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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波澜起(四) 昌辉一路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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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辉一路直奔出汉阳城,待来到十里坡的河边时已是月上中天。
夜色清冽里可见一座孤坟立于河边,他收缰下马,挪步上前,但见墓碑上清晰地刻着:祖父许氏之墓!他脑中如惊雷轰响,难道依禄的爷爷已经……
心头愈加揪愁,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一泓清泪溢满眼眶,他俯身跪于坟头三拜首,语气沉甸甸地透着无尽歉意:“对不起……”
“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这时,身后倏忽飘来一道冷如止水的声音,昌辉眼中霎时蹦出喜色,急速起身转首,这声音太过熟悉了,即便不似以往的清灵欢快,依旧是萦绕于他梦中的牵挂。
回望处,依禄素衣而立,脸色惨白的好似飘着一层白雾那般虚浮,眼底空洞地只剩下两道利剑射向昌辉,她就这样仇视着他,好像要把他刺穿,心底的怨言恨语如海啸汹涌,却在对上他微红的双眼那一刻堵在梗咽的喉咙里,进而寻了另一出口倾尽而出。
昌辉见她落了泪,痛惜交加,抬脚就要上前拥她,“依禄啊……”
依禄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猛地倒退几步,口中痛喝道:“你不要过来!”
昌辉急于解开误会,加快步伐向她走去,依禄退无可退,无措下愤然抽出长剑指向他,齿缝间咬出一句话来:“再靠近一步的话我杀了你!”
昌辉脚下登时如钉似胶,视线从剑锋缓缓移至她眼眸,不信里几分寂寥几分悲痛,更有些许自嘲,“你若想杀我,我任你宰割便是。可是,你当真,”吊在下睫毛的一滴泪珠滚落而下,在颚尖微然战栗,“你当真舍得杀我么?”
依禄淌着泪水恨恨道:“为什么要舍不得!你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吗!你以为,杀了你,我真的就活不了了吗!”许是说得太急,抑或是太过违心,她惨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健康的潮红,口中的喘息短促粗重。
昌辉察觉有异,一时忘了她指剑在前复又朝她迈步而去,“依禄啊,你怎么了?”
依禄心生彷徨与无助,视线所及之处是他一如往昔的怜惜,数月来与他的种种又漫延至心扉,纵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刺出剑去。然而,他身后的孤坟又那么清晰地,如带血的针刺入眼底,晕染开一朵殷红的阴云于他瞳底,掩住了一切教她心软,教她情恸的情愫,脑中只剩下因着爷爷的死和他的背弃所激发的恨意,这恨意释放出被禁锢的心魔,进而在心魔的教唆下举剑向他刺去,不费吹风之力便击中他的腹部,因为他全无防备,不曾想到她当真会对他下手,又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想还手。
动作静止在剑锋刺进□□的猝响后,依禄终被唤醒,机械般拔出长剑,顺着蜿蜒而下的血迹望去,便见昌辉一手以剑支身,一手捂着腹部,那鲜血自指缝间汹涌而出,很快便染红一片。倏忽有种要脱离的飘忽感,她手上一软,那剑便直直坠落在地,空灵脆响里听她怔怔问道:“你,你是不是要死了?”
昌辉还想上前,不想他每进一步,她便躲后一步,他无力喊道:“依禄啊,求你,求你不要再退后了。”
依禄眼波晃动不止,口中颤动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昌辉的心痛远胜身痛,视线痴缠于她好似随时都将飘走的身体,以剑做拐一步步靠近,最后到底是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而止于数步之前,就要倒下时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扶住,正是一直在远观的智秀,他怒视依禄,一字一顿狠绝道:“你若非大君心中之人,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依禄早生死心,无惧他的杀气决然道:“不劳你动手,我自会自行了断。”
昌辉闻言大惊,半是模糊的意识骤然清醒,急声摇头道:“不要,不要做傻事!”
她徐徐上前,凄凉一笑,轻声道:“你若死了,我还能独活么。”
“不,我们都不能死,我们的误会还没解开,我要为你创造的世界还未到来,怎可以死!”
她突然指着许大夫的坟墓痛哭道:“我爷爷就躺在那里,再也活不过来了,而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必须杀了你为他报仇,然后,我再随你而去……”
智秀又气又痛,开口就要将事情的始末解释清楚,哪知还未出声,火光乍现,由稀疏的星点迅速汇成一个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火圈,而紧随袭至的是吏判率领的数千精兵。
昌辉大惊,脑中飞快闪过那晚在大牢外所见的情景,大呼不妙,他和依禄竟都中了他的奸计!吏判定是深知审问无用,便命人跟踪依禄,一旦依禄联系了他,便可掌握他的行踪!思及此他不禁暗呼万幸,幸而她没有回龙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昌辉在智秀耳边低声道:“退到河边!”
智秀会意,扶着他向河边挪去,哪知没挪出一步便止了下来。原是昌辉握上依禄的手要她一同后退,依禄却毫不领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甩手要摆脱他。眼下形势危急,昌辉哪管得了去顾及她的意愿,第一次对她用强,强制而霸道地把她拽到河边。依禄挣扎不成,心中不住纳闷将死之人怎还有如此大的力道,却不知那已是他最后一丝力气,春水东流般尽皆付给了她,如同他心里那个唤作唯一的位置。
吏判就着火光审视昌辉良久,问依禄道:“他是不是大君?”
依禄被眼前的形势所震慑,茫然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回答。昌辉摊开手掌与她十指交握给予她他所能给的安定,“有我在,不要怕。”
几乎只是瞬息的峰回路转,她对她的信赖又自手心的纹线萦绕里缠绵而生,她认命了,这个男人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怀疑的。
她回以昌辉心神相会一笑,然后抬头对上吏判凌厉的目光,毫无畏惧道:“不是,他不是大君!”
吏判焉信?只见他稍稍侧身,便有一个做贵族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火光摇曳下面色昏黄隐晦。昌辉抬眸对上他的窥视,在对方眼中瞧见自己惊恨交加的火焰和他复杂难读的神情。
昌辉就着智秀的搀扶站直身,俯首行礼道:“好久不见,王兄。”
光辉倒喝一声,歪头道:“王,王弟?真的,真的还活着?”
他滑稽地弯腰上前探视过去,当下昌辉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死人,声音低沉沙哑若鬼魅朝他嘲弄诡笑,“是的,我还活着。”他登时吓得倒退数步,只当他是孤魂夺命来了,惧骇之下双手乱舞,口中大喊道:“走开,走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吏判忙安抚他:“殿下,殿下,请您冷静一下。”
光辉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般死死拽住吏判,咆哮道:“吏判,快,快杀了他,快杀了他呀!”
吏判眸光一沉,下令道:“大君试图谋反,尔等速将这弑兄夺位的乱贼抓拿归案!”
带队的正是他的儿子洪仁亨,王上在前,他正想借机立功,便第一个冲了上去。智秀将昌辉交给依禄,挥刀挡上,没几下便将他搁倒。众人见状就要围攻上来,哪知洪仁亨一心邀功,仗着吏判之子的身份喝退众人:“不要过来,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
吏判也想让他多多历练,便不去阻拦,任他一人在那顽斗。大君已是瓮中之鳖,还怕他跑了不成。
昌辉见状,低低唤了一声智秀,朝他使了个眼神,智秀会意,仅用两成不到功力与他胡搅蛮缠。以卢掌柜谨慎的心思定不会放任昌辉单独赴约,所以一定会有救兵的!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援助未到时尽量拖延一些时间。
果不出昌辉所料,很快便来了救兵,而且还是买一赠一,不仅有龙虎带领的一支精锐剑客,还有洪吉童和月琳这一双死对头。
原来,龙虎他们赶到城外时,十里坡早已被官兵所包围,根本无法入内。正当他苦思对策时遇见了正要去龙门向昌辉送情报的洪吉童,洪吉童弄清事情始末后把他们带到活贫党所在的马川山,山后正好有一条连接着马川山和十里坡的河流,一行人乘船顺流而下,不出多久便及时赶到了。
龙虎等龙门剑客以昌辉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对昌辉恭声道:“请大君先行上船,属下断后!”
昌辉点头会意,却听依禄说道:“我不上船。”
昌辉知她还在误会,对他仍心怀芥蒂,道:“上次在清国我的说话始终未变。”
依禄问道:“什么话?”
昌辉吃力笑道:“以后,一定会等你来了再开船。”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敲了一下心扉,打开记忆的大门,那时,他不也是没等她便先开船了么。想到这,鼻头酸出一声委屈:“我差点就忘了,早在那时你便舍弃过我一次了。”
昌辉举手抚去她颊上泪水,不知自己也是热泪盈眶,“不会了,再也不会舍弃你了,我保证!”
依禄不信,问道:“真的?”
昌辉点头,字字珍重:“从一而终,都是真心的!”他又问道:“你信我么?”
如鲜活的温泉淌满枯死的心,暖洋洋地融化在每一寸冰冷的身体发肤里,依禄从他的承诺里顿时感到重生的力量,不久前,他也曾问过她是否信他,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信任,而他也没有辜负这份执念,如今,她的心依旧如初,“我信,我一直都信!”
洪吉童看不下去了,大声嚷道:“呀,你们俩要谈情说爱也得挑挑地方,在那磨叽什么,赶紧走吧。等上船了再甜蜜也不迟!”他说得太急,把“上船”两个字咬成“上床”,直说得依禄耳根通红,慌忙低头掩着羞色在众人的掩护下扶昌辉上了“床”。
光辉见昌辉上了船,冲到最前面,张牙舞爪着嘶声怒吼道:“废物,给我把他抓回来!抓回来!”
龙虎等人边挡边退到甲板上,撑船的活贫党众人见机开船,很快便离了岸。
昌辉望着岸上渐渐变小,抱头狂哮的光辉,冷冷道:“王兄,再过不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洪吉童摇头冷笑:“可笑,一国之君竟是个疯子,真有够悲哀的。”
昌辉半躺在依禄怀里,侧眼瞧他,嘴角隐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智秀单膝跪到他跟前,说道:“大君,属下为您包扎一下伤口吧。”
昌辉轻点头,抬眸对依禄道:“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很像从前?”
依禄知他所讲的正是她第一次救他,陪他一同回忆道:“那时候也是腹部受剑,差点没命了。”
“那时我用剑指了你,想把你杀了。”他眼底泛满万幸,万幸那时没有下了杀手。
依禄假意怪嗔道:“就是说嘛,我好心救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昌辉重伤在身,仍忍不住与她打趣道:“所以你这个小气鬼也要用剑回指我一下么?”
依禄朝他翻了个白眼,嘟嘴道:“一人指一下不很公平吗?”
他做深思状,道:“可是我没狠心刺下去,你倒刺了我一下,说到底还是你赚了,咳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竟淌出一道血痕来,智秀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惊问道:“大君,大君您怎么样了?为什么会突然咳嗽?”
昌辉的身体因剧烈咳嗽而颤颠不止,嘴唇由原先的惨白变成紫红,像是受了冻那样哆嗦。依禄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心生大骇,朝智秀语无伦次道:“冷,好冷,好,好冷…”
智秀抢问道:“什么好冷?”
她哭声道:“公子,公子的身体好冷呀。”
洪吉童闻言大惊,掀开他的衣摆查看伤口,咬牙低骂:“该死,是中毒了!”
依禄脑中轰然一声巨响,颤声道:“怎么会,怎么会中毒……”智秀的目光利剑般射向她,一把扼住她的手腕,逼问道:“说,剑上怎么会有毒!”
昌辉于朦胧中警告出声:“智秀,不许伤她!”
智秀忍着胸中怒火,又问道:“快点说呀,剑上怎么会有毒!”
依禄好像突然醒悟过来,眼中复又蒙上恨意,冷笑道:“为什么会有毒难道你会不知道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她哭笑出声,“那把剑正是我从你们龙门剑客手上抢过来的,上面为什么有毒,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智秀闻言立马转头向龙虎询望过去,龙虎顺着她的话仔细回想一遍那晚的情景,否决道:“不,那晚我们并没有动手,不可能会被你抢去武器。”
依禄顿生疑惑,问道:“难道,难道第二次刺杀我们的不是你们吗?杀死我爷爷的不是你们吗?”
智秀替他回答道:“不是他们,他们第一次行动完后便被大君软禁在客栈里。而且龙门中人用的剑都刻有龙门的暗号,你方才握的那把上面并没有。”
她脑中豁然清明,之前隐约觉得不对的地方霎时柳暗花明,龙虎他们刺杀她的时候并没有蒙面,所以她才会一眼认出他们,可是第二批刺客分明是一群蒙面黑衣人!
悔恨和愧疚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骤然勃发,她抱紧昌辉快凉透的身体痛哭不止:“对不起,对不起!”
昌辉气若游丝,说一句停一下道:“傻瓜,不要哭,这不怪你……”
本是为了宽慰她,却不想把她的眼泪全招了出来,她抽泣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死,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
“傻瓜,又说这种傻话。我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的,”他环顾众人,一一下令道:“洪吉童,马上靠岸,智秀你去左相府取解药。”他眼底飞快闪过一阵杀气,恩惠果真是一心要取依禄性命,连剑上都用了剧毒,只要依禄受了剑,哪怕只是皮外之伤,没有解药的话一样会毙命!如此狠毒之人,他定不会再让她威胁到依禄!
洪吉童眉毛微挑,为何是去左相府?然也只是将疑问放在心下,让秀根等人将船划到岸边。
此时他们正处河流交汇处,离岸边还有数百米远,再加上掉头会枉费更多时间,智秀忙制止道:“不必靠岸了,时间紧迫我直接游过去,你们先送大君去活贫党!”
此刻城门已关,再经今晚一事,王必定会封锁城门,严加拷问过人,昌辉深知此行凶多吉少,然除了智秀,他更无放心之人,遂只有嘱咐他万事小心,以自己的性命要挟他道:“我的命数是否已尽,全在你身上了。”
智秀单膝直跪,恳切道:“属下一定会回来的,也请大君一定要坚持住!”
昌辉点头应了下来,直望着他转身跳入河里,很快便淹没在浓稠似墨的夜色漆黑中。他神色恍惚中只当智秀被河水所吞没,心一急就要伸手去捞,然已是心力殆尽,垂首晕死过去。
智秀一上岸便发足狂奔,拇指与食指相扣于唇间吹了声口哨,不多久,便见一匹骏马朝他飞驰而来,正是今晚他骑出来的那匹良驹。
不过片刻,城门遥遥在望,他在守城官兵发现他之时收缰止马,举手摘下额前束带,将剑柄紧绑在掌中,其用意是:人不离剑,直战到死,此次闯城门,他已是豁出性命,誓死如归了!
负责守门的官员喝道:“什么人?”说着就向他走来。
智秀眼中迸射出凌厉的杀气,双脚用力夹紧马肚,马一吃痛,如离弦之箭飞冲向前。那官员大惊,忙大喊道:“快拦住他!”话未说完,背后闪电般挨了一刀,倒在血泊之中。
众官兵见状,纷纷围攻过来。
智秀大喝一声,一手握紧马缰,一手握刀左右横扫众人杀出一条血路,很快便冲到紧闭的城门前,他猛然收紧马缰使得骏马高高抬起前蹄,又举刀自它尾部深深刺了下去,那马登时发狂,昂头嘶鸣一声,抬起的前蹄如千斤压顶般踢向城门,竟将厚重的城门生生踢开了!智秀大喜,驯稳身下癫狂发作的烈马,甩开众人朝左相府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