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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两相怨(五) 果不出昌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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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昌辉所料,吏判在洪吉童自首后亲自连夜审判,结果自然是以洪吉童坚持面圣,王得知后准奏而终。事后洪吉童想起吏判追问他时的那句“你可是我儿子,不能欺瞒父亲”,不无悲凉的喟叹这段他本极为珍视的父子情竟轻薄如斯,纵使他一直视为父亲的吏判从未接受过他这个庶子,但他总自我开解不得面世,隐藏于他心底的父子关系完全是父亲对朝鲜嫡庶制度的妥协而非发自真心,孰不知为了守住当今残暴昏庸的王,他竟以父子情做了筹码,是悲或喜,无从得知。
一切似乎都在昌辉的掌控之中,洪吉童获得了进入王密室的机会,月琳乔装成青楼女子进宫协助他夺剑。然依禄,是他所始料未及的,正如他能以权术度人,却独独对她无法做到冷静沉着。
依禄离开龙门后对着乱吵吵的街头繁华迷茫不已,而这种迷茫因为对昌辉的怨怼愈发纷扰不安,她不知此刻心口纠结抽痛出于何故——是对吉童的担忧抑或其他,手腕处残留昌辉握过的温度,灼热得伤至双眼刺刺痛。
回到青楼进了许大夫的房间,目及出赫然出现月琳的身影,她唬了一跳,跑出门对了一下房号方知迷糊中竟走错了房间。回身走远几步忽觉不对,忙折返回去,见房中之人确为月琳后不住抱着她兴奋道:“月琳,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剑山吗》难道是公子让你回来了?”
自剑山回来后,龙门中人一改往前的趋附之态,对月琳极为冷淡,她面上虽仍是桀骜清冷,然心下到底有些嘲哀于人心薄凉,谁知不过数月之交的依禄竟大大地热情了她一把,让她几乎忘了对她的怨恨任她搂住自己问话: “可是你应该在龙门才对呀,怎么会在这里?”
月琳作势要扑粉挣脱开她道:“我自有任务在身,你不必多问。”
依禄不以为意在她身旁坐下,这时梅香送了几套衣服过来让月琳挑选,依禄瞅着那云一般的轻纱彩裙,不觉伸手轻柔抚过,一阵冰凉玉滑泛于指尖,不禁艳羡道:“好漂亮的衣服哦。”
梅香见月琳跳完衣裳进了更衣室后压着声音献媚道:“你肯定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吧,要不试试?”
依禄得意一笑,“切,谁说我没穿过了,上次在清国和公子……”声音戛然而止,她眸中的光亮霎时黯了五六分。
梅香听着没了下文催促道:“在清国怎么了?”
她默不作声,手心覆上昌辉指尖抚过的地方暗自伤神,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股少女多愁善感的可怜姿态,梅香打量着她,“其实仔细一看,你的五官长得还蛮精致的,只是平时没打扮而已,啊,对了!”她突然拍了一下手兴奋道:“要是换上裙子的话一定很漂亮!”说着就拿起一条窄袖纱裙塞到依禄手上半是命令半是诱惑:“去试试吧,没准儿比那个月琳还漂亮呢。”
依禄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穿这个会很奇怪的,还是不要了。”
“怎么会,”梅香提高音调道:“女孩子就应该穿裙子,哪有像你这样整天像个假小子似的!快去换下让我瞧瞧。”
依禄经不住她的劝说只好进了另一间更衣室把裙子换上,待要推帘而出时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两拍,仿佛依旧在清国,透过半透明的纱帘一双深邃清目朝她望来,眸中闪着惊艳的光芒教她窘不知措。
“依禄啊,还没好吗?”帘外传来催促声,依禄惊然梦醒,掀开纱帘——空空几许昏黄烛光。
月琳先她一步出来,见了她微觉一怔,难以置信仅是散落青丝,轻纱披身便判若两人!
依禄被她们盯得全身不自在,缩着脖子讪讪道:“是不是……很奇怪?”
月琳敛起惊色别过脸去,依禄见状只当她是默认自己的话了忙退向更衣室道:“我马上去换下来。”话音一落便被人拉住了,梅香话中掩不住惊艳叫道:“不要换不要换,很漂亮呢!”
依禄犹自不信,有些底气不住问道:“真的?”直到梅香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点头方松了心,原来自己也并非无可取之处,如此一想,心里的情绪溢于言表,先前的暗沉一扫而光。
月琳算了时辰,怕她再呆下去难保会坏事便要下逐客令,哪知还是晚了一步,正当依禄对镜自赏时青楼的老妈子领着宫里为王挑选侍寝姑娘的内官推门而入,那内官见了她二人问老妈子道:“你说的姑娘是哪一个?”
老妈子绕过依禄推着月琳上前献媚道:“就是她,她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姑娘,准保服侍得你家主子醉生梦死的。”
那内官打量着月琳,脸色不见一丝变化淡然道:“一般般,毫无特色。”说完转向依禄,月琳心头不觉一紧,立于镜前的依禄不施粉黛,比之自己的浓妆艳抹愈显清新脱俗,天生丽质。
果真,那内官打量着依禄的眼神愈见满意,未等老妈子开口便指着她说道:“就她了!”
月琳的诧异丝毫不减于依禄,甚至多了几成慌张,连连朝老妈子使眼色,那老妈子早收了她的钱财自然唯她是命,挥舞着手中的手帕笑道:“哎呦,这位姑娘不是我们楼里的,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还是让我们月琳去吧,我们月琳可是准备了好久呢。”
内官脸色登时一冷,微怒道:“哪来那么多废话,管她是不是你们楼里的,能服侍我家主子便是她的福分!”
老妈子正欲再劝被他挥手挡了回去,阴冷道:“为何一定要那位姑娘,难道有什么企图吗?”一句话吓得她直哆嗦,慌不择言道:“这个,小,小人只是……”
月琳暗骂她的无用,越步上前挡住她对内官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姑娘是民女家中小妹,平日里深闺不出,难保服侍不周,大人还是……”她浅笑而止以掩盖心底的慌乱,只盼那内官能打消初念。谁知他沉吟了半刻后竟抛出一句话:“那就两个都去吧,有你在旁指点应该不会出错吧。”月琳应付一笑,脑中千回百转,此下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否进宫,而依眼前之景这是最好的出路了,再不答应恐怕就要前功尽废了,便屈膝笑道:“大人英明,此法甚好!”挽过还处在迷茫错愕中的依禄又道:“请大人前面带路。”
依禄待那内官先她二人步出房门后忙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去哪?”
月琳对上她透尽心思的清澈双眸,瞬时闪过一丝愧疚,以青楼女子之身送进宫中的女子,要想再出来的话,除了死,别无他法。然也只是一瞬的愧疚,毕竟比之四寅剑和昌辉,许依禄何其卑微,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拿来下赌,更何况是一直想除之而后快之人。她附耳低语:“不要出声,到了目的地我自会告诉你。”
依禄闻言便噤声不语,一路跟着她坐进了一顶围得密密实实的轿子。
待轿落推门而出时周围的环境已变了个样,先前的繁荣浮华被一股慑人的静穆所取代,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威武伫立的官兵把守着各处。那内官引她二人从一道半开的门走了进去,没走几步便见一个武官打扮的人迎面走来。
“赵大人,这么晚还没回去吗?”内官看清来人问候道。
赵奇哲颔了颔首朝他身后望去,见意料中的月琳旁多了一个颇为眼熟的女子故作随意道:“高内官服侍殿下愈发周到了。”
高内官不卑不亢道:“赵大人过奖了,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
赵奇哲笑而不语,暗地里朝月琳使了个眼色便走开了,临走前又多瞧了依禄两眼,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高内官又引着两人绕过几座宫殿来到王的寝宫,届时王正酣睡中便将她俩安置在寝宫旁的一间堆放杂物的侧室内。
一有了独处的时间依禄忙拉着月琳将心中的疑惑一道而出,事已至此,月琳也不做隐瞒,将事情的始末合盘托出,末了冷眼瞧她道:“这也怪不得我,只能怪你好巧不巧的被他相中了,算你命里注定的劫难吧。”
依禄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命之将至,脑中全回响着她所说的协助吉童夺剑,欢喜道:“这么说我们现在是在救吉童喽?”
月琳嘲弄冷笑:“是助他夺剑,不是救他。他还没资格要我舍命相救。”
依禄早已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丝毫不减兴致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等?”
“等王召见洪吉童的时候合力找出四寅剑。”
依禄眼皮一翻挥拳道:“等吉童来了哪里还有时间找呀,与其等着不如现在就开始找吧。”说完立马起身到处摸索起来。
月琳对她的幼稚嗤之以鼻:“切,王生性多疑,四寅剑肯定在寝宫的内室里,这个破杂物间能找到什么。”
依禄完全不受她冷嘲热讽的影响反而朝她吐舌做了个鬼脸继续手中的工作,忙得摇头晃脑,不亦乐乎,就差哼小曲儿了。
结果真如月琳之言一无所获,她嘲笑不止,心中暗自纳罕为何睿智无双的昌辉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白痴,难道真应了那句俗语:物极必反,他因聪明极致故反而更愿意与简单透明的人相处?
依禄把玩着一根珠帘丧气道:“到处都找了还是没有,看来四寅剑真的在内室里,哎呀,”她恼乱不已,在地板上重重跺了一下脚,发出一道异常的声响,“到时候来不及找的话怎么办?”骂完手脚并用,脚下跺着手中扯着,突然,手中的珠帘好似被拉长了一般顺着手势向下延伸,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侧红光乍起,她转头望去,惊得目瞪口呆。
月琳也感受到红光的照射循着光源望去,惊喜道:“四寅剑!”
原来,这杂物间暗藏玄机与密室相通,依禄无意间竟打开了机关,而四寅剑就藏于其中!
依禄眨眨眼不敢相信道:“这就是四寅剑?我找到四寅剑了吗?”
月琳一改之前的轻蔑由心叹道:“是的,果真被你找到了。”
依禄喜得几乎要叫出声,幸而月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嗔骂道:“安静点,你想把外面的侍卫招进来吗!”
依禄双手摁住激动狂跳的心脏连连点头会意才被松了口。
这时,自外殿传来高内官的声音:“殿下,您醒了。”
“恩,今天的东西呢,准备好了没有?”
“是,准备好了。”
“糟糕,”月琳惊呼道:“赶紧把密室关上,被发现就死定了!”
依禄“哦,哦”应道,可是转身又问道:“要怎么关?”
“你不是会吗?”
她瞪着一双大眼无辜道:“我只会开不会关,而且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开了。”
月琳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气急败坏道:“这下好了,拜你所赐别说四寅剑,连小命都不保了。”
依禄口中连连道歉,本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没想倒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坏了大事。
正当她暗骂时,脑中突然想起一个危险的办法,思量再三终是下了决心道:“我有办法。”
月琳见她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神色凝重,问道:“什么办法?”
“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带着四寅剑逃出宫。”
“什么?”她不曾想到依禄竟会做出此等危险的决定:“你不知道你这一去必死无疑吗?”
依禄握过她的手道:“反正都是死,能活着出去一个帮公子夺回四寅剑总比都死了好。”
月琳被她的话深深一震,“可是,为什么是你自己呢?”
“我跑得快,可以多拖延一点时间嘛。”
月琳见她心意已决,耳中又听得高内官的脚步渐行渐近,心想她的办法虽并无十分把握,但如今要想将四寅剑顺利夺回唯有此法,况且自己不是一直都想除掉她么?此等一举两得的机会怎可白白错失,于是点头默许。然而当依禄放开紧握她的手时,心中莫名一紧,还未理顺情绪身体便早了脑子一步主动抱住她,依旧的冷调调:“知道你傻乎乎的,但是,千万不可在这时候犯傻,”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活着出来!”
依禄忍着眼泪强装镇定道:“放心,我跑得比箭还快,他们抓不到我的!”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到她手中,黯淡了几分语气道:“帮我把这个还给公子,无论此番是死是活,我都没资格再拥有它了。”
月琳凝眼望去,正是昌辉的翔龙玉佩。
依禄推开她伸过来的玉佩转身面向房门,怕是再见一眼更加不舍。
“就算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万一,万一因为我惹得公子伤心的话,让他忘了我吧,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他挂心,公子还有你,还有恩惠小姐,少我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月琳听她语中隐约有呜咽之声,倏忽起了怜爱之心,柔声道:“依禄啊,其实……”然而依禄已经没有机会在听到,话未落地前她便在高内官推门之际冲了出去。
高内官被她撞个正着,喝道:“做什么慌慌张张!”
依禄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夺门而出,此举立马引起他的警觉,顾不得爬起便大声呼叫:“来人呀,有刺客,快抓刺客!”
守在殿外的侍卫见一个女子从寝宫里跑了出来,后面又追着呼叫刺客的高内官便悉数追了上去,整座寝宫只剩下几个王的贴身护卫守着。
依禄此刻脑中只存了再跑得快点,再拖延点时间的念头,虽无法再与他同行,却想于生命弥留之际为他的成王之路再多做片刻坚持的强大信念支撑着她奋力朝离死亡更远的地方奔去,眼角的泪水在耳旁伴着呼啸的风声无声泣语,昌辉,但愿来世你不要再生于王室,这样,我就可以看清我们的距离,然后努力朝你靠近,用尽一生也无悔,到时你若未娶,我若未嫁,可否与你携手白头?
身后的追捕声愈发逼近,她擦干眼泪,就算死,也不做个哭死鬼!
突然,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身体霎时失去重心,眼前的景物急速变化最后成了一片暗影,而身体竟被人从身后死死钳制住,她惊呼出声:“什么……唔!”仅有的发言权利也被捂住嘴巴的大手剥夺,她只当自己被逮个正着死命挣扎,衣料与墙壁摩擦之间发出窸窣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入耳。
身后的人想不到她力气如此之大,压着嗓子嘘声道:“是我!”
依禄还处在极度慌乱中哪里听得出这有点变声的“我”是为何人,嘴里“唔,唔”直叫,动作愈发强劲。
那人没法,只好放开一只手朝她的手指探去。
依禄感觉到钳制着自己的力量消去大半便要夺命挣脱开来,然而下一刻,整个人登时如被抽空了一般呆了神,因为那空荡的尾指被一只熟悉的,牵引着她梦境的尾指紧紧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