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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波澜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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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分离,心已归来,依禄一步并作两步向老头处飞去,脸上盈满迫不及待的兴致,与昌辉的十日之约转眼即过,今晚定要向老头讨个称心的东西赠予他当做念想的信物,好比此刻小别,她执翔龙玉佩在怀,睹物便是思人。
月已上梢,疏影斑斓,山间的小路阴霾空寂,她独行其中不觉感到阵阵发凉,好似危险逼近,隐隐有枯叶被踩碎的窸窣声飘入耳中。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耳中的声响愈发真切地自四面八方围堵而来,没过多久,便有数十个作官兵打扮的人举着火把雷行般将她团团围住。
依禄习惯性摆出搏斗的姿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头领摸样的人发话道:“我等奉命带你回去审讯,乖乖就范吧。”
依禄直觉来者不善,发足狂奔欲突围出去,没过几招便被擒住,那领队的拿一张黑布蒙住她双眼,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耳中听得他喝道:“带回去!”
重复光明时已是置身于一间牢房之中,她惊恐未定又见眼前蹦出老头的身影,张口问道:“老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许大夫脸白如死灰,心生绝望。神思飘向二十年前的寒夜,他独身一人行走于齐人高的草间时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寻着声源处而去,便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少妇抱一婴孩躺在地上。
“她的名字叫……依禄……”这是少妇在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隐没在四周乍然而起的追杀声,他抱起婴孩藏于杂草从后,透过隙缝看见一个男子的侧脸半掩半现在夜色漆黑中,口里杀气如火般沸腾,命令手下整顿尸首。
许大夫闭上眼,脑中吏判的脸自二十年前好似利刃飞横而至迎面刺来,该死!他暗骂道,为什么就不能早点认出他,这样也不会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柳府附近的缘由和盘托出,引起吏判的怀疑。
依禄见他没有回答自己的疑惑反而闭上双眼,便气声道:“呀,老头,不要给我装睡,快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抓我们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
许大夫长叹口气,哀声道:“依禄啊,爷爷对不起你呀。”
依禄白他一记,“现在说这些干嘛,快想想办法怎么出去吧,”她鼻头一酸,“答应公子今晚就回去的。”
正说着,牢门突然大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许大夫这才睁开眼朝他望去,登时大惊,忙将依禄护在身后,神情有种以死护犊的壮烈。
依禄见他举动异常,即便是以背相对也能感觉他鼻息间的粗重还有身体的颤抖,便着眼去瞧到底来者是为何人。一望便如雷霆压顶,那不正是吉童的父亲吏判大人么!她常伴昌辉身侧,饶是再迟钝也懂得吏判对于昌辉以及龙门是怎样一种危险的存在。而吏判抓自己的目的昭然若揭。
然令她费解的是,吏判竟丝毫没有提及龙门二字,而是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眼神审视她,好像是要在她身上寻得些许弥留的痕迹。
气氛变得极为沉闷,良久后,吏判终于冷冷问出声:“你的名字叫依禄吗?”
依禄心下惶惶不定,闪着一双大眼不知该如何作答,许大夫却抢在她前头急急回答道:“吏判大人,依禄是小人的亲生孙女,她姓许,不姓柳!”
这时,一直站在吏判身后的一个内官打扮的人越步上前,诧声道:“她不是上次进宫偷剑的女子么!”
依禄闻声望去,赫然对上具内官那张颇为熟悉的面孔,心下大呼不好,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就偏偏让他撞上了,这下吏判更不会轻易放过她了。她心里不住默念道千万要守住昌辉的秘密,即便身受重刑也不能拖累他!
吏判的脸色愈发阴沉,俨然已认定她便是柳根灿的女儿柳依禄,然照眼前之景,她应该还未知晓自己的身世,却不想仍旧难逃柳家女儿结缘于大君的命运,阴差阳错中竟成了大君的同谋。他细细思量片刻,对她的用处有了另一番打算,便不再多问她的身世,而是欲从她口中探出一点关于大君的蛛丝马迹,“大君现在何处?”
早已做好以死相抵的准备,依禄脸上丝毫不见惧色,双目炯炯如火炬凛然道:“我不知道,如果你想从我口中逼出什么的话,不如杀了我吧!”
吏判不曾想到她一介女流之辈竟如此刚烈,加重语气威胁道:“在没找到大君之前我当然不会杀你,可是你爷爷就难说了。”
许大夫听得糊里糊涂,问道:“依禄啊,他说的大君可是我那孙女婿龙…”“老头!”依禄忙喝住他,“不要说!”
许大夫被她眼中的气势所震,养了她大半辈子从未见她有过如此强势的一面,那神情中的凛然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吏判心头微震,在很久之前也曾有人为了要守护的信念而如此坚定地怒视过他,许是眉眼间透着与她父亲的神似,此刻她眼中的无畏和藐视是如此的熟悉,好像柳根灿在临死前咄咄质问他所犯下的罪孽。他如身处噩梦之中,惶惶避开她的锋芒,仓促而逃。
许大夫神经顿松,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依禄跪下身,压着嗓音嘱咐道:“老头,千万不要说出公子的事,知道不!”
许大夫环顾一下四周,问道:“这么说,孙女婿真的是大君?”
依禄沉默半响,点头称是。
他惊道:“大君不是早在二十年前被火烧死了吗?这可是天下皆知的事,怎么又跑出一个大君来了!”
“公子并没有死,而是从密道逃了出来,二十年来一直都是隐姓埋名地藏身于民间。”
许大夫不由想起海明僧人的话来:浴火重生,二十年前汉阳城有两场大火,出了一龙一凤。他豁然开朗,这龙可不是指的王子大君么!正所谓龙配凤,孙女婿是龙的话,那依禄便是凤了,他着眼去瞧依禄,倏忽有了一种高不可及的陌生感,难道她真的有王后之相?
到了午夜,依禄缩在墙角的暗影里,想着远在龙门的昌辉不禁愁由心生,自己夙夜未归,他定会派人去寻,若知道她未曾回家而是突然失踪,该会惹得他怎样焦虑不安。她探手入怀掏出翔龙玉佩凝眼端详,琼脂白玉温润如斯,握于掌心便如他手心传来的安定,即便眼前形势迫人,危险重重,对他许下的必归诺言教她生出许多勇气来——我一定会回去的!
正想着,头顶骤起疾风,举目望去时眼前突然多出几道黑影,各个手握长剑,杀气逼人,正是受命前来刺杀许大夫的龙虎等人!
牢房光线暗沉,龙虎一心只在许大夫身上,未曾发觉隐身在暗影中的依禄,二话不说举起利剑便向许大夫刺去,依禄下意识呼喊出声:“住手!”
龙虎手上一顿停了下来,依禄趁机护到许大夫身前,双唇因震惊而哆嗦起来,连带声调也是颤抖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杀我们?谁派你们来的?”她死命握着手中玉佩,只觉冰冷刺骨,“是,公…公子吗?”
龙虎万万没想到她会出现于此,忙收剑如鞘,急声解释道:“许姑娘,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是卢……”话至一半,牢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侧耳一听,顿觉不妙,那脚步声正朝牢房急速逼近,多半是守门的察觉到里边的动静了。
形势紧迫容不得他细作交代,龙虎立马下令撤离,瞬息间便没了影踪。不过多久,听得外头杀声速起又渐落,整座牢房止于死一般的沉寂。
而依禄却陷入一种痴呆的混乱,脑中努力地回想着临别时昌辉不舍的眼神,以试图反驳她眼前所见的事实。他为什么要派龙虎刺杀她,难道是想灭她口以守住龙门的秘密?
许大夫见她身体缩成一团,两手护脑直晃着头,一阵心慌忙问道:“依禄啊,依禄啊你怎么了?”
依禄双眼空洞,视线轻悠悠的毫无目的地,“不会的,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依禄啊……”
“他不会杀我的,他不会杀我的!”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两手握着玉佩捂住几近揉碎的心口,整个人抽搐般挤在冰冷的墙角里,好似汹涛骇浪里飘摇不定的浮萍,无助而彷徨,“他不会杀我的,他不会杀我的……”
而此刻在龙门里,昌辉怎么也定不下心神处理事务,自与她分别后的不安感随着夜色渐浓而愈加强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使得手中之笔如铅在握竭力也难书。
他放下笔,略显急躁朝门外喊道:“智秀还没回来吗!”
话音刚落,便见智秀喘着粗气急匆匆走了进来,昌辉立即朝他身后望去,空无一人!
“依禄呢,你没把她带回来吗?”
经过一路狂奔,智秀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沉声道:“许姑娘并没有回去!”
昌辉大惊,“可曾往活贫党方向寻去?”
“去了,可是仍无许姑娘的下落。”
双手紧握成拳,预感竟真的变为现实!他悔恨万分,恨自己为何明觉不详还任她独自夜行!往昔至今,有过误解,有过生离,崎岖而行到现在终可执手相伴,难道他又要失去一次么?不可以,绝不可以再像二十年前放弃母后那般放弃她!他强压下眼中只会因她而起的慌色,命智秀即刻召集所有人,他要亲自行动!
卢掌柜听完龙虎回禀情况后疑云重重,复又将事情的始末,早前恩惠的一席话重新梳理了一遍,对吏判为什么要抓依禄渐渐起了另一层疑心,而且还有一个她几乎要忽略掉的问题——许大夫被抓的地点为何会是柳府?
此刻龙门的剑客都已汇集在龙门大院里,龙虎身为一等剑客怎可缺席,卢掌柜嘱咐他先不要声张此事便让他去了。
昌辉见一切准备就绪,正要下令时忽觉有异,回转视线向可疑处望去,又下了阶梯缓缓逼近。众人的视线跟着他行进的反向指向一处,正是最后到达的龙虎。
龙虎背后的冷汗因着昌辉身上不怒自威的震慑力直淌而下,难道大君已经得知自己暗杀许大夫一事?不可能,他脑中飞快回想过每一个环节,皆是滴水不漏。
还未等他理清头绪,昌辉已行至跟前,问道:“为何这身装扮?”
龙虎闻言猛然惊觉,身上的装束,依然是之前暗杀许大夫而穿的夜行服,向卢掌柜回禀完之后便直接赶了过来,不料竟漏了如此大的破绽,而睿智如昌辉,怎不会有所察觉!
昌辉冷然一笑,使得原本就阴寒的俊脸更添几分狠绝:“很好,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倒学会这等本事了。”
当下想要守住秘密实属痴人说梦,况且忠君之义也不容自己再有所隐瞒,龙虎“刷”一声直跪下身,“属下不敢,是,”他深吸口气,“是卢掌柜派属下潜入大牢暗杀许姑娘的爷爷许大夫。”
昌辉闻言惊恐交加,许大夫与龙门有所牵涉,以卢掌柜的手腕,必定是宁滥勿枉杀之以除隐患,而他所惊的是许大夫怎会落入官府手中,所恐的是依禄的失踪十之八九与此有关,没准儿此下已在牢里。
他平复下慌乱的心神,问道:“依禄呢?依禄在不在牢里?”
龙虎点头道:“是的,许姑娘也在牢里,但并未受刑,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不过,许姑娘已经认出了属下,认定此事为大君所主使。”
这句话丝毫不能消减他半分的忧虑,事关依禄,他绝不能用“应该”两个字姑且!而令他最为痛心的是依禄对他已然产生了误解,他心之所痛的不仅是失去了历经千辛万苦所建立起来的信任,更多是依禄此刻的悲惧,身处深牢又被最为信赖的人所舍弃,她该有多恐惧,多绝望,多无助!
恩惠对于卢掌柜的突然造反一点也不意外,反而早早备下了一壶清茶,放的久了便凉了下来。她以纤纤细手捧茶轻抿,浅尝个中苦涩,心中充满报复的快感。这双手嫩如脂玉,柔弱无力,却勉强可以握笔行书写出一封密信,命人买通杀手帮龙门除去隐患。
卢掌柜执杯与她默然相对良久,脸上漂浮着稀疏的冷笑,道:“说吧,许大夫为何会出现在柳府,恩惠小姐应该知道些什么。”
恩惠款款笑道:“卢掌柜真会开玩笑,连龙门都不知道的事,恩惠又从何得知。”
“狮子再厉害,也会有打盹的时候。但如果醒来后发现有不听话的猎物,一定会发怒的吧。”
“卢掌柜,有时候猎物被逼急的话,也会反咬狮子一口的。”
“呵呵呵,”卢掌柜好笑出声,“把猎物的牙齿拔光了,不就万事无忧了。”
一丝寒意自脚底袭来,恩惠的气势在与她的对持中渐渐落下风来,卢掌柜脸上笑意愈深,更衬得眼中的毒辣如剑,“恩惠小姐是明白人,应该懂得做猎物的本分。”她起身告辞道:“恩惠小姐说的没错,龙门都不知道的事您从何得知。反之亦然,您都知道的事龙门怎会查不出来。我深夜造访并不是为了从您口中获知什么,只是与您闲话家常,讲讲狮子与猎物的故事罢了。”
恩惠养尊处优惯了,除了昌辉,何曾被人如此刻薄过,愤然出口道:“卢掌柜!是你诱降在前,背信在后,难道我要任由你们玩弄!你给了我希望,又想让我甘心被粉碎吗!”
卢掌柜止步于门前,背对着她道:“恩惠小姐,我连心爱之人都可背弃,还有什么人是不能背叛的。我只是大君背后的阴影而已,既然是阴影,何需与之高谈信誉这等光明之事。”
“可是我想做的,是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不是妃子,更不是臣子。”她越说越急,想起昨日他二人的亲密之态,压抑在心头的怒火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所以,决不允许他身边有其他女子的存在。”卢掌柜转过身,于她眼中窥见她深不见底的野心,而这野心所要吞噬的,首当其冲便是依禄,她正要出言警告,神思流转间想起此行的目的,便转了话锋,颇有意会道:“依禄不姓柳,只会是妃子,所以不要在她身上白费苦心。”
“您猜错了,”恩惠笑靥如花,一字一顿道:“她姓柳,叫柳依禄。”
即便早有几分揣测,当真正从她口中得到证实的时候还是不免震惊。恩惠得意于她镇定自若的伪装被自己所撕破,反正龙门查出依禄的身世是迟早的事,她何不以此戳戳她坚硬的外表,看她的心肠是否真如外表般冷漠。
而显然,卢掌柜的反应再一次辜负她的苦心,脸上的惊色薄得几近冰消而散的雾气隐没在她深不可测的笑意里:“多谢恩惠小姐的提点。若非恩惠小姐有心留意,大君与柳小姐重牵良缘的日子恐怕还要再等一些时候。”她俯身行了一礼,迈着平稳的脚步踏出房门,徒留恩惠伴着隐晦的烛光狠嚼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