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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相怨(二) 昌辉背后僵 ...

  •   昌辉背后僵硬,几乎移不开脚步,心里一面极力抓紧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一面自我克制想要阻止她绕行而过的冲动,没有资格,他没有资格,更不能阻止她知道洪吉童还活在人世的事实。
      他听到一阵似是急速转身的仓促声,过了半响依禄冲那人喊道:“你是谁?”
      昌辉暗自一惊,回首望去,便看见洪吉童拿背影对着他们,心思一念便已洞明,世人眼中洪吉童早已是背负谋反罪名而去的死人,如今他窝藏于活贫党,隐姓埋名就是为了保全性命,若行踪败露,不仅性命难保,更会殃及到与他有过牵连的人,是以同党之罪而诛之,故而此下会以背影相对于依禄不与她想认。
      这个认识让昌辉有了自私的理由,他伸手抓住正要朝洪吉童走去的依禄收拢于怀,迫使她的视线所及处徘徊在自己胸前。
      依禄愣神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过了良久才挣扎着问道:“公子,你怎么了?”抬头见他神色有异不似平日的沉峻,双目如剑直指她身后便转头望去。
      昌辉察觉到怀中的动静,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将她摁在胸前,平稳气息道:“是今晚救出来的人,”又对着洪吉童背影用命令的口吻道:“你先回去吧。”
      洪吉童虽背对着他们,然耳中听到的在他心中大概勾勒出了一个仅有轮廓的画面,他回身望去,依禄整个人窝在昌辉怀里,银白月色交融漆黑夜色如灰色浓墨晕染的朦胧中几乎要与他融为一体,剑光中某种占有的信息如苍劲的笔锋沾染这浓墨书写在冰冷锦帛上传达于他,比成为死人与她绝别时还要刺骨的疼。
      笑容凉薄如冬晨初霜,风一刮便消散于那片浓墨里。
      他转身,终究还是离开了,在依禄依于昌辉胸前汲尽温存的时候。
      昌辉心头之冷并未因为他的离去而暖半分,就在刚才,他已经下了要收服活贫党和洪吉童的决心,而到最后,这个决定势必会让今晚他对依禄所做的成为她痛恨于他的骗局,到时候,她会如何选择,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何去何从?
      “依禄啊,”他必须在她身上探得明确的答案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无论将来如何,你是否已经坚定留在龙门的决心?”
      依禄想也未想就点点头道:“当然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如果,”他顿了一顿,握牢她的肩膀生怕下一刻就要空空无物,“我是说如果,洪吉童还活着的话,还有这个决心么?”
      依禄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敛起僵在唇角,就算已经决定将他压藏于心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这样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心口还是会如被针扎了一下刺痛,那是她此生第一个想与之走遍天涯,携手白头的人,他离去时心神抽离的空荡感隐隐在怀,直至遇到昌辉,这是少女梦里一段绮丽的遇见,于她人生中开出熏然香芬,填满已空荡的心房。
      然她从未想过抉择,抑或是在她心里两个都是存在的,一个收藏,一个相付,一死一生本就互不相斥,何需取舍。所以昌辉的乍然一问,让她一时脑乱如麻,徘徊不定。
      昌辉从她的神情中看到犹豫,心头愈冷,仅是一问便令她为难如斯,若当面两择,他毫无胜算!
      依禄感到握在肩上的力道渐渐弱去,昌辉缓缓放开她,略有些自嘲地笑笑,过了片刻又恢复神情道:“天晚了,回去吧。”
      依禄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问道:“公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走吧。”他还似平日那般配合她的速度放缓脚步,然心里,暖流来源处活水尽断,池底疮疤重现。
      一路沉默走回龙门,昌辉只留一句让她早点休息便离她去了议事厅。
      依禄被他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鼻头因心底汹涌而上的委屈莫名一酸,杵在原地思量良久,猛然想起他问的问题脑中霎时清明,“哎呀!”她用力敲了一下脑门,“真笨,肯定是因为刚才那个问题,可是,公子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吉童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想了半天终不得其果,只有留着疑惑等昌辉来解答。
      昌辉走进议事厅,卢掌柜,崔承旨,智秀还有左相已侯在那里多时了。
      卢掌柜见他平安无恙登时放下心来:“万幸呀,昌辉能安然回来。”
      “可是,是何人在义禁府引爆huoyao的?”崔承旨问道。
      “就是说嘛,赵奇哲都为大君部署好一切了,是何人胆敢坏了大君好事。”左相趁机邀功道,赵奇哲是他举荐的,他立了功不就等于自己举荐有功。
      昌辉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深意,不无讽刺道:“左相举荐的赵奇哲的确忠心耿耿,一心只想着如何为我效命才会顾此失彼,连自己的老窝被活贫党埋了huoyao都不知道,当真是忠心可嘉呀。”
      左相被猛地呛了一通连连咳嗽不止,好半天才回话道:“是,赵奇哲办事不力,属下定当严惩不贷。
      卢掌柜冷眼瞧了他一眼对昌辉进言道:“大君,既然是活贫党闯下的祸,就让他们自己背吧。”
      昌辉未置可否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可知他们的huoyao从何而来?首领是谁?”
      卢掌柜不曾他会突然有此一问,道:“还请大君明示。”
      “是洪吉童,而且那些huoyao是他们自己制造的。”
      这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左相先开了口:“是那个以谋反罪被射杀的洪吉童吗?他不是死了吗?”
      昌辉眸光一闪,“他没死,和我一样作为死人活着,而我,要让他活过来!”
      他抬头问向智秀:“那些人武功如何?”
      “除了一个少年,其他三个都身怀绝技,各有千秋。”
      昌辉眉心一动,智秀的武功别说龙门,就算寻遍朝鲜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相比,现下他对那些人不惜赞叹,可见活贫党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卢掌柜从他话中窥见他的想法,试探问道:“大君可是想招安?”
      “是的,”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坚定无比,证实了卢掌柜心中所想,她未加思索反对道:“不行,还未摸清他们的底细怎能轻易让他们加入,而且如何保证他们不会出卖我们,毕竟,洪吉童是吏判的儿子。”
      “那又如何,对于杀死自己的父亲,他还存有余情吗,况且他们和龙门一样也是活在黑夜里的,在夜间行走当然是找这样的伙伴比较安全。”
      卢掌柜不为所动,“可是他们能做什么,只是一群盗贼罢了。”
      “却是一群深得民心的盗贼,”他视线扫过众人,徐徐道:“我在清国曾听一位老者说过这么一句话,“王”——不过三横一竖,写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那三横指的是王室,贵族,百姓,而中间的竖便是统治国家的王,这四者少了任意一个便不成王,王者之首责——身王室,掌贵族,安百姓。现在,我要利用活贫党赢得民心,再用四寅剑得到贵族的拥立,至于王室,”他眼睑一翻,对着王宫的方向嘲弄一笑,光辉,托你之福,如今李朝王室只剩我和你了。
      崔承旨的激昂之心已满掩于表,虽是忠于先王遗旨而追随昌辉,但他毕竟是一介良官,骨子里淌着君明臣忠的热血,先前的昌辉在他眼中只是一个为复仇而生的大君,睿智英明却未必是个明君,然现在,他隐约可见昌辉身上所蕴藏的圣主之光,这种光芒让他全身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老泪盈眶。
      卢掌柜见他心意已定,深知多说无用,问道:“那么洪吉童答应和我们联手了吗?”
      崔承旨和左相闻言齐齐看向昌辉等他答复,昌辉将目光别有深意般投向左相悠悠道:“只要许他想要的,他没理由不答应。”
      左相听出这话明讲洪吉童,实是暗讽自己,忙心虚地移开眼。
      昌辉收回目光暗自思付起来,左相想要的无非是荣华富贵,然他许给洪吉童的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承诺,他该如何兑现?他可以探索到兑现之路吗?
      结束了会议,左相一脸沮丧,直至回到左相府想起恩惠和昌辉的婚约方又眉开眼笑起来,一时性起便走到恩惠房中将今日听到的尽皆说与她听。
      恩惠起先只是静静坐着,待听到洪吉童时口中茶杯一抖,惊诧道:“洪吉童还活着?”
      左相摇头叹气道:“是呀,都死了的人居然又活回来了,而且成了活贫党的首领,更厉害的是就要成为大君的重用之人了。”
      “大君?”听到洪吉童还活着本因是欣喜无比的,然恩惠此刻的心境却早已是天翻地覆,洪吉童不过是她飞出牢笼的梦罢了,而现在,有一个她想飞进去,朝鲜最为华丽的牢笼向她打开了大门,故对于他的死而复生,至多只是惊诧而已。
      “大君想招洪吉童进龙门吗?”
      “是呀,卢掌柜开始极力反对,但最后被大君一席话堵得死死的,想不到我们大君还是一个言论家,连我这个权利的中心也自叹不如呀。”
      这句话比获知洪吉童的生死还令她震惊,洪吉童和许依禄的过去他不可能不知道,按常理,不是应该极力避免他两见面而非为他们创造机会吗。还是说他对许依禄的感情远不及她想象中的深厚?李昌辉,为了光复大业,连心爱的女人都可以放弃吗?
      她怎知爱之极致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接下来的几天,昌辉一心埋首于义禁府后续之事,藏在吴东旭身上的书信已被搜了出来呈于王,那信上用汉字记录着与阿格朗的数次交易记录,足以证明此人就是杀害阿格朗的凶手。另一边,洪吉童收到昌辉的密信,让他集合百姓上义禁府请命,要求放了被抓进去的无辜百姓,并让他只放心行事,义禁府不会伤害请命之人,果不其然,直到义禁府前跪满了人仍不见官兵出来驱赶,如此一来,请命的人越来越多,只怕官府再不放人就要引起暴动了。
      百官迫于时势请奏王顺应民意大赦天下,吏判更是以死相求,王恨极而无奈,终于黄昏时分下令放人。
      届时整座汉阳城人声鼎沸,欢叫连城,众人纷纷涌上街头执手相拥,喜极而泣,好不壮观。洪吉童将自己埋没于人潮中遥望龙门,五指紧握一封书信,摇了摇头,似笑而非。
      昌辉听完智秀的汇报凝结的眉头并未舒展半分,因为早在智秀之前,赵奇哲已经送来密报,说是明天就要开始全城搜捕铁匠了。他本可以用上次之计依法炮制,但他在等,等洪吉童的答复。
      他起身回房,行至门口赫然瞧见一抹熟悉的,萦绕于心的身影正立于衣柜前拾掇他的衣裳,这是卢掌柜派给依禄的新任务,让她照料昌辉的近身之事。
      他心头泛起浓浓苦涩,若是从前,此情此景于他眼中该是何等温馨美好,然今时,越是美好,即将失去的痛苦就越发锥心刺骨,他转身就要离去,几日不见好不容易淡了一点思念,可不能前功尽废了。
      视线回转之际,瞥见她自衣柜中翻出一个小包裹来。那是……他心一急,眼见包中之物已被她瞧了一半,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抢了过来。
      依禄猛地一惊,手一哆嗦裹布脱离掌心掉落于地,忙弯腰去捡,待直起身方看清眼前之人,忙堆起笑容问道:“公子,那是什么东西呀?”
      昌辉收手于背避开她明镜双眸,语气有些浮躁道:“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他这样反而引起了依禄的好奇心,头一歪就要朝他身后瞄去,可哪里快得过昌辉,如此几番下来尽无所得,遂嘟嘴抗议道:“小气鬼,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看一下都不肯。”
      昌辉捏紧手中之物回答道:“你没必要知道。”
      依禄眼珠一转,心生一计,面露狡黠之色,突然,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好让他不得动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虽然出于别种目的却仍能让昌辉动心不已,直到手中之物被她抢了过去才回过神来。
      “咦,是一条罗带。”依禄弹着手中的暗红罗带说道。没错,正是那日他身受重伤时她用来包扎伤口的罗带。哪怕再早几日,他必定不会阻止反而乐于让她窥见自己在那时便已萌动的心意,只是如今物是人非,罗带犹存,伊人依在,前路却不复从前,在她想要远离的地方开了另一条路,而怜她如斯的昌辉,怎舍得抢拉着她走上本就不该让她走的那条血路。
      昌辉几近粗暴般地抢过罗带,第一次在她面前怒声道:“出去!”
      依禄登时愣住了神,无法相信一向对她极为温柔的昌辉会怒声呵斥自己,一双大眼如受伤的小鹿惊恐不安,大滴大滴的眼泪接连而下好似要把满腹委屈流尽。
      昌辉本已有些暗恼,现见她落了泪一时慌了神,不觉放柔语气唤道:“依禄啊,……”说着伸手就要抚上她淌满泪水的脸颊。
      “啪!”依禄用力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捂着嘴里的呜咽声夺门而逃。
      昌辉条件反射就要追上去,然刚迈出一步,又生生止住了,这样不是更好吗,注定要失去何必再争取,而且这样至少会让她少为难一点。
      他将罗带置于桌上,举步走出房间,现在,他急需其他事来填塞脑海。
      负责洗涤衣裳的丫鬟见依禄好半天还没将大君的衣物送来便亲自来寻,哪知他房中空无一人,拾掇出来的衣裳散落一地,她一面暗骂依禄偷懒一面拾起衣裳,见桌上放着一条罗带便顺手放进衣堆里走出房间。
      没走几步便看见左相千金迎面走了过来忙弯腰行礼道:“恩惠小姐。”
      恩惠望了一眼昌辉的房间问道:“大君不在吗?”
      “是,大君不在房间里。”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那丫鬟又行了一礼抱着衣裳离开。
      恩惠站在原定思量片刻,料想他定是在书房里,转身正欲离去时突然瞥见一片暗红,定睛望去,便见一条暗红罗带躺在地上。她想起刚才那丫鬟自昌辉房中而出便知是昌辉之物,开口就要叫住她,忽觉不对,那罗带质地平常,做工粗糙,与昌辉的身份极不相称。
      她心念一动,待那丫鬟走远了弯腰拾起罗带细细端详,这是一条三寸宽的棉质罗带,通身暗红,仅用金线绣着几处花纹做修饰,此外再无任何特别之处,昌辉怎会有这样的罗带?
      她一时猜不透便将罗带叠好藏于袖中拾路朝书房走去。
      昌辉见到她并不意外,依旧着眼于手上的书卷问道:“有什么事么?”
      恩惠抬颚与他的冷漠相对,得体笑道:“卢掌柜说有新到的首饰,让我亲自过来挑选。”
      “那你走错地方了。”
      恩惠恬笑依旧,“于公大君是未来的君主,于私是恩惠未来的夫君,恩惠只是恪守礼节向大君请安罢了。”
      昌辉眸光一冷,抬起头对上她毫无破绽的温和目光道:“整个朝鲜除了王后,王只能是王,即便是后宫妃嫔也不得称王为夫君,你说我是你未来的夫君难道是在窥觊王后之位。”
      恩惠眼中的震惊和失望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没有完整的踪影,她神色如常道:“恩惠何德何能母仪天下,是恩惠失言了。”
      昌辉眼光何其锐利,纵然只是一闪而过,也足以让他明白一些事实,他复又回到字里行间,下了逐客令:“卢掌柜这会儿该等急了。”
      恩惠如何听不出来,依礼退出门外,手心早已出了一层冷汗,她本以为父亲与龙门定下的婚约是指将来大君登基为王,她便是中宫王后,没想到入住交泰殿的另有他人,而不是她苏恩惠!可是,会是谁呢?她凝思静想,脑中飞过无数个可能,依他刚才之言,王后于他不仅仅是政治上助他掌管后宫的女子,更是能与他夫妻相称之人,那么这个人必定要与他心意相通,两情相悦,她暗呼出声,心中极为不甘地想起一个人来,难道是她!
      恩惠走后不久,左相便被昌辉召到书房里。
      昌辉只让他坐在一旁,不说一句话。弄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一生识人无数,自认不会有看不透的人,然这种自信在昌辉的深不可测面前便被磨的所剩无几。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汇报请示,左相一开始只是无聊随便听听他怎么处理这些或大或小,或缓或急的事件,然而越听下去越是震惊,龙门庞大的商业帝国几乎覆盖了整个朝鲜,□□方面全汉阳的剑客都归附于龙门,而白道方面以崔承旨为首的无数高官暗藏于朝廷各个重要部门,他和赵奇哲只是沧海一栗罢了。而最令他震惊的是昌辉,他从未见过一个甘四的落冠少年在面对这些杂乱如麻的事务时能像他这样条条有理,处变不惊,其行事之果断,洞察之精准,见解之独到,眼光之长远,手腕之凌厉实属异类,连他这个在官场摸爬了几十年的权利的中心也是连连汗颜。
      左相脸上的神情变化尽皆落入昌辉眼中,他终于开口问道:“左相觉得龙门的力量足够抗衡王吗?”
      左相由衷道:“以大君的英明和龙门的庞大势力,称王指日可待。”
      昌辉又问道:“那么左相为反)政起的作用占了几分?”
      “微乎其微,微乎其微呀!”
      昌辉听到想要的答案,冷然一笑对他说道:“这句话还是说给你女儿听吧,让她懂得掂量。”
      左相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之色,忙点头道:“是,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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