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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两相怨(四) “呯!”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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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两只白瓷杯脆声相碰,依禄昂头一口饮尽杯中酿,谁想喝得太急被呛得直咳嗽,咳得脸色涨红,眼布血丝。
洪吉童闷声咽下口中冰冷液体举眸望去,见她眼角颤颠出泪花丢了个白眼撇嘴道:“看吧看吧,喝那么急做什么!白痴!”
好半天咳嗽方止了下来,依禄回过气挥舞着双手伸冤:“不是啦,这酒太辣了才会呛到的,哎呀真是的,老板怎么拿了这么辣的酒来呢,是不是要换一下?”
“哼,”洪吉童挖苦道:“现在就算是清水也会被你喝成辣椒。”
依禄脸上的笑意渐逝稀薄,“是吗?”又忙堆起笑容道:“哎呀,我们的烤鸡怎么还没上,我去催催。”
洪吉童拉住她:“不用了,我马上就要走了。”
依禄脚下一顿,问道:“走?去哪?”
他沉吟片刻,脑中回览那晚染坊外灰色浸染的画面,眉毛微挑道:“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依禄一惊,坐到他身边仗义道:“什么事?要不要我帮你?”
他心一沉,强笑道:“是指要和我一起吗?”
一起……眼睛像是被扎了一下那般刺疼,依禄逃也似地避开他,就在不久前,她与一个男子携手相许下这两个字,而今同样的两个字她却要与他人共笃吗?多么讽刺的巧合,就如同当日昌辉说了那句“和我一起去清国”,只是顺序颠倒,时光流转如梭,她的心境已不复如初。
依禄笑了笑,道:“不是都一样吗?”
洪吉童操起夜明棒横于肩上背过身道:“不管是不是一样我都不会让你去的,自己回去没关系吧。”忆之过往与你擒猛兽,闯虎穴皆因同行二字,两心相系怎断羁绊,故生死共赴不独路,而今你心所同行另有他人,与我已非相伴而是相助,轻飘飘的一字之差便是天涯与咫尺。
依禄忙拉住他:“不行,好不容易才与你重逢,我怎能眼看着你身陷危险。”
洪吉童嚼着重逢两字不住连连暗自苦笑,这个重逢实不在他预想之中,匿名苟存时是为了不牵累于她,决定追随昌辉时更是出于往昔念想的割断,爱而不同生,同生而不爱,当真是世事弄人人奈何!
他掰开依禄的手坚决道:“不行,你只会让我分心,到时候会更危险。”
依禄一副被嫌弃的委屈样,嘟嘴道:“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小心点。”
洪吉童闻言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因她的“乖巧”而会心多点,还是因她的不再执着而失望愈甚,遂仰起头不去多想,两手搭在夜明棒上踏步向龙门走去。
昌辉的通行令早已诏便龙门,故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书房,直冲冲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昌辉极力不去想他二人的重逢,一张俊脸半掩在垂散的刘海里于昏黄烛光中阴骜生冷愈发衬得眸光锋芒似剑:“自首,进宫,夺四寅剑。”
洪吉童眉头一扬计较道:“自首好办,huoyao的确是我们引爆的,可是要如何进宫?更如何夺得四寅剑?”
“你可知王会派谁审问你?”昌辉双目紧锁在他脸上。
“谁?”
他一字一顿道:“你父亲,吏判洪书晃。”果然,洪吉童印在他瞳底的神情一怔,踌躇里震惊与隐隐悲痛交俱。
“吏判是王的心腹,二十年前的宫变也是吏判一手促成的,所以有关我的事王肯定会让吏判全权负责。”
他眼中的悲由痛转怒,讥笑道:“呵呵,枉他熟读圣贤书,通晓忠义二字,竟助纣为虐,鱼肉天下百姓!”
昌辉闻言,心头倏忽稳定下来,道:“吏判一定会逼迫你说出我的下落,到时候你坚持要亲口告诉王便可。”
洪吉童稍稍恢复神情嘲弄道:“王会见我一个死囚吗?恐怕早一怒之下砍了我的脑袋。”
昌辉成竹在胸:“王为了找到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见一个死囚又算得什么。而且只要你一天不说出我的下落,他就会留你一天性命。”
洪吉童皱眉想了片刻问道:“四寅剑在哪里,我如何夺得?”
“王是个疑心很重的人,谁都不信任,所以四寅剑一定在他自己的寝宫内,届时龙门会有人进宫助你一臂之力。”
“之后呢,怎么逃出宫?”
昌辉将手边一卷白纸推到他面前,“用这个。”
洪吉童摊开白纸一望不由大吃一惊,“这个是……”
昌辉无视他的惊诧,道:“赵奇哲义禁府已经在义禁府等候多时了,开始行动吧。”
洪吉童瞅着手中的白纸,眉毛一扬道:“我知道了。”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卢掌柜直望着他走远,心中疑虑重重。
“大君,”她终究还是不甚放心,虽说昌辉从未失策过,但此行非同往常,稍有纰漏便是灭顶之灾,“您确定洪吉童不会迫于吏判的审问出卖我们吗?他们可是父子!”
“之前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就在刚才,我信了。”自刚才一话,洪吉童眼中对吏判分明是怒大于悲。怒于大义,悲发于情,此刻在洪吉童心里显然是大义重过父子之情。
卢掌柜见他一脸笃定遂另作他言:“大君,您打算派谁进宫?”
昌辉听出她语中颇有打算,道:“这次行动成败难定,若败了,性命不保。卢掌柜觉得回客栈值得她以命相赌吗?”
卢掌柜微觉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他一眼看穿,略显惆怅道:“即便丢了性命,也好过离开客栈在剑山苟活。”
“苟活?呵,”昌辉冷笑道:“留在客栈是忠义追随,到了剑山怎就成了苟活!说到底她追逐的只是名利罢了。”
卢掌柜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无论怎样,总归是我欠他的。只要于光复大业无碍,大君就当是体恤属下一片苦心,赐属下一个补偿的机会吧。”
昌辉无声轻叹,于她记忆里觅寻一抹清隽儒雅,良久方道:“好吧。”话音落至心口,沉沉地痛,当初让月琳离开客栈多半是出于对依禄的保护,而如今,他与她之间连这点羁绊也随着月琳的回来而如断了活水的幽潭枯竭而终。
他已经,没有资格为她牵怀了。
依禄自别了洪吉童后便一人在街上晃荡着朝许大夫处走去,口中烈酒残留下的辣劲还未消去,呛得眼泪直要往下淌,她气不过骂道:“什么酒怎么这么辣,难受死了!我……”
“依禄啊!”一声叫唤将她正欲呼出口的叫骂打断,她循声望去,原是许大夫抱着一个药箱迎面乐呵呵而来。
“老头,这么晚了抱着药箱上哪去呀?”
许大夫惊喜得像是见到了救星,将怀中的药箱推搡到她手上道:“左相府的小姐要的药,你帮我送去吧。”
“左相府的小姐?”依禄一面回想一面问道:“是恩惠小姐吗?”
“对的对的,就是恩惠小姐,你认识?”
“恩,”她点点头,又问道:“恩惠小姐怎么会找你买药呀?我们的药都是假……”许大夫忙捂住她压着嗓子骂道:“嘘!我们的药只是效果慢点,哪来假药之说!”
依禄出不了声只能一径翻白眼,什么慢点,根本就没有。
许大夫继续说道:“而且这药是人家恩惠小姐自己寻上门要的,正当买卖,懂不!”
依禄闻言大为不解,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不上大药房反而找老头这个不靠谱的药贩?难道老头的药真的出名了?
许大夫不容她多问直推着她朝左相府方向而去,口中嘱咐道:“要亲自送到恩惠小姐手中,最重要的是不要忘了拿药钱啊!”
约摸半个时辰后,恩惠面前多了一箱药丸,依禄由衷感谢道:“恩惠小姐这么关照我们家的生意,真是太感谢了。”
恩惠瞧也不瞧那药丸,别有深意地在依禄脸上探寻一些此刻她该有的情绪,结果落尽眼底的全是明媚笑靥,抿嘴轻笑道:“与洪吉童重逢了所以这么开心吗?”
依禄笑道:“咦,恩惠小姐怎么知道吉童还活着呀?”
“刚刚正好在龙门。”她随意道,好似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依禄听到龙门两字后背不觉一僵,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些慌乱,问道:“恩惠小姐…怎么会在龙门?”
恩惠如实以告:“去拿点东西。”
“什么?”依禄止不住脱口而出。
恩惠微微蹙眉,不耐于对她的多问:“你没资格问这个吧。”
依禄自觉失言忙低头道:“对不起,是我多嘴了。”复又抬头时瞧见一条罗带置于她身侧霎时眼熟。
“那是……”她手指罗带蹙眉回想,脑中飞闪过无数个画面,最后定格在某一个她一触既痛的画面上,“那是公子的罗带吗?”
恩惠面露几许尴尬之色,撑着自尊心义正言辞道:“是的,是我从龙门拿回来的。”
依禄闻言一惊,抱着所剩无几的希望问道:“恩惠小姐要拿的就是这个吗?”
恩惠见她神色异常,隐约有心气脱离之相,心念一动回答道:“是的。”
依禄身上一软直要向下倒去,忙用手撑住,眼前浮现出昌辉护住罗带时不同往日的紧张感甚至于对她大声斥责,心霎时沉到谷底,像是用尽全身之力般吃痛问道:“是,是公子送的吗?”
恩惠冷眼瞧她,字字带剑道:“当然,这种贴身之物除了未婚夫还有谁会送。”
依禄撑住地上的右手剧烈颤抖,眼泪闷在心口怎么也出不了,“未,未婚夫……”
“原来你不知道,”恩惠靠近她笑道:“也对,没必要存在的人做什么要让你知道。回去吧,洪吉童不是还活着吗,回到他身边吧,什么样的人只能配什么样的人。他日大君登基为王,你以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别说他已将你还给洪吉童,就算没有,朝鲜会容许一个身份卑下的药贩当王后吗?而且后宫佳丽三千,与他人共侍一夫你忍受得了吗?”
依禄一刻也呆不下去,恩惠的话像一把匕首在她身上一道一道地割肉刮骨,痛得她拼尽全力远远逃离,逃过灯火繁华的街头,逃过嬉戏打闹的人群,逃过杂草丛生的郊外,逃过树影斑驳的山林,直至那座来过数次的悬崖边,终究是无处而逃了……
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两手死抓着胸口,纠缠了好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是公子,答案是公子不是吉童……”
她举泪四望这座与他来过两次的悬崖,皆是为吉童而来。可笑世事难料,明明是陪她追忆的人不知何时竟已将她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夺走,如今重返旧地心之所想远非当日之念,而是那抹与她并肩而立,为她挡风御寒的凌立身影。
“是公子……”她低泣而唤,心中的悲痛汹涌成泪簌簌直落,“吉童——不行……”爱情怎能退而求其次,第一便是唯一,何来第二!所以,她注定成不了他的唯一,罗带的主人不是她,他已舍她而取恩惠了。
“怎么办……”依禄抓着心口,嘴唇哆嗦着无措道:“怎么办,这里好像跳不动了,怎么办……”她惘然四望,爬到一颗山石前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将自己缩成一团躲了起来,起初是极力压抑着低低隐泣,最后终是咬破嘴唇放声大哭,哭尽她的悲与痛,哭尽她的痴与傻,哭尽他给予的最后温存,直至心力憔悴,神思恍惚,昏厥于山石前。
待她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身侧的杂草上霜花正放,捧一朵于掌心,怒放愈甚,她悲凉一笑,道:“原来已经冷到连霜花都化不了了,也对,都死了还有什么温度。”遂放它自由,风过而化,“风吹过你,带着你化作空气一起走,我的心被他握过,也化了,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带着它一起走,真是比风还无情。”
晃晃头,甩去万千愁思,再不愿去想。她撑着山石爬起身,一眼望尽山之高,昂头告别过往,下山而去。
刚回到集市,许大夫便追杀而至:“傻丫头,昨晚上哪去了,怎么一夜未归!恩,依禄啊,你怎么了?”
依禄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色怎么差?惨白惨白的。”
依禄心知定是因为吹了一夜的冷风才会面露病色的,暗想该如何忽悠过去。
“该不会,”许大夫瞅着她问道:“已经知道吉童青年的事了?”
依禄只当他说的是吉童还活着的事便点头道:“恩,知道了。”
许大夫忙宽慰道:“依禄啊,你就当吉童青年没活过来吧,啊。”
这话听着十分奇怪,依禄狐疑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你原先不是当吉童青年已经死了吗,如今他下了狱,咱就当他还是死的吧,啊。”
依禄闻言大惊,“什么?下狱?吉童怎么会下狱?”
许大夫这才反应过来适才他爷孙两讲得牛头不对马嘴的,自觉失言轻咳不语。
“老头!”依禄面露凶光,用眼神威胁他老实交代。许大夫迫于无奈只好和盘托出:“今早官府出了告示,说上次在义禁府引爆huoyao的就是吉童青年,现在已经把他收押在牢,看情形不久就要斩首示众了。”
一席话说完,依禄早已震惊万分焦虑不已,他口中的危险之事就是指这个吗?可是,为什么要自首?赫然,昨日种种事端重现于眼前,龙门,肯定和龙门有关系!她揣着思量转身便朝龙门跑去。
昌辉对于她的突然降临不是不欣喜的,然而这份欣喜瞬间便被她的话像冷水灌顶灭了下去:“吉童为什么会出现在龙门?又为什么会自首?”
他藏于袖中的双手僵硬收紧,面色如常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依禄试图用强势来掩盖与他相对的紧张感:“不行,我一定要知道,你什么都可以瞒我,就这件事不行!”
昌辉心中不无寂寥道:为了他才这么执着吗?连我们之间的坦诚也可以拿来交易,我何曾瞒过你什么。他喉结喏动,沉声道:“我不会说的,如果你是因为他才来的话,请回吧。”
不知是出于对吉童的担忧,抑或是他与恩惠的婚约,依禄的怒气愤然而起:“是的,我就是为吉童而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你觉得我还会踏进龙门一步吗!”
昌辉心头猛然一揪,强自镇定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后面一句话梗在喉间硬生生止住:怕你知道了做出危险的事来。
“不用了!”依禄甩头道:“我自己会去救他。”
“不可以!”昌辉失声道,语中难掩恳求之情,可惜依禄的情绪还处在亢奋中哪听得出来,只当他是怕她坏了龙门的好事,遂冷笑道:“不用担心,不会牵连到龙门的。”话一说完,便转身而去。
昌辉想也未想就追上去拉住她,“不要去!”
“放手!”依禄回瞪他,眼中含着哀怨的泪水,语气却是生冷无比:“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你算我的什么人!”
昌辉只觉寒气自脚底直冲向脑门,冷得他十指发颤几乎握不住就要离去的依禄。依禄吞下苦涩,毅然甩开他,独留昌辉一双幽潭愈发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