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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姻缘牵(四) 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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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姻缘牵(四)
直至双腿酸麻,恩惠方转身离开,倘若之前是因为心中对昌辉莫名的牵怀而来,那么即便是深入骨髓也已化作冷血,更何况是她自己也尚未得知的情愫。然这冷血非但没有冷却她想从昌辉身上得到满足的欲望,反而如柴油般烧起更为狰狞的熊熊烈火!
离开龙门前,在走廊上遇见卢掌柜,她徐徐上前行礼,极尽优雅之态。
卢掌柜料定左相已将柳依禄的事告之于她,对她便不如从前那般热忱,只守着礼数俯身施以平礼。
恩惠何等聪颖,纵是细微的变迁也心如明镜,然面上依旧如初,拾一抹恰到好处的恬笑,道:“卢掌柜为大君奔波劳累,真是辛苦了。”
卢掌柜不卑不亢道:“我等钝愚之辈能为大君效劳已是万分的福分,岂敢言谈辛苦,更不敢凭着功劳谋权夺利,”她突然又自诋般摇头笑道:“我真是糊涂,这点恩惠小姐和左相怎会不知,我居然还在这班门弄斧。”
恩惠怎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心下冷意更甚,嘴里悠然射出一记蜜剑:“卢掌柜所言甚是,所以恩惠今日来就是为了尽人臣,忠君事。”她眉梢俏然一挑,缓缓道:“今日父亲去柳府参加儒生集会久久未归,恩惠便派了一个小厮去寻,谁知那小厮竟回来禀报说官府把依禄的爷爷许大夫抓了去,至于缘由恩惠就不得而知了”她适时停了下来,冷眼去瞧卢掌柜的神色,但见她平眉正目,双唇轻抿,唇边噙一丝若隐若现的阴冷,依旧是平日那个深沉如寒洞的龙门掌柜。
恩惠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然又好像在意料之中,一个女人,踏过那个多骸骨走到今日的荣耀,其心肠该硬到什么程度,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让她失去理智的话,恐怕只有她主子了。
她行礼告退:“那么,恩惠告辞了。”
“恩惠小姐真是教导有方,”卢掌柜静无波澜的话语牵住恩惠向外走去的徐徐而行,“连许大夫这等毫无关系之人也识得,府上的小厮真是耳目精明,交缘甚广呀。”
恩惠没有回身,背对着她说道:“许大夫经常送药上府,跟府里的小厮自然会有些相熟。”
卢掌柜无声冷笑,道:“恩惠小姐吃的什么药?我让人送点上好的到府上,小姐千金之躯,怎能用街头的低等劣药,吃出问题就不好了。”
恩惠暗暗大惊,她话中之意可不是警告她不要在依禄身上用计!她原是料定卢掌柜得知许大夫被抓之后会及时将其灭口以防万一,届时昌辉和许依禄之间便横着血海深仇,即便是情深意笃,恐怕也会被仇恨磨碎,化作灰烬。可是当下卢掌柜言中字字警告,句句维护,教她又生出许多后顾,倘若事态并未朝着她所设想的发展,该如何让其不偏离轨道?
然她千般算万般算,也算不准卢掌柜为了昌辉究竟会狠绝到何种地步。她走后不久,卢掌柜便下了密令,刺杀许大夫!又不忘千万嘱咐务必要秘密进行,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对大君。一旦事发,他二人之间就彻底完了,无论对谁,都是无法承担的后果,她行至昌辉房外,有多久,没再见到他脸上如此纯粹,安宁,明朗的笑意,即便有,也是凉薄如冰。望之霞光里执手相依,合笔同书的两道身影,当真是夕阳无限好,却不知黄昏近矣。
笔触间幽然生墨香,昌辉收笔置于砚上,问道:“累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依禄经他一说,才发现腰间早已酸痛,“哎呦”一声呻吟出口,捏起拳头捶打酸麻处,口中嘟喃道:“奇怪,为什么写字会这么累,都没怎么用力,只是手在动而已。比我以前切药草,捣药粉还累。”
昌辉打趣道:“神经感官皆由大脑控制,用脑多了自然就累。写字虽用不了力却必须全神贯注,费尽脑力,而你那所谓的切草捣药只需蛮力便可,即便脑袋呆傻如你也不碍事。你说,哪一项累人?”
依禄被他一席话绕得头晕,丝毫听不出语中的抓弄之意,半懂不懂地点头应和道:“原来如此呀……”
昌辉爱煞她这副娇憨样,举手就要去捏她小巧的鼻尖,却在半路上被她的话挡了下来:“公子,你明天去活贫党的时候也带上我吧。”
他收回手问道:“你去活贫党做什么?”
她掰着手指头数道:“去见月琳,末女,小熊,秀根,严氏,”最后又郑重道:“还是吉童,哈哈。”昌辉瞧着她说起洪吉童时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快,酸由心生,不知为何竟冒出一个“不行”来。
“为什么?”依禄有些不满道。昌辉这才发觉自己太过情绪外露,况且他怎能由一己之私而掌控她的行踪,便依了她,又补充解释道:“朝廷正在搜捕活贫党,有点危险。”
“不是有智秀在吗,有危险也不怕。”她傻愣愣道,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把昌辉刚吞回肚子里的千年老醋又倒了出来,他问道:“智秀在就不怕了么?”
“恩,他可是龙门第一高手,第一呢!上次龙门比武,他的剑术太棒了,第一呢!”某人还真是看不懂眼色,讲得天花乱坠,毫不修饰对他的崇拜之情,将第一叫的要多欢快有多欢快。
昌辉立马有种再举行一次比武,然后亲自参加的冲动,他转首不去瞧她,略带些赌气的情绪说道:“那好,明天让智秀保护你吧!”
次日,卢掌柜一早就安排好三匹骏马,依禄走到边上最矮的那匹,抬头望了望比她还高的马鞍,朝昌辉投去求助的目光,孰料秋波有意,叶落无声,他移开视线假意无视,一个飞身,人已高坐在马上,而且是离她较远的那匹。
依禄不知他为何突然拉下脸来,心下又气又委屈,暗骂他的阴晴不定,也倔起性子不去唤他,自己挣扎着上马。随侍在后的众人见她万分艰难,想去扶,然见对她一向视若珍宝的大君对此竟无动于衷,便也不敢越礼。好在依禄还是有点底子在身的,用了些功夫倒也上马了。
这下可把智秀难住了,他瞅着横在他二人之间的那匹骏马尴尬不已,偏偏又不能让昌辉久等,真是骑也不是,不骑也不是。
昌辉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去瞄,见她只向自己求助而非他人,暗自有些得意的窃喜,哪知她又扔了一颗炸弹过来,在那无比欢快地催促智秀上马。
智秀无奈,只好豁出去硬着头皮上马将他二人生生隔开,即便身下是上好的马鞍也是坐如针毡,当真比给恩惠送胭脂还让他难受。
三人两个冷,一个僵地上路了,期间昌辉总时不时地斜眼偷瞄依禄,待她仿佛有所意识回望过去时又快速移开,于是依禄多次探望的结果都是一张冷峻的侧脸,由此顿生怨怼,心口闷着一股怨气无处可发,便随手甩了一下马鞭,犹不解气,更加用力地又甩了几下,身下的骏马一吃痛,拔足便狂奔了起来。
依禄登时慌了神,下意识里抱住马头,口中惊呼道:“公子,公子救我——”
昌辉倒吸一口凉气,见她整个人伏在马上颤颤颠颠,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上,失声喊道:“依禄啊,快抱紧马头!抱紧马头!”说着扬起马鞭用力一甩,连人带马向她疾驰而去。
依禄于大脑空白中听到他的呼喊,依言抱紧马头,心中不住默念着昌辉的名字:昌辉,昌辉…….不知唤了多少遍,颠乱的身体渐渐安稳下来,周围景物的移动也不似刚才那般飞速,两只手臂自身后伸出,她知道是他来了,“哇”一声转身扑到他怀里泣声不止:“昌辉,昌辉……”
昌辉见她一张俏脸吓得惨白如纸,身体在他怀里犹在颤抖,懊恼万分,千该万该也不该与她怄气,明知她只会花拳绣腿还任由她一人骑马,单是想想他若迟了一步,她就此跌下马来就不禁胆战心惊。
而她口中那声“昌辉”又让他心头悸动难平,那是他的名字,不是高贵的大君,不是生疏的公子,而是最初最真最纯粹的名字,无关荣耀,更无关身份,仅仅关乎于一个女人对男人最原始的感情,他探下身,有些激动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依禄泪眼婆娑,对上他探寻的目光,张开双唇轻轻吐出一个“昌辉”来,呵气如兰,宛如天籁。
昌辉撩起她因狂奔而散乱的青丝,柔声嘱咐道:“在外人面前切不可这么叫,记住了?”
依禄虽有所不解,但对他的信赖早已成性,便答应了下来,又问道:“那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呢?没有外人的时候呢?也不行吗?”
他以指腹拭去她颊上泪水,道:“你若愿意,便无碍。”
依禄得到允诺,欢喜不已,然心里还是有些不信,遂怯生生唤了声“昌辉”,见他笑意愈深,这才定了心,一口一口地叫道:“昌辉!昌辉!嘻嘻,昌辉啊!”
昌辉凝眼望她,自心底道出声:“是的,我在你面前,永远只是昌辉……”而我是否可以自私地认定,你便只是我的依禄,此生再无分别之日,即便我们之间所横着的,对你来说很残酷。
到了活贫党所在的山寨,预想中的训练情景没有出现,而是出奇的安静。昌辉顿生疑惑,驱马进了山寨,只见在一片空地上,围着一个大大的人圈,除了山间呼啸的风声,无一个敢发出动静,而人圈里,赫然惊现的是洪吉童和月琳怒眼相对,大有剑弩拔张之势。
原来,因为不堪忍受月琳几近变态的训练方式,活贫党中人怨声载道,然又慑于武功高强的剑山剑客,以及他们身后的大君,敢怒不敢言。起初洪吉童几度找月琳交涉是否可以适当减轻训练强度都被她一言堵了回去,他赖皮,她便更赖皮,他耍狠,她也毫不逊色,他贿赂,她嗤之以鼻。饶是天才洪吉童用尽计量费尽心思,也拿月琳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终于抛弃所谓的好汉不打女子的道义,下了战书,用拳头说话。
于是便有了这场决斗。
对持良久,月琳终于发话道:“还不出手吗?”
洪吉童嘀咕一声,还想再劝::“呀,我洪吉童从来不打女人的,我们各自退让一步不可以吗?一定要决斗吗?”
“只要有利于大君,我就绝不会退让!要想助大君一臂之力,首先就得学会自保,然后才能有所用处。如果不强加训练,就凭你们现在的水平,只会拖后腿。”
“切~”洪吉童轻蔑一笑,“我们活贫党也有很多高手,不要自以为是。”
月琳扫视过站在他身后的严氏等人,说道:“没错,活贫党的确不乏高手,如严氏擅用兵qi,力大无穷,末女秀根身手矫健非凡,小熊机敏过人,但是战场非擂台,单靠几个人怎可抵挡千军万马。”
这一通话先褒后贬,将洪吉童堵得死死的。他放弃和她的争辩,操起棍子痞笑道:“那就废话少说,速战速决吧,”他朝她媚眼一抛,略带调戏,“厮打之间难免会有些接触,你可不要介意哦。”
月琳听他语出轻薄,登时大怒,娇喝一声长剑出鞘朝他刺去。显然,洪吉童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神闲气定地等着她临近身前方举棍击挡,轻轻巧巧便占了上风。然令他惊诧的是月琳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屡败屡战,眼里的倔强教他不由为之动容,本该早早结束的决斗愣是久久分不出胜负。
月琳深知久战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巧妙速胜方为上策,于是故意顺着他棍势的方向露了一个破绽,那棍子便直直朝她身上挥去,还未至便觉疾风迎面扑来,可见力道之大,若直接打在身上,非死即伤!
此下月琳俨然已是视死如归,但见她眼睑低垂,神色宛然宁静,嘴角轻抿一抹淡如暖风的恬笑,这样有别于平日冷若冰霜的婉转文雅蓦然牵起洪吉童心底的一丝柔软,她娇小的身体于他眼中突然变得美好,教他恍惚有些失神,手中的棍子缓缓停在她耳边半寸处。
然下一刻,他悔得想咬舌自尽,因为他赫然发现那抹暖风般的恬笑瞬息间降至零度,低垂的眼睑上扬,眼底的凌厉伴着她雷电般架在他脖颈上的剑锋直射向他。
洪吉童大骂该死,恼怒自己竟会对她失神继而落败,恨得自杀的心都有了。
月琳收剑如鞘,淡然道:“你输了。”
洪吉童抡起棍子横在肩上,咬牙切齿道:“是是是,你赢了,切,耍无赖赢的有什么好炫耀。”
“兵不厌诈,战场上只管输赢,不论过程。”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真打下去?真打下去的话你就死定了。”
月琳冷笑道:“你没听说到置之死地方能后生么?”此为其一,更为深层的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此法毫无危险可言,他定不会伤她。
决斗以月琳的胜利告终,也就意味着活贫党众人的噩梦将遥遥无期,于是悲号声此起彼伏,充满整座山寨。过了片刻,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皆停下哀叫朝同一个方向望去,洪吉童和月琳察觉有异,顺着众人的视线探去,只见不远处一男一女同骑而来,冬日明媚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耀人眼目。
月琳望着马上的昌辉恍恍失神,洪吉童推了她一下方回过神来,“真是的,刚才还像个杀手似的,这会儿怎么就呆了。”她未加理会他的挖苦,朝他们迎了上去,洪吉童尾随其后。
昌辉翻身下马,又伸手去搀依禄,口中叮咛道:“不要走远,回去的时候我去找你。”依禄点头如捣蒜,蹦蹦跳跳着如出笼之鸟跑开了。
月琳和洪吉童几乎是同时别过眼去,于对方的眼瞳里瞧见自己眼中的落寞。许是心思被人看透,月琳慌忙逃离他的目光,俯身行礼以掩盖慌色,“大君,您来了。”
昌辉颔首,道:“你去忙吧。”
月琳眼中落寞更深,无言走开。
洪吉童目送她远去,侃笑道:“大君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呀。”
昌辉嘴角轻扬,“这话若出自他人之口我便信了。”他举目直视,“因为我相信,你愿意与我同行绝非出于一己私欲,既无所求,何来荣幸。”
洪吉童收起玩笑,正色道:“不仅是我,还有活贫党的所有人,都不是为了个人私欲而抛出性命追随你,而是为弱者而战。”
“为弱者而战,首先自己就得变为强者。而你已经具备这种能力了吗?”
洪吉童一时无言以对,昌辉继续说道:“民心,并不是我成王的工具,而是为王的明镜,就像四寅剑上的密旨一样,是我走到今日的理由。”
“我也不是因为你是那个什么狗屁四寅剑上的王位继承人才跟着你的。”
“那么,就继续坚持这个理由吧,不是因为四寅剑,而是你要为之战斗的弱者。“他顿了顿,”全国八道的儒生已经联合起来拥我为王,他们所坚持的理由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洪吉童冷笑道:“是四寅剑上的密旨吧。儒生不都讲究什么忠君之道的吗。”
“没错,在我登基之前,他们会坚守忠君之道。”
“登基…之间?”
“王之所以要依靠贵族巩固政权,正是因为贵族掌握着国家命脉,王也因此受贵族牵制,制定出一些趋和贵族利益的不平制度,压迫百姓。而我绝不做这等傀儡!”
洪吉童由心而慨:“真不错呀,不愧为大君。说吧,要我怎么做?”
昌辉意味深长一笑,道:“王,不是我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我要你超越底层,再升几个高度。”
过了申时,两人方详谈完毕,洪吉童送昌辉至山寨门口,远远见依禄早已等候在那,便掖着苦涩打趣道:“白痴在等着呢,快点回去吧。”
其实何需他多言,昌辉的视线早已胶在她身上,未与他道别便迈开步伐朝她而去。
正要抱她上马,哪知依禄一个闪身躲开道:“公子,我想回一趟家看看老头。”
昌辉瞧着天色,婉劝道:“天晚了,明天再回去吧。”
依禄使出杀手锏,伸出尾指勾住他的尾指边荡晃边哀求道:“没关系的啦,我今晚就住在家里,明天再回来,不会出事的。”
纵有不舍,昌辉也不忍扫她兴致,让她饱受思念亲人之苦,便笑着准了。依禄大喜,半蹦半跳着跑开了,转身间两指生生分离,空落感袭至心头,昌辉尾指一弯,倏忽有一种她就要一去不回的不祥预感,失声喊道:“依禄啊!”
依禄的脚步被熟悉的声音所牵绊,缓缓回身,但见他眸中眼波流转着浓稠的不舍和几分慌色,不知为何竟也生出许多离别之愁来,此番离分,若无再见之日该如何是好!她喉间哽咽出一声“昌辉”,发足飞奔,昌辉见状张开双臂,她便一头扑到他怀里,与他紧紧相拥。
良久,依禄轻声道:“我不住家里了,今晚就回来。”
昌辉微微放开她,“真的?”
“恩”,她用力点头,见他没回话,只当他是不信,鼓起勇气在他颚尖轻轻一点,羞红着脸道:“我盖个章,你总该信了吧。”
昌辉惊喜于她的主动碰触,哪里肯就此放过,摇头道:“盖错地方了,不作数。”
依禄冲口而出:“那要盖哪里?”突然觉醒,更是羞得不行,只管低着头。
昌辉忍着笑假意叹气道:“原来是哄人的呀?”
“是真的!”依禄慌忙抬头道,视线总忍不住瞥向他丰润的双唇,漫漫生出想要触碰的渴望,进而,鬼使神差般踮起脚尖,于他唇上烙下必归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