要我父亲左相大人亲自去向他们讨个放行令才可以呀!”她将他的上司一一罗列出来,又请出左相压他,赌的就是他是否有这个胆量违逆左相。
此招果然奏效,他一小小的守门长官哪敢无视左相府的权势,于是在恩惠盘问他官职及姓名的时候下令开门,放他们出了城。
直至后面传来城门复阖的钝重声,智秀方舒了一口顺畅气,然紧绷的神经却未曾松弛半分,他命人落了轿,说道:“轿子太慢了,我立马跑过去。”
恩惠嘲弄一笑,斜眼道:“只怕你跑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前方不远处便是驿站,我可以用我父亲的腰牌去借匹马来。”
智秀大喜,由心谢道:“太好了,多谢恩惠小姐。”
恩惠瞥了他一眼,说道:“不过我只借一匹,你休想甩开我独自前往。”
智秀转瞬一想,踌躇道:“恕智秀愚钝,小姐是要与智秀同坐一骑吗?可是男女有别,智秀怎能……”
恩惠何曾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她已顾不得授受之礼,豁出深闺女子该有的矜持,带有些挑衅的语调道:“你夜闯我闺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男女有别呀,这会儿倒装起君子来了!”
智秀歉声道:“当时情况紧急,智秀唯有出此下策。等大君无恙后智秀任您处置便是了。”
她冷笑出声:“现在就不紧急吗?再不下轿上马,要处置你的便是卢掌柜而不是我了。”她打开轿门,弯身走了出去,智秀连忙跟了出去,便见眼前立着一间驿站。
恩惠让下人拿着腰牌进了驿站,不多久,便见一个官员打扮的人亲自牵马出来,口中不住讨好献媚。
恩惠抢先一步爬上马,拿眼冷瞧智秀,面露几分得意和要挟,智秀无奈,只好翻身上马在她身后坐定,执过马缰,口中说着“得罪了”下一刻却已经毫不犹豫地甩下马鞭,连人带马飞射而出。他牵挂着昌辉,一路玩命般狂奔,直把娇生惯养的恩惠吓得花容失色,只听她娇喝一声,转身抱紧智秀的腰,如汹涛骇浪里的溺水之人抱得一块浮木。
到了活贫党山寨,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连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洪吉童和月琳竟皆站在门外默不吭声。原是到了活贫党后,昌辉一直晕迷不醒,依禄心慌意乱以至失了神智,褪下他的衣裳俯身就要用嘴凑上伤口,洪吉童阻拦的时候也被她喝了一顿:“走开!我把毒吸出来就没事了,一定会没事的!”
他扼住她的手腕试图用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口中骂道:“白痴,毒已经扩散到全身了,你是要把他的血吸干吗!”
这句话不啻于打碎她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她突然停下吵闹,喃喃自问道:“没用了吗,没用了吗……”
月琳的恨意愤然而起,抽出手中长剑直指她厉声道:“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要不是你,他怎会身中剧毒!我现在就杀了你!”
洪吉童忙扔下依禄反手制住她,口中不耐烦道:“哎西,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床上一个半死不活的已经够我烦的了,再来一傻一疯的想累死我呀。”他抢过她手中的长剑,转身就拖着她出了门,“你先跟我出去吧。”
而留在房里的依禄仍被他的那句毒素扩散全身所震,只当昌辉真的就此身亡,心肺里翻江倒海,终爆发出一声“昌辉”来。
于是就有了智秀见到的这一幕。
智秀的心霎时凉透,马未停便翻身下地箭一般冲进房间,只见昌辉双目紧闭,衣摆上翻,狰狞的伤口赫然可见,依禄整个人好似得了失心疯死命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唤他的名字:“昌辉,昌辉——”短短数日接连遭受剧痛,从开始以为被昌辉所舍弃,到失去爷爷,她一颗心早已是千疮百孔,而如今误解终解,却已是阴阳相隔,那千疮百孔的心也破碎成了泥。
智秀疾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顿舒一口气,气息虽弱,但尚有一丝微存!他伸手欲从依禄怀里抱过昌辉喂他解药,哪知依禄竟发起了蛮性,一副小孩子护着心爱之物的神色,像极了那日在清国,昌辉中了余贞蓝的绣球,她情急之下抱住他的胳膊不让别人将他夺去,原来她于那时便对他有了私心,只是还未打开懵懂。
智秀每靠近一分,她就惊慌地躲开一分,直到他掏出解药解释道他并非想要夺走昌辉,而是替他解毒,她方让了一步,微微松开怀里的昌辉,只准他直接在她怀中喂药。
恩惠等人赶进来的时候,智秀已喂完药,她问道:“还来得及吗?”
智秀并未抬眼瞧她,神色凝重道:“智秀不敢保证,但愿来得及。”
“哈哈哈,”这时,一道青色身影伴随一连串尖锐刺耳的笑声走了进来,正是海明僧人,他以拐做倚,眯眼瞧着床上的昌辉道:“翔龙在手,生死自有定数。”
众人闻言朝他手上望去,那沾满鲜血的右手半握着,隐约可见一点琼脂玉的润白,可不是依禄还给他的翔龙玉佩么!
月琳和智秀同时惊呼出声:“您就是当年的那个僧人!”
海明僧人以爆笑做回答,“哈哈哈”地转身离去,弄得众人迷惑不已,然有他那句话,好歹是放下心来,就等昌辉自己醒来了。当下已是子夜,洪吉童命人为龙门剑客安排房间,却被智秀和龙虎拦了下来,称是要在门外守着,他耸肩表示随他们的意,自得自在地回了房。月琳跟着智秀等人也退了出去,房内很快便只剩下依禄和恩惠,还有晕迷中的昌辉三人。
依禄一心只在昌辉身上,丝毫没感觉到周遭事物的变换,直到恩惠出了声方察觉到她的存在。事态发展的太快,她一时无法也无心去理顺,故全然没去细想恩惠与那晚刺杀她的黑衣人之间有何关系。
恩惠早前已从智秀口中探得昌辉受伤的缘由,问道:“听说你爷爷去世了?”
依禄鼻头一酸,轻点了点头,她又问道:“所以你才要杀了大君为爷爷报仇吗?”
这句话不啻于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眼泪直在框里打转,“是我误会他了,都是我的错。”
恩惠面露怜爱之色,宽慰道:“怎么会是误会,又怎么会是你的错呢。虽然不是直接杀害你爷爷的凶手,但是追根到底,这一切不全都是因他而起么。”
依禄清澈的眼波中随着她的话语变得不再平静,她的嗓音悠悠有股牵引力在蛊惑着她,“你若有错,也是错在爱上了一个危险的人,所以才会连累了你爷爷。如果他不是大君,吏判怎会抓你们,你爷爷又怎会为了救你而命丧黄泉呢。”语罢,她含笑转身,漫步梨花里施施然步出房门。
智秀听到开门声转身望去,见是恩惠,不觉想起方才马上的情景,一时有些心慌不敢去瞧她,直低着头让开道,不料恩惠竟在他面前止了步说道:“送我会驿站。”
智秀记挂着昌辉,婉言回绝道:“对不起,智秀要留在这里守着大君。”
恩惠回想他今晚的无礼之举,一心想要拾掇拾掇他,便冷笑道:“怎么,你们龙门的人就这么点担当,得了解药就过河拆桥了。”
智秀窘促道:“可是,男女……”
“呵。”恩惠打断他的话,“谁让你骑马了。”
她爬上马,居高临下道:“帮我牵着马,别让它乱跑了。”
智秀再无可寻的理由,只好牵过马缰,与她一同出了活贫党。
不久后,昌辉缓缓醒来,而依禄对他敞开的心已然又蒙上一层厚厚的帷帐,连带欣喜也是淡淡的止于口上的一句你醒了。
昌辉却是不依,两眼直勾勾地,生了根一般钉在她脸上,好似要将分别的日子里未见的时光尽皆补上。她被瞧得不行,终于开口道:“我长得很好玩吗,干吗老盯着我看!”
昌辉对她的态度显然很是不满,道:“我死里逃生,你也不问我身体可好。”
依禄不曾想他竟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换做以往她定会打趣他一番,但此刻她的心境已不复从前,无心与他玩闹,遂翻眼白他一记,道:“你死了都不关我的事!”
昌辉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事与自己赌气,忍着笑意捉狭道:“那之前是谁一直哭着说我要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依禄抢白道:“哪有,一定是你当时神志不清听错了。”
“你撒谎。”
“谁撒谎了!”
昌辉笑道:“傻瓜,你撒谎的时候耳根子会红,还想瞒过我吗。”
依禄闻言大惊,“真的吗?”说着拿起床头的镜子直往镜中瞧去,不见一点红!她不信,瞪大眼更加仔细去瞧,直到昌辉发出诡计得逞后的笑声方知是上了他的当,甩手将镜子仍回原处,扭身不去理他。
许久的沉默后,听得他在身后问道:“生气了?”
“没有,”
昌辉渐渐察觉到她的冷淡有些异常,问道:“怎么了?”
她耳边响起恩惠的话语,心内五味杂陈,久未出声,昌辉伸出手,轻放在她肩上,复又问道:“你怎么了?还在怨我么?”倏忽生出一种被他触碰的恐惧感,她转回身,将他的手臂放回被中,道:“夜深了,赶紧睡吧。“
昌辉如何肯依,以命相搏的破镜重圆,他不能再与她生分,又起裂痕。他缩了缩肩膀,微蹙着眉头道:“被子太潮了,盖在身上很冷,睡不着。”
依禄不信,道:“这里虽然没有龙门那么舒服,但也不至于冷到睡不着吧。”但终究是怕他真的受凉,遂伸手探进被窝试试冷暖,不想刚一进去便被他握住,她急于逃离,他加大手劲,口中柔声道:“傻瓜,怎就这么容易受骗。”
依禄不禁红了眼眶,气呼呼道:“是的,我就是个傻瓜,所以才总上你的当,受你欺负。”说着奋力挣扎了一下,谁知他握得紧,非但没有挣脱开来反而撕扯到伤口。依禄听到他的痛吟声慌忙起身去查看伤口。因昌辉睡得较里,她情急之下身体几乎全靠在床上却不自知。
昌辉见她眼底乌青一片,掀被将她一同裹在被下,正忙乎的依禄大惊,下意识里双手交叉护在胸前防备道:“你,你要做什么?”
昌辉以拇指摩挲她眼底的乌青,说道:“发生了这么多事,睡不好么?”
依禄的戒备不攻自破,暗笑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且不说他身受重伤,即便好好的,他也断断不会伤害自己的,正如夺四寅剑的那晚在茅草屋内,彼此确认了心意,他完全可以占有她,却在□□边缘处因着对她的怜惜及时收缰。
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现在没事了,安心睡吧。”
她以手覆上他的伤口,问道:“还疼吗?”
昌辉也想起了四寅剑那晚他抱住她问她还冷吗,她鬼机灵似地说这样才不冷,遂学她道:“这样才不疼。”
依禄好气又好笑道:“干吗老学我!”然放在他腹上的那只手直至昌辉带着满足的笑意沉沉睡去也不曾移开分毫。
她却是一夜无眠,恩惠的话句句在耳,字字锥心,她说的没错,他们的关系才是杀死爷爷的凶手,而往后,她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维持这份关系与他厮守吗……
这样睁眼凝望他的睡颜到了黎明,因昨夜折腾得晚,整座活贫党还深睡在梦中,依禄起身下床,摸出一把剪刀留一缕青丝于他枕畔,道尽哀肠,倾诉不舍……
而这次,昌辉再没派人去寻,只在某个黄昏月晓里对着寒窗问智秀道:“你可曾有过想守护的人?”
智秀答道:“属下想守护的只有大君一人。”
他浅笑道:“为了我,你放弃的太多了,可是有时候放弃,何尝不是一种守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