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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姻缘牵(三) 见一个陌生 ...

  •   见一个陌生人突然呼唤自己,依禄不觉唬了一跳,睁着一双迷茫大眼问道:“老爷爷,您认识我吗?”
      刘永虎哆嗦着上前,将她自上到下审视了个遍,口中自语道:“像,实在是太像了。”
      她柳眉皱成一团,疑惑不已,“像什么?”
      卢掌柜忙横档在他二人之间说道:“的确是很像,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像您一样震惊呢,”她背对着依禄向他投去颇有意会的眼神,刘永虎何等聪明之人,怎会不知她眼中之意,龙门的情报网遍布全国,势力攀枝错节于黑白两道,她既已言至此,那眼前之人便绝他柳家的女儿了。他很快恢复常态,对一脸迷茫的依禄温和道:“没事,不用害怕,我只是瞧着你很像一位故人,甚觉亲切罢了。”许是又想起下落不明的孙女,依禄又与自己的儿子长得颇为相似,故语气里不觉带了几分宠爱和亲切。
      依禄直脑筋惯了,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闻言便笑道:“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老爷爷您认识我呢,其实,我也觉得您很亲切呢。”最后一句话并非敷衍而是出自真心,那老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莫名熟悉感,仿佛早已相识许久。
      刘永虎对她顿生喜爱之心,已然视她为晚辈,笑呵呵道:“是吗,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踱步进了昌辉书房。
      昌辉在房内听得真切,心生感慨,要是依禄便是那柳依禄该有多好,那么他们之间就不会横着那些他要有所取舍,她必须容忍的困难了。
      见过昌辉,刘永虎愈发坚定了拥戴他的决心,无论是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慑人的帝王之气,或是吐谈中折射出的远瞻卓见,都是王的不二人选。而作为谋臣,穷尽一生所追求的无非便是定朝纲,辅圣主,留千古美名。
      就召集儒生一事商议半日后,刘永虎又提及柳依禄:“真的一点都没有我们家依禄的消息吗?”
      卢掌柜有些歉意道:“小姐失踪的时候还小,除了依禄这个名字,还无任何可以找到小姐的线索,所以一直毫无进展。”
      刘永虎点点头表示理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稍显激动道:“我想起来,我家依禄的手腕上有一道被烫伤的疤痕。”
      卢掌柜回忆道:“疤痕?可是那次被大君烫伤后留下的?”
      他颔首道:“正是。”
      卢掌柜瞄了一直沉默无语的昌辉,自心内暗暗叹了口气,强装笑颜说道:“既如此,我下令让他们多加留意便是。”
      接下来的几天,昌辉一心忙于入驻活贫党一事,卢掌柜列出的名当也是一一过目方可做裁定。其实也无需他多做调配,二十年的风雨同济,卢掌柜早已摸清他的脾性,往往是他一声令下她便第一时间解决妥当,绝无半点差池。
      然这一次,他却在名当上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月琳。
      卢掌柜未等他问起便说道:“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至于原因,属下斗胆,还请大君不必多问。”
      昌辉沉吟片刻,终是默许了。其实她所担忧的他如何不懂,月琳对他的心思遑论他如今已懂得男女之情,即便是从前视若镜花水月,也不可能全无知觉,只是习惯了视而不见罢了。如今她自请离开客栈,定是已死了心,断了念想。而卢掌柜对她的怜爱,也仅剩余能让她走得彻彻底底,干干脆脆,不再留恋这于她无疑已成一场空梦的龙门客栈。
      昌辉提笔写了一张便条交给卢掌柜吩咐道:“把这个给月琳,让她转交给洪吉童,”待她接过后又沉声道:“我能给她的,只有这些,希望卢掌柜能理解我。”
      卢掌柜拿着便条来到月琳房中时,她已打点好一切,行礼十分简单,只有几套换洗的衣裳,问及为何要走得如此凄凉时笑道:“就是要走得凄凉点才好,这样就不会想起这里的好来。不然,我真不敢保证会不会偷偷跑回来,呵呵。”
      卢掌柜眼眶微红,整了整她的衣领,问道:“可是从进宫那晚便做了离开的决定?”
      她无言点头。
      “不要怨大君,也不要恨依禄那孩子,命里注定的,谁也躲不了。”
      “我从未怨过大君,对依禄,早在她以命保我时便不恨了。其实,我也是因为她才下定决心离开的。以前,我总以为她傻乎乎的,毫无可取之处,哪里值得大君为她牵怀,直到那天她为了四寅剑置自己于生死边缘,我才意识到,她真的很傻,傻得单纯,也傻得可爱,虽然不是那个最能保护大君的人,但绝对是第一个为他舍命的人。”
      “那你呢,难道你不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吗?”
      “所以我要离开,去远到即便是第一时间冲上前也来不及的地方,这样才会彻底断了牵绊,免添愁苦。”
      卢掌柜没再多言,两人之间便沉默了下来,月琳内心挣扎了片刻问道:“卢掌柜,这些年来,有一个问题一直横在你我之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卢掌柜眉心一跳,眼中飞快闪过慌色。
      “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追问道。
      “等大君登上王位后我自会告诉你的。”
      月琳哭笑出声:“我就知道还是这个答案,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那时才能让我知道真相?难道这中间有什么难言之隐?”
      “正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我才不能说出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能牵连到大君。”
      她将昌辉的便条递至她手上说道:“月琳,除了大君,我最在意的便是你了。所以请你一定要理解我的难言之隐。这是大君命你转交给洪吉童的,不要弄丢了。”
      月琳闻言不觉握紧手心,尖锐的折角搁得阵阵刺疼也不觉痛,她极力撇开视线不去瞧它,不去想着那上面还留有昌辉的气息,直到就着夜色只身离开,骑马飞奔而逃时那便条自怀中飘落而出,于风中摊出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吾妹,善待之。
      眼泪如冰泉决堤,她将便条捂至心口,泣声不止。她倾尽半生得一“妹”字,到底是喜或悲。而令她喜极而泣的是他亲手写下的“善待之”,即便是嘱托他人,假手他人,从此孑然一生孤影相伴,有此也足矣。
      到达活贫党时正值午夜,洪吉童睡得正酣被人吵醒煞是烦躁,斜眼瞧她骂道:“呀!你就不能明天再来吗?大半夜的搅人好梦!”
      月琳径直走进他房间,环视了一圈后说道:“虽然破了点,不过你是党首,肯定比其他间好。”
      洪吉童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果真,月琳走到衣柜前,将他的衣服一股脑儿全清理了出来,然后放进自己的包袱。
      “呀!你在做什么?你不会是要住这里吧!”
      月琳睨了他一眼,用直接躺到床上来回答他的问题。
      洪吉童登时火大,要不是出于好男不打女人的道义早已将她从床上掀翻在地了。
      “呀,这是我房间呀,要是被人知道你睡在这里我扒层皮都说不清了。”
      月琳慢条斯理地盖好被子,然后说了一句差点呛死他的话——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
      洪吉童苦笑不得,叉着腰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上次在宫里也是,我只不过是为了救你才抱着你躲进暗处里,你倒好,脱了险,翻脸就给了我一巴掌,到现在脸还疼着呢。”
      “你再吵的话整个活贫党都知道今晚我与你共处一室了,所以还是快点出去,找个人一起睡吧,明天好有证人证明你我之间的清白。”
      洪吉童登时被堵得哑口无言,操起拳头朝她虚晃了一下,终是妥协了:“好,今晚你就先住在这里,明天我再另作安排。”
      可是事实证明,他洪吉童祸运当头,命犯克星,遇到一个比他还无赖的赖皮鬼,讨好威胁,骂吓哄喝在她面前通通吃不开,偏偏那赖皮鬼又长得一副人见人爱的摸样,活贫党上下除了他之外都一位迁就着她,于是乎他问候了苍天,又问候了大地后,抱着衣服和秀根挤床铺去了。
      而这期间,昌辉挑选出的训练团也已经到达活贫党,即日拉开了训练。月琳身作训练团团长,几乎是日夜不息地投身于对军队的训练和督促严氏制造huoyao当中,俨然已成了活贫党的半个党首。
      昌辉对活贫党的重视让刘永虎颇有微词,他不止一次向昌辉阐明贵族才是他夺回王位的最终力量。昌辉正言道他是从贵族那获得力量,从百姓那得到做王的理由,二者缺一不可。而活贫党,就是他在百姓中的代表。几次下来,刘永虎终无再言,然两人看似坚固如初的同谋关系却已有了细微的裂痕,裂痕两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数日后,刘永虎召齐朝鲜八道的儒生会于柳府,昌辉做贵族打扮出席集会。期间刘永虎宣读了四寅剑密旨,众儒生听后纷纷表明遵循先王遗旨拥护大君的忠心。
      昌辉深谙这“忠心”忠为何故,在坐的儒生所追随的不过是四寅剑和骨子里的忠君之道罢了。然他是四寅剑指定的王位继承人实属事实,在他还未登上王位前,这种忠心反而是最坚固不催的。
      当下并非朝贺时节,也无节日庆典,汉阳城突然涌出大批儒生实属异常,然令吏判疑心大起的远非这些,而是这些儒生的聚集地竟是前兵判柳根灿父亲刘永虎的宅邸。他联想到上次柳永虎奏请重查太妃殿失火案一事,便断定此事十之八九与秘藏于暗处的大君有关,于是立即调兵做了部署埋伏在柳府附近。却不知晚了一步,集会早已结束,整座柳府仅剩几位家丁留守。
      带队的正是吏判的儿子洪仁亨,他为了尽早将恩惠娶回家便进了捕盗厅以求能立下大功好讨得父亲的欢心,进而娶得娇妻美眷。故今日吏判下令潜兵柳府时他毛遂自荐当了领队,本想终于等到立功的机会,没想到竟晚了一步。正当他要下令撤退时,赫然发现一可疑人物,注目望去,只见墙角里鬼鬼祟祟地躲着一个人在那探头探脑。
      他大喜,忙命手下将那人擒住,心下暗自得意,并非毫无所获嘛。
      许大夫躲在墙角踌躇不定,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问还是不问?依左相小姐之言依禄多半便是这家柳府的小姐,可是,他鼻头一酸,若此事属实,那依禄便不再是他许老头的孙女了,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就这么拱手归人,教他如何坦然接受。
      他想得入神,连身后袭来的敌意也毫无感知,直到身体被一股外力猛地钳制住方回了神,喊道:“什么……”话音刚起,脑后当头遭了一棍,呜呼一声晕了过去。
      尾随他于此,躲在不远处的啊三见官兵抓了许大夫,忙跑回左相府汇报此事。
      恩惠问道:“你可看清了?他去的真的是柳府?前兵判柳根灿父亲柳永虎的宅邸?”
      啊三笃定道:“绝对没错,正是柳府。”
      恩惠又惊又恨,是她,果真是她!她冷笑自嘲,之前自己以身份压她,使她一度对昌辉死了心,没想到世间无奇不有,二十年前断了的缘分,竟以这样离奇的方式重修。
      啊三继续说道:“不过抓他的却是捕盗厅的官兵,而且好像是一早就埋伏在那里的。”
      “什么!”恩惠闻言大惊,“噔”的一下站起身朝外疾步走去。今天是儒生集会的日子,官府潜兵于柳府定是因为王对柳永虎起了疑心,想从他下手追查大君的下落。可是万万没想倒把许大夫抓到了,倘若他将依禄的身世说了出来,届时官府顺藤摸瓜,势必会查到龙门!
      昌辉自柳府回到龙门,刚一踏进房间就见依禄趴在书桌上睡得香甜,等他换下儒生服复又出来时还未醒来。于是轻声坐到她身旁拿眼去瞧她大头底下的狗扒文,摇头苦笑。原来自那日他不小心显露了一点对她字迹的嫌弃后,她便闹腾着要学写字,可怜那只会抓筷子的手被她硬逼着握起毛笔,学了好几天仍无一点进展。依禄也曾几度想过放弃,但一想起那日昌辉嫌弃的表情便满心不是滋味,暗暗自我较量,若不学好字这辈子就用毛笔吃饭了!
      昌辉撩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嗓音低沉道:“傻瓜,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何必这么辛苦。”
      依禄自浅睡中感觉到他的触碰,缓缓睁开双眸,一眼便撞进昌辉深邃的幽潭里,心头悸动不已,傻傻笑出声:“公子,呵呵。”又见他视线下移,登时惊觉,忙用手盖住今日的杰作。
      “今天写了些什么?”昌辉哪壶不开提哪壶。
      依禄直摇着头说道:“今天还没开始写呢。”
      “是吗?那就赶紧开始吧。”
      她暗暗叫苦,但自己已放出豪言,若就此打了退堂鼓岂不是自打嘴巴。况且她早已下定决心竭尽全力向昌辉靠近,如今只是学字就胆怯的话,何谈与之同行。遂深吸口气,在心里默念道:就当这是我向公子迈进的第一步吧!加油!
      她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抓起毛笔捣鼓了半天方握正,谁知正要下笔时被昌辉拦了下来:“嗳,握法错了。”说着一一摆正她五指的位置,又张开五指与她五指相贴,带着她在白纸上书写开来,口中循循善导:“学字之初要掌握好力道的平稳,还有握笔的姿势。喏,像这样写就可以了。”笔尖在他二人合力之下勾出一个端正的字来。
      依禄瞧着那字欣喜道:“好漂亮呀,原来学字也并不怎么难嘛。”
      昌辉随手翻开一本书籍,指了一句话问道:“这句话怎么念?”
      见她面露窘色,便口述了一遍,还特地放缓了语速,依禄点头“哦”了一声跟着他念了几遍,又在昌辉的带领下抄写了一遍,倒也能勉强记住。
      昌辉见此法甚为奏效,便依法继续。
      依禄第一次觉得原来念书也是这般有趣,见笔下的字迹愈发端正,识得的诗句也越多起来,那种被认定,被肯定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于是劲头更足,即便是站到腰酸也不肯停下。
      依旧是霞光绚丽,光晕朦胧里男子轻搂女子于怀,头越过她的肩膀微微前倾,一手指着书籍,一手于她五指相贴,在她耳边缓缓低语,女子一脸认真,跟着复述几遍,后与他合力洒落一纸墨迹,折射出炫彩斑斓。每每收笔之际,她便转首回望,待自他眼中获得赞许后展颜欢笑,明媚至极。
      美好的事物最能乱花迷了眼,两人沉浸在黄昏月晓的宁静里,全然不顾周围的世事变迁,连门外伫立着一道清冷刺骨的孤影也全然不觉。
      恩惠逼着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将这一幕自残般刻进脑海,眼中几乎要喷出血来染红一室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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