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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波澜起(二) 卢掌柜前脚 ...

  •   卢掌柜前脚刚一踏出左相府比之其他官邸稍高的门槛,后脚便被背立在门外的身影震慑在槛后,即便是夜色浓稠如墨,也难掩那背影无言自威的凌立锋芒。她上前行礼,轻跺移步间已是神态自若。
      昌辉没有转身,而是用一种对她从未有过的冷漠问道:“这种时辰,卢掌柜为何会出现于此?”
      卢掌柜依旧俯身,坦然道:“依禄突然失踪,属下怀疑是恩惠小姐所为,特来求证。”
      “卢掌柜,你对我从未有过隐瞒,而我对你也是极为信任。可是这次,你要逼我打破你我之间的信任吗!”他的语气威严依旧,然细细听来,却透着一股痛心,卢尚宫对于他一直都是母亲一样存在的人,是死在太妃殿中母后的延续,若世上仅剩一个他可以信赖的人,便是她。而如今,她却违背当初以母亲之身所立下的帮他守护依禄的承诺,将依禄一步步地从他身边推开,教他怎能不怨不恨又不痛!思及此,此下身处深牢的依禄的悲痛定不少于他半分。
      卢掌柜听一便知二,他以二十年生死同存建立起的信任作质问,想必已是知晓她派龙虎刺杀许大夫一事,然即便如此,她也全无后悔之意,“无论属下做什么,都是为了大君,这点请您千万不要怀疑,这样,属下才能坚持下去。”
      昌辉的神思飘到久远的从前,娓娓道:“十几年前,你半逼半求地要我不能害怕,那时候小,对你的做法虽不免深感恐惧,但没有片刻与你生分过。而现在,你自己都请求我不要怀疑了,我又如何如往昔那般信任你。”
      卢掌柜的记忆被带到从前,那时她与年仅六岁的昌辉流浪到忠清道进了当时清州牧首富金府做下人。她因聪明勤劳,又生得白净,便被指去伺候矜贵无比的金家少夫人,因此得以与金家少主金钟俊走得颇近。后宫女子,本就生得风情,又最懂得拿捏人心,于该温柔时极尽婉转,该邀宠时适当撒痴撒波,不多久便两厢情愿,暗许终身。彼时少夫人身怀六甲不便与金中河同房,他二人便常常夜半偷欢,情意日笃。却不想到了金夫人有了八个月身子最该当心的时候东窗事发,金夫人大受刺激当场难产而死,连带腹中幼子和怨恨入了黄土。金钟俊愧疚万分,无心家业,她日间帮他操家置业,夜里又贴心劝慰,并全力照料金夫人唯一的女儿金琳。过了半年,金钟俊走出阴影,迎她过门,她终得所愿,携昌辉以夫人,少爷之尊入主金家。而在过去的半年里,金家商业,金府已在她的掌控之中,金钟俊俨然成了空架子。但他本就生性潇洒,淡薄名利,又出于对她早已成习惯的宠爱,便在她一句“生意上的事有趣得紧呢”下放任她将心腹爪牙深种金家的商业组织中。然他的爱也是狭隘的,偏执的,偏执到不容许有人与他分享她的关怀,更何况这种关怀远超乎她所给予他的,于是在昌辉生辰那日,他以赠礼为由欲将他带出金府,可怜年幼的昌辉虽心知有异,极力挣扎却难敌他的蛮力被他拽出房间。幸而还未出门便被她拦住了,他低唤一声她的名字,试图令她妥协。她莞尔而笑却凉薄如烟,缓步上前轻拥住他,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我不是说过么,无论是谁,只要伤及他分毫,我一定不会轻饶。”他喉结喏动间洒落一世落寞于她颈间,颤声问道:“无论是谁……包括我么?”她笑着反问道:“你说呢。”他仍是不信,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般无助道:“我不信,你说过爱我,爱我又怎舍得伤我……”然后,利刃刺穿身体的剧痛雷击般袭至心口,她的声音一如昨夜与他交颈缠绵时的温柔:“我爱的,不过是你金家少主的身份罢了,你这个傻瓜,怎生得这么单纯,竟瞧不出从最开始便是我一手设计的,不然金夫人怎会好巧不巧的就在八月身子最危险的时候闻到风声呢,而我一弱质女流,又怎会无心享福,却醉心于该有你们男人打拼的商场里呢。”他恍恍惚惚哭笑出声,凄凉道:“呵呵,若烟,你的名字起得真好,真的如那烟雾乱眼,我竟被你骗了这么久。”他突然握住她握匕的手,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奋力拔出,血柱好似霜天霞光里的喷泉汹涌而出,染红她髻上他今晨亲手为她别上的并蒂珠花,她举手拔下放到他手边,瞪红双眼咬牙道:“下一世,不要再遇到我,即便遇上了,也请你,请你装作不认识吧。”昌辉双足僵硬地挪动上前,颤抖道:“你,你杀了他!”她听到昌辉的声音,猛然找回差点要失心瓦解的坚强,第一次那般越礼地用力钳住他弱小的身体,半逼半求道:“是的,我杀了他,为了太妃娘娘,为了您,我杀了他!所以,请您不要害怕,也不能害怕,这样我才会变得更加坚强。只要大君您记住这点,我会为您做任何事!”昌辉眼中闪着惊恐不定,不敢正视她的咄咄逼人,她突然哭求道:“求您,求您答应我,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所以,求你和我一样变得坚强吧,不要再害怕失去,害怕杀人,以后我们会杀更多人,会失去更多的!”昌辉哀恸于她的悲痛欲绝,出生伊始,除了母后,她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逃出王宫后,她在他心中已然代替了母后的位置,如今她声泪俱下,身心俱疲,他又怎忍教她一人独自承受。遂半蹲下身,许她所愿,郑重道:“卢尚宫,我答应你,我会记住今日的一切,不再害怕,变得坚强!”两个月后,金家又逢劫难,在金钟俊暴毙后发生一场火灾,几乎是一夜之间,清州首富家破人亡,金钟俊遗孀卢若烟及女儿金琳也丧命于火海。又过了半年,汉阳城内开了一间叫龙门的客栈。
      时至今日,想起当时种种,心底已尘封的深处仍会隐隐作痛,卢掌柜说道:“那时属下就说过,大君您会失去更多,您会面对更多,更难的选择。”
      昌辉转身正对她,稚子单薄的眼瞳日益厚实,他回答道:“不,不会再有选择了。更不会像卢掌柜那样放弃了。曾经,我一直遵循你所设定的成王之路,不断地选择,又不断的放弃,可是,如果就这样走到底的话,我的终点只会剩下空荡的王位。所以现在,我想重新开始,不管是王位,百姓,依禄,亦或你,智秀等追随于我的人,我都想守护,这也是我做王的新理由。”
      “这是不对的,没有放弃何来得到,”卢掌柜心下默叹,然面对昌辉的坚定,她却开不了口,又亦是她也看不透孰对孰错,忆及往昔,他眼中只有在涉及王位的时候才会出现人所该有的欲念,其他时候淡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没有追求,没有喜怒,更没有快乐。仅仅从母亲出发,孰能不心疼。而如今她日见昌辉被仇恨所埋葬的人性趋于完整,虽明知于大业无益但也不能说不无欣慰。
      所以当昌辉坚持要亲自夜闯大牢营救依禄和许大夫时,她仅是嘱咐下属尽心保护,并未多做阻拦。
      昌辉率龙门中最精锐的队伍前往官府大牢,然当他隐身于墙上正欲潜入时,发现里面竟尸横遍野,俨然是一番激烈搏杀后的惨状,他大惊,心霎时掉到嗓子眼上,心中暗自计量难道是卢掌柜先他一步派人刺杀他们!下一刻又立马否定,且不论龙门中所有人早先已被他召齐,自方才那一席谈话后她也应该不会再生不利之心。而他此刻最为焦虑的是依禄是否仍在牢中,安全与否。
      这时,闻风赶来的吏判出现在官府内,只听一名官兵对他汇报说是又有刺客潜入大牢要将许大夫二人灭口,刺客在被抓获后咬舌自尽,故无法查明身份。
      吏判问及许大夫二人,那官兵踌躇良久不敢回话,昌辉见状心神俱紧,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详之语来。
      “他,他们,”那官兵慑于吏判的怒视,怯声道:“他们趁乱逃出去了!不过已经派人去追了,应该不会逃远。”
      昌辉霎时如大石落定。
      吏判沉默不语,脑中又浮现出依禄不屈的眼神,暗自思付若抓她入牢再次审问也是徒劳无功,不如……他转念一想,计上心头,压低声音与那官兵耳语一番,末了道:“小心跟着,一有异样,立马回报。”昌辉屏息侧听,却怎么也听不清,刚落定的大石又压上心头,此下已确认她暂时无恙,但必须早吏判一步找到她,虽深信她舍命也不会出卖自己,然正因如此才更加心慌,吏判审问无果之下定会对她用尽酷刑,她瘦弱之身如何受得住!他伸手探怀,握紧那张十日契约,心下暗叹:依禄,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批刺客,正是恩惠收买的杀手,他们在行动前已勘察过大牢的看守力,故只依情况调派人手,不想早他们一步已有龙虎潜进在前,吏判闻讯临时又拨了一支队伍驻守,所以才有所不敌。
      彼时牢房里许大夫正拿着牢饭劝依禄进食,她茫然摇头,又弓身蜷缩在墙角里,好似外头有豺狼虎豹。许大夫痛心道:“依禄啊,你还要这样多久,乖,你不是最爱吃饭的吗,爷爷把爷爷的这份都给你啊。”
      她恍若未闻,许大夫心疼不已,上前轻拥她,“爷爷早说过,龙门公子身份高贵,哪里是我们配得上的。你就不要再想了啊,不是还有爷爷吗。爷爷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依禄的心早已痛得无力,却在闻及昌辉时复又如箭穿心,知道他的身份后之所以依旧无所畏惧不过是因为他已为她筑起一道保护墙,直至今日,她始终坚信那是世上最为坚固的城墙,让她可以安心卸下自保的武装,待在墙中享尽他给予的怜爱,而如今,墙被他亲手推倒,她身处没他保护的世界里竟是如此孤立无助,茫茫暗天里,她身边仅剩唯一的一个亲人,她依倒在许大夫怀里,痛声喊道:“爷爷,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她不懂,为何数个时辰前还与她道尽依依不舍之情,转眼间就派人刺杀她,只为她的存在会危及他。为何自己为他舍命守密,他却早她一步先做舍弃,他竟如此不信她,弃她的真心如草芥!
      许大夫用一种厚重的拍子拍着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哄道:“没事的,不要怕,有爷爷在呢。”他的声调配着节拍和蔼慈祥,“爷爷的依禄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因为被男孩子欺负就哭鼻子了。爷爷的依禄最乖了,从小就没让爷爷怎么操心,所以不要哭了啊。这次出去后,爷爷就带你离开这里……”
      依禄的哭声在他的拍打下渐渐落了下来,到最后终是身心俱惫,缓缓睡去。不想还未睡沉便被外头激烈的搏斗惊醒,不过多久,又有几个黑衣人破门闯了进来,依禄见状只当是龙虎他们一计未逞再施一招,怨恨愤然而生,一骨碌自地上爬起痛喊道:“又想杀我是不是!来呀,最好把我们都杀了,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不然,”她眼底燃起一股火焰,“就是我杀他了!”
      那群人经过厮打早已杀红眼,哪去理会她话中之意,挥刀便向他们砍来。许是愤怒激发的潜力,依禄竟一手抢过一人手中的长剑,而眼前又不断涌出与昌辉的种种过往,越是美好怨恨越深,她挥剑砍向眼前假象里的昌辉,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口中喝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那群人惧于她疯狂的砍杀,一时皆无一人敢率先上前,许大夫趁机朝外张望,见外头也是混乱一片,正是逃跑的好时机,便喊道:“依禄,快跑!”说着就要过去拉她。
      那黑衣首领闻声惊醒,冲手下喝道:“发什么愣,还不给我上!”说完自己率先举剑挥向许大夫,一招击中要害。鲜血喷溅而出,他闷哼一声直直跪倒。
      依禄于癫狂中撞见一片血红,霎时清醒过来,抢声喊着扶他起身:“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许大夫口中不断有鲜血吐出,他嘶哑道:“依禄啊,快跑!”
      依禄吓得不知所措,眼泪簌簌直落,语无伦次道:“一,一起,一起逃…”
      而此时,一支官兵追了进来与黑衣人厮打一团。她慌忙扶紧许大夫,躲过刀林剑阵趁乱逃了出去。在外看守的官兵正与黑衣人中的另一伙交战正酣,待发觉时,早已没了他们的影踪。
      两人相互搀扶着逃离大牢,许大夫失血过多几度差点昏厥过去,依禄忙寻了一间废弃的草屋躲进去。
      “老头,老头你怎么样了?”她将许大夫放倒在地上下仔细查看,原是背后被砍了一刀,刀口竟有半尺长,寸许深,滚热的血液流淌而出,没过几下就滩了身下一地。明知徒劳,她还是用手捂住伤口,哭喊道:“怎么办,好多血,流了好多血。”
      许大夫心知命之将至,从此就要留她一人在世上,不觉老泪盈眶,费力嘶哑道:“依禄啊,爷爷恐怕是不行了,你先不哭,好好听爷爷说话,不要忘记了。”
      依禄摇着头哭道:“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依禄啊,爷爷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孙女婿他,咳咳,咳咳,爷爷瞧着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就和他和好吧,好歹也有个人照顾你。”
      她的脸上淌满泪水,“不要,不要,我只要爷爷,我只要爷爷活着,我也只有爷爷了!”
      “傻瓜,”他举手为她抹泪,“不要哭,爷爷年纪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你,现在只是提前几天而已…噗!”一口鲜血冲出心胸,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喉咙间咽着最后一口气。
      依禄慌乱喊道:“爷爷,爷爷你怎么样了?你不要死,不要死!你死了,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许大夫眼中溢满不舍和心疼,这是他养了二十前的孙女呀,终于从一个小娃子长成姑娘了,就算她身上流的不是他的血,也是他的孙女!
      他用尽力气吐出最后一口气:“依禄啊,你要记住,你永远是爷爷的孙女,你是许依禄,傻傻的,但一直都很明朗,运气很好的…许…依…禄…”一句话说完,音落气尽,抚在她颊上的手掌以一种叫死亡的方式垂落,依禄突然间失去了哭声,而是换做轻轻地,慢慢地,试探性地唤道:“爷爷?爷爷?爷爷……”没有得到回应,她怨声道:“爷爷,你怎么不回答我呀!”她扶正他半垂的脑袋,摇晃着他的身体,像小时候肚子饿了,撒娇着叫他起床煮饭那般叫道:“爷爷,你醒醒嘛,你快醒醒嘛,你…”手心的冰冷终于让她意识到他再也醒不过来,她抱过他血迹斑驳的身体,掏心那般剧烈痛哭起来,“爷爷——爷爷——不要死,不要死!”她加重手中力道,声泪俱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很害怕……爷爷啊——”她近乎崩溃,感觉天就要塌了下来,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二十年来不离不弃的亲人。而如今,他却死在她曾最为信赖的人手里,留她一人在世,孤苦凄凉。
      她恨,恨昌辉,更恨自己,若当初没有被爱冲昏头脑,明知是荆棘血路也要与他在一起,就不会陷自己与爷爷于危难之中,也不会有被他所舍弃的锥心之痛,更不会痛失她本有的明朗和快乐。
      “昌辉……”她自牙缝间狠绝切齿道:“我定要你偿还我今日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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