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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姻缘牵(二) 整个会议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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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会议里,昌辉不曾给左相一个发言的机会,左相又岂是那等不懂眼色之人,自上次书房一事后便知自己于昌辉的重要性不过是他手中握着的龙门秘密和左相的身份以及义禁府罢了,而如今赵奇哲已越过他直属于昌辉,他更成了无足轻重之人。
卢掌柜颇觉昌辉对他的压制有些不妥,散了会议便问他是为何故,昌辉隐了初衷只说道:“对左相这等贪婪之流,若一味满足其私欲只会纣长野心,不如在还可控制的时候慑消其贪念,以除后患。”
卢掌柜虽惊叹于他的治人之道,但又不得不提醒他早前已定下的婚约之事。
昌辉的语调先是云淡风轻:“只是卢掌柜与左相的口头之约罢了,未得我同意便做不得数,”后又变得阴沉:“况且卢掌柜当面提及柳家之事,不正是为了让左相看清时势么,相信他不会不懂。”
卢掌柜微微自嘲一笑,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大君您,左相那边大君尽可放心,我自会处理妥当,不过柳小姐是太妃娘娘为大君亲自挑选的王后人选,还请大君三思而后断。”
忆及母亲,昌辉剑眉微蹙,语气略为空茫道:“或许,那个孩子和母后一样早已不在人世了。”
“当年柳家逢祸时未曾发现柳小姐的尸体,所以应该尚在人间,只是不知身在何处。”
“即便是找到了又如何,”昌辉直视卢掌柜,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卢掌柜还不了解我么,现在的我,怎可接受别的女子。”
“可是,许依禄她终究不是王后之选。”
昌辉嘴角扯出一抹无耐之笑,“我以为经过今日之事,卢掌柜已经接受她了。”
卢掌柜脸色稍稍温和下来:“是,经过这件事,我的确对她有了改观,可是,能否成为王后不是她本身所能决定的,依禄纵有千般好,但出身是她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昌辉切齿道:“绕了一圈,还是绕不过身份,洪吉童因为庶出无法呼父唤兄,百姓因为卑下的身份在贵族的压迫下苟延残喘,而我,也要向它的不公平妥协么!”
双拳收紧,像是漆黑的夜空突然闪过耀眼的闪电脑中豁然一亮,隐约在探索里寻得大概的方向,或许,这就是他心中一直所想而又不自知的探寻,他必须及时抓牢。
左相回到府中便来到恩惠房中,将会议内容尽数告之,一席话下来神色败坏颓唐,叹声不止。
“嗨,一个许依禄不够,怎么又来一个柳依禄了,”左相捶打着大腿,不过又马上宽慰道:“恩惠啊,你放心,父亲已经和卢掌柜说好了,即使不能当王后,嫔位还是能保证的。”
恩惠自他话中听出一些端倪来,问道:“那个柳小姐也叫依禄吗?”
“对呀,好巧不巧的也叫依禄,当真是邪门儿了。”
“是吗?”她眼波流转如寒冰,像是自语般道:“世间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次日,恩惠一早就派人命许大夫给她送一盒药丸过来,伺候她的老奴卑声劝道:“小姐,那许大夫的药好像很不靠谱,小姐还是不要再吃了,免得伤了身体。”
恩惠正依着木栏喂金鱼,闻言换了一颗药丸放在手心里揉搓成碎片扔进鱼池里,那些鱼儿立马聚成一圈争夺不休,拇指大的药丸没几下便被瓜分殆尽,她面露轻蔑之色,一面慢悠悠地继续以药喂食,一面极尽优雅道:“假药会伤人,真药就一定只会医人么。用错了地方,比假药更伤人。”
“可是,小姐您怎么知道那药是真是假?”
“买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她站起身问道:“许大夫到了么?”
“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是吗,”她笑言,“让客人久等,恩惠真是失礼了。”说罢整衣前往客厅,又吩咐下人准备好茶点。
许大夫不曾想送个药丸还能受到此等礼遇,心下里狐疑不定,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来,忙弯腰连连称言不敢。
恩惠请他吃了茶,随意道:“许大夫的药丸吃着效果还挺不错,想必是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吧。”
“哦,是的,小人祖上就是行医的。”
“许大夫膝下只有依禄一个孙女,当真可惜了这一手绝活得不到传承呀。”
许大夫猜不透她说此话的用意,唯有打哈哈一笑而过,然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恩惠继续说道:“说起依禄这个名字,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友,”她缓了口气,“二十年前我父亲与兵判柳根灿大人有同朝之谊,又兼两人膝下都是独女,于是他们便做主让我与柳小姐结拜为异性姐妹做伴儿,谁知还未行结拜礼,那柳家便遭了盗贼被满门灭口,而柳小姐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许大夫适时安慰道:“小姐不用挂怀,若有缘的话一定会再相见的。”
恩惠脸上悲色尽褪,笑道:“可不是么,虽然没有找到我那姐妹,却让我遇到了与她同名的依禄,可不是一种缘分么。”
许大夫闻言身形一抖,冲口就叫道:“什么,那孩子也叫依禄!”待说完方觉自己的反应太过激动,若被有心人瞧去了难保不会生疑,忙收敛起惊色,掩饰道:“让小姐见笑了,小人只是觉得太过凑巧了。”
恩惠的目光毒箭般想是要把他的神情刺穿,然很快又恢复如初道:“依禄这个名字很少见,别说许大夫,就连恩惠刚刚见到依禄的时候也很惊讶,差点还以为她就是我那失踪多年的姐妹柳依禄,柳家独孙女柳依禄呢。”
许大夫手中茶杯里的茶水如他此刻的心情一样荡漾不止,待听到“柳依禄”三个字时再受不住颤抖喷洒而出,滚烫烫的直泼在手上也比不上这席于他耳中是为惊天动地的话语灼人,他一刻也坐不住,不等领要钱便告辞而去。
这一切毫无遗漏地被恩惠看得真真切切,她从他极为反常的行为下探出一件笃定的事实——即便依禄不是柳家之女,也绝非他的亲生孙女。她连忙唤来府中小厮阿三,命他时刻紧盯着许大夫,将他的行踪一一记下。
卢掌柜带着四寅剑找到刘永虎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隐匿了二十年之久的大君竟是龙门的主人,对他的疑虑顿时化作信任,且不说龙门是朝鲜最大的商业组织,单凭自己呈给王的奏折鬼魅般自龙门转手出现在面前便可瞄见龙门庞大势力的冰山一角。
待卢掌柜将柳府灭门一案的真相道来后,他立马下了承诺,愿意集合全国八道的儒生拥戴大君。
卢掌柜大喜过望,衷心感念道:“小人代表大君感谢柳大人对先王的忠心。”
刘永虎凝视着手中的四寅剑道:“如果我家依禄还在的话,大君就不仅仅是先王密旨里指定的王位继承人,更是我的孙女婿,于公于私,我都会竭尽所能拥戴大君的。”
卢掌柜听他提及柳依禄忙适时安慰道:“柳大人不必伤怀,龙门定当会用尽一切办法找到柳小姐的,柳小姐与大君良缘深牵,一定会有相见之日的。”
柳永虎这才稍稍宽心,度量着该亲自拜见一下大君,于是跟着卢掌柜去了龙门。
此下昌辉在书房内手执书卷读得正酣,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活泼的脚步声,不用想便知是为何人。
果真,不过多会儿便听她对守在外头的智秀说道:“哈巴狗武士,肚子饿不饿,这是刚刚出笼的豆沙包,吃一个吧!”
昌辉剑眉一挑,哈巴狗武士?久久未曾听到答复,他猜想智秀定是在消化那莫名其妙的称谓。
过了好半天才听他回答道:“不用了,智秀不饿。”即便昌辉耳力不好,也听出他在说“智秀”两个字时明显加重了语气,他忍不住想象智秀说这话时敢怒不敢言的囧样,甚觉好笑,待那始作俑者一副无辜的摸样走进来时假辞嗔骂道:“你个小东西,做甚拿智秀消遣!”
依禄双眼骨碌骨碌地转着,贼笑兮兮道:“谁叫他每天跟只哈巴狗似地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没叫他橡皮泥武士就不错了。”
她把手中的碟子摆放到他手边,继续口若悬河道:“而且啊,他每天都冷着一张俩,任我怎么逗都不肯笑一下,最气人的是他明明跟你一样的年纪,偏偏留着胡子装深沉,就像,就像……”视线在桌面上搜索起来,“啊,就像这样!”她抓起两根毛笔比在自己鼻头下学着智秀的语调说道:“是,大君,属下遵命!”
“哈哈哈……”昌辉被她逗乐,撑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不似往常的淡如秋波,而是冬雪融化做春水,在春花烂漫时欢快流淌,泠泠作响。
依禄被他眼角的月牙弯弯所魅,于心中绽放出朵朵桃花,歪头探身上前问道:“像不像,像不像?”哪知手上一个不稳,笔尖在脸上冰冷冷划过,留下食指长的一道墨迹。
她“啊”了一声扔下笔反手就要去擦,昌辉一把抓住她:“嗳,你毛毛躁躁的定是越擦越脏,”说完举袖覆至她脸上轻柔擦拭起来,神情认真而安宁。
袖上衣料的熏香熏熏然充满感官,依禄的心神被他嘴角噙着的浅笑所牵引,每加深一分,心跳便加快一拍。
待到自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的晚霞移了光影,昌辉拭去她脸上最后一丝墨迹,“好了。”
依禄抿嘴笑了笑,依旧以手肘撑着上身趴在书桌上不敢乱动分毫,因为昌辉带着几许温热的手指还流连在她腮边缓缓轻抚。
他问道:“月琳把玉佩还给你了么?”
她点头。
“你不是说玉在人在,玉亡人亡,我也说过你归还玉佩之时便是离开龙门之日,既如此,为何还要人玉相离?难道你当时已下定决心离开龙门么?”
“恩,”她老实回答道:“当时的确是想离开来着的。”
昌辉微微加重托在她腮后的力道,又问道:“现在呢?我若向你讨回玉佩,你肯么?”
依禄大惊,忙护住挂在胸前的翔龙玉佩瞪眼道:“不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讨回去的道理,这回是人在玉在,人亡玉…玉…”
“玉什么?”
终是狠不下心说出毁玉之言,泄气道:“玉还给你呗。哎呀,真不公平!”
昌辉暗自窃笑,说道:“那你也给我一样信物,我便如同你那样人在物在,人亡物归还,不就公平了。”
依禄甚觉有理,便点头称是,然搜遍全身也找不出可以当信物的东西,遂讪讪笑道:“嘻嘻,公子,我过几天再给你行不?”
昌辉假意怀疑道:“口说无凭,要是你反悔了怎么办?”
“哪里会反悔了,”她拍拍胸口,“我许依禄一向说话算话,”见他仍是不信,只好妥协道:“要不,我立张欠条?”
昌辉“奸计”得逞,立马摊开一张白纸,又拿起笔递到她手边说道:“我说,你写。”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依禄万般无奈,只好抓过笔依言书写如下:
我许依禄今日欠李昌辉一信物,十日之内定当补上,若不能遵守约定,便……
写到这,依禄不禁紧张起来,生怕他提出什么苛刻的“赔偿”。
昌辉偷偷狡黠一笑,轻咳两声说道:“便卖身龙门,终生为……”说着又故意停了下来,瞧着依禄暗暗发笑。
依禄写到这已是脸红心跳,想到两人如今几近相许的关系,既忐忑又期盼着他的下文,心里的桃花早已化作蜂蜜,瞪大两眼直瞅着昌辉的嘴巴,只见他双唇微动,慢悠悠吐出一个字来——婢!
“什么!”依禄的嘴差点没张成O型,“婢?婢!”
昌辉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对呀,既是卖身,当然就是要为奴做婢的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当然是……”说到一半忙捂住嘴,摇头道:“没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签字画押吧。”昌辉瞥了一下欠条,催促道,依禄满腹委屈却不敢说,更羞于出口,千般哀怨,万般凄惨地写下那个“婢”字,签上大名。
昌辉见她放了笔,遂举起欠条,没看几眼便嫌弃道:“这字,有点……”
依禄心知自己的狗扒文入不了他的眼,伸手就要去抢,昌辉身形一闪灵巧躲过,翻手覆指间便将一张纸折成掌心大小的四方形,口中说道:“十日为限,你可不要忘了。”
依禄不无得意地暗自偷笑,想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反正那欠条里没写着要送什么东西,到时候随便拿样东西推搪过去他也不能说什么,嘿嘿……如此一想,心思尽皆写在脸上被昌辉瞧了个遍,他也不点破,亦或者从一开始便故意留下这么个大缺口,看她如何钻空子,是悉心准备或是敷衍了事。
而过后又自嘲幼稚,竟与她玩起这等你猜我猜的游戏来,难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奇怪的人呆久了,自己也变得奇怪起来。
两人正闹着,智秀走进来禀报道卢掌柜带着刘永虎大人前来拜见,昌辉想了想便准了,又对依禄说道:“我有事要处理,你先出去吧。”
依禄知他事忙,不好打扰,便依言而去。
还未走出房门,便见卢掌柜领着一个儒生打扮的老人家迎面走来,忙弯腰行礼道:“卢掌柜。”
刘永虎见她是直接从大君房里走出来的便不免注目几下,问道:“这孩子是?”
卢掌柜介绍道:“这是大君的近身侍女,”想想又补充道:“说来凑巧,也叫依禄。”
他闻言身形一怔,颤颤颠颠望去,依禄比之常人要清亮几分的眼眸便直直撞入他的眼帘,霎那间牵引他回到熟悉的记忆里。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老泪横流,失声喊道:“依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