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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绕指柔(二) 第十章 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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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绕指柔(二)
依禄表演的那家酒楼是龙门的一个小分店,昌辉出了龙门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方到。
此时酒楼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依禄打昌辉一踏进来就一眼瞧见了他,挤过人群拉着他来到二楼的一个空位,一脸的邀功样儿:“公子,这是我专门为你留的,在这里看最好不过了!”
昌辉垂眸瞧她,一张小脸忙得红通通的,额上冒着几滴晶莹汗水,愈发衬得粉面娇嫩,心头一悸动,就要举袖为她拭去,又见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遂又作罢。
这时,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嗓音迎面响起:“依禄啊,这位公子是谁?”
依禄忙推着昌辉上前一步道:“老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龙门公子,”末了又用唇语得意道:帅吧!
昌辉心知是依禄的爷爷忙点头问好,心中不知为何感到有些窘促不安,此下依禄挽着自己的胳膊做介绍,还真像是见女方家长似的,对于他来说,这样的见面可比龙门会议要难应付的多了。
许大夫的下巴几乎就要掉地上去了,之前依禄跟他提起龙门公子的时候他就大为不信,那龙门可是朝鲜最大的商团,富可敌国,他们的少主怎会看上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孙女!后来依禄一再保证虽然这件事的可能性为零,但是其真实性是百分之两百的,他就笃定那龙门公子定是奇丑无比,或者先天不足,后天痴呆,没地方找媳妇才会和依禄马虎着凑一对儿,任依禄将他吹得如何英俊潇洒,如何聪明绝顶,如何举世无双也不信。
这下见到真人了,他不无惊艳地发现,那昌辉胜过依禄描述的何止百倍,激动得都抖索起来,声音也颤颤然的,“艾一古!我们孙女婿真是不错呀,不错呀!”
昌辉的俊脸霎时飞红一片。
“老头!”依禄一把捂住他的嘴,“死老头,不许乱叫!”
许大夫掰开她的爪回嘴道:“你这丫头,孙女婿不叫孙女婿那叫什么,孙女婿就要叫孙女婿,不是孙女婿的才不叫孙女婿,他是我孙女婿我当然要叫他孙女婿,他不是我孙女婿我就不叫他孙女婿,你说他是不是我孙女婿。”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孙女婿,把依禄原本就红通通的脸烧得直冒白烟,她一跺脚,叫道:“不知道,我要准备表演去了!”随即一溜烟跑开了。
昌辉嘴角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这一对不像爷孙的爷孙耍宝,无论是依禄的急臊还是许大夫的老顽皮都让他身舒心弛,安然平和。
许大夫笑着看她跑远后,请昌辉坐下了,也不问任何问题只说他这孙女没啥毛病,就是傻乎乎的,单纯过头了,一肠子通到底,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跟个透明人似的。昌辉点头哂笑,表示认同,自己所珍惜的,不正是她的简单透明吗。
表演开始了,昌辉终于明白为什么依禄要给他安排了这个位置,原来这个位置正好背对着眼镜蛇…...
演出很成功,除了最后眼镜蛇突然感应到了昌辉的存在突然扭身回望过去,然后“表演”起了定术,直至昌辉见依禄一脸的我心已死,悔死方休的哭丧样,玩心大起倾城一笑,那蛇便不负众望地昏厥了,伴着四周无数道女子被秒杀的抽气声昏厥了。
于是回去的路上,昌辉几次想找依禄说话都被她扭头堵了回去,不然就是时快时慢,试图与他拉开距离。哪知昌辉早将她的小心思看透,任她如何变化速度,始终与她保持着并肩的距离。
如此折腾着走了一会儿,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喝骂声:“说,活贫党的本营在哪里?不说就把你们全抓进去!”
“小人真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活贫党为什么要救我出来。”
“少废话,来人啊,把他们抓回去!”
等他二人寻得声音的来源处,一群军官已经押着几个男子远去了。
依禄跑到剩下的一群正哭喊的女人身边问是怎么回事。
只有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哭道:“官府下了捕令,说是从清国回来的都要抓到牢里问话,多亏了昨晚上活贫党把我爹他们几个救了出来,谁想到今天又来了。”
“活贫党是什么?”
“是一个劫富救贫的组织,做了好多好事呢。”
“哦~”依禄点点头,又问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抓从清国回来的人呢?”
昌辉听她问起,心生不安,忙叫道:“依禄啊。”
依禄这会儿还跟他怄着气,听他叫唤也不作理睬,只听着那女孩说道:“好像是因为有一个叫阿格朗的清国人被我们朝鲜的人杀掉了,要查出凶手。”
依禄脚下一跌,“阿,阿格朗死掉了?!”
那女孩见她反应异常,心生狐疑,问道:“姑娘认识阿格朗吗?”
昌辉见她起了疑心,不由分说拉着依禄转身离开,她没有再反抗,因为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麻了,阿格朗怎么会死?是不是公子杀的?他为什么要杀阿格朗?是因为她吗?
回到龙门,依禄终于开口问道:“阿格朗是不是你杀的?”
昌辉无言默认。
“你杀了人?”依禄见他默认,仍是不敢相信,又或者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他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之人。
“当时的情况,我不得不杀他。”
依禄只觉全身的血液霎时凝固,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三个多月的人变得好陌生,她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抽离他的手心问道:“为什么不得不杀?就像你说的,你们只是生意往来,顶多坏了买卖罢了。可是你为什么又杀了他?”
“不是生意上的事,还有其他原因。”她每退去一步,昌辉就多了一分即将失去她的恐慌,他试图抓住她正在抽离的手。
“什么原因?”依禄躲开他。
昌辉心知若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依禄啊,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什么事情?公子的身份吗?”在意一个人怎会不想着了解他的一切,关于昌辉的身份,她有着太多的疑问,若说是龙门少主,可是从未听他提起过父母的事,且掌管龙门的是卢掌柜,但显然,昌辉的地位比她高出许多。之前她只是简单地以为或许昌辉是龙门原主人家的遗孤,父母死后就由卢掌柜抚养长大。况且她相信昌辉总会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便不去多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能让你知道。”
“是不能还是根本就不重要!”依禄突然大声哭道,“你什么都不讲,连名字都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
昌辉听出她话中的误解,又不知该如何让她相信自己,只得沉默着由她继续说下去:“原来我在公子心里,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用知道的人,也对,公子那么优秀,怎么会喜欢像我这样的傻瓜,”眼泪簌簌直落,滴在心里,刺骨的疼,“我真是个傻瓜,真是自作多情,还把公子介绍给老头。”
“依禄啊,”昌辉一见到她的眼泪就急了,伸手就要去拦她入怀。
依禄逃也似地后退几步,忍着颤抖,俯下身不让他看到自己眼泪,道:“这段时间给公子带来麻烦真的很对不起,以后……”她咽下喉间的梗咽,“不会再让公子为难了。”说完突然直起身,踏步向外走去。
昌辉察觉到她神色中的毅然,顿觉不详忙拉住她问道:“你要去哪?”
“这件事是我引起的,当然要由我负责。”
“不行,你不能去!”她去自首的话,除非招出他,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然以她的个性还有对他的感情,下场只会是后者。
“我要去,你放手!”依禄用力甩开他,加快脚上步伐。
昌辉刚要去追,门口便出现一个人将她挡住。
“卢掌柜?”
卢掌柜不去看她,对昌辉道:“时候不早了,请大君早点去休息吧。”
昌辉本颇有些踌躇,见她眼中含有深意,凝睇于依禄良久,方点头离去。面对依禄,他难保自己的决定毫无差池,或许,旁观的卢掌柜反而比他看得更清楚,处理起来更为妥当。
依禄还想再去,卢掌柜也不去拦,只说道:“你若去了,整个龙门都得为你陪葬,今天晚上你在龙门酒楼里表演,大家都已经知道你是龙门的人了,你被扣上杀害清国命官的罪名,龙门脱得了干系吗!”
“我……”她从未想到会有这个后果。
卢掌柜逼近她,字字咄人:“不仅脱不了干系,还会满门覆灭!”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她双唇颤抖着,“我只说是我一个人杀的不就没事了吗?”
卢掌柜嘲弄一笑,“你可知大君跟阿格朗做的是什么交易?”
“是…….什么?”她隐隐感到一些她无法承受的事实在逼近
“是huoyao。”
“huoyao?公子为什么要买huoyao?他到底是什么人?龙门到底是做什么的?”她脑乱如麻,无法理清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你觉得,大君这个称谓是谁都可以拥有的吗?”
赫然,这句话让之前昌辉的解释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依禄甚至不敢去回想龙门中人对昌辉近乎死忠的尊崇和那个代表一切的尊称。
卢掌柜补充道:“这个国家,除了王子,谁敢以大君自居。”
“呯!“依禄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脑中的乱麻渐渐变成一根根尖锐无比的刺,密密麻麻的扎进血肉中,声音飘渺的好似不是自己的,“原来,他是王子呀……高贵无比的王子。”
“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不是高贵无比的王子,这样,他就不会以六岁之躯承受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然后人不人地活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于依禄的一生,是打破懵懂,决心守护的一晚,她第一次见到卢掌柜流露出欲绝的悲恸,咬着血泪一句一顿地回忆起那年冰冷的冬天里,华丽却凄凉的太妃殿里一对等待死亡的母子。许是太过刻骨铭心,永生难忘,每一个场景都被她说的仿若亲眼所见,她看到六岁的小昌辉扒着门缝哭求亲生兄长的饶恕,抓着母亲的手像大人一样许下远负荷于他年龄的保护,直至最后心死于那场大火中,带着复仇的躯壳颠沛流离,终日活在黑暗里不得见天日……
看到最后,依禄几乎哭成一个泪人,“对不起,卢掌柜,我……”她愧疚于自己的无知,自责于对他的误解,心疼于他的悲恨。
“大君之所以没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会因此对他产生隔阂,你是唯一能让他感到轻松愉快的人,不想让隔阂将这份难得的快乐挡开,你懂吗?”
“我知道,公子一直都活得很不快乐。”她脑中响起上次他受伤时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活着的人。当时她不懂,为什么明明活着的人要说这样的话,现在才明了,他的身体是活着的,但是心已经是死的了。仿佛只是一瞬的心念急转,忽然有了很想抱住他的冲动,她猛地站起身,将冲动付诸于行动,朝昌辉飞奔而去。身后的卢掌柜长叹一声,似是舒了口气,又像是对前路的惆怅茫然。
昌辉听到门被猛然打开的碰撞声,抬眸望去,依禄的神情且哀且悔,眼中带痛还怜,一向吵闹的嘴巴极力克制着喉咙里的呜咽,只留眼泪诉说她此刻波澜起伏的万千情绪。
“你都知道了?”他凄凉一笑,问道。
她点头。
“怕麽?”
她再点头。
“气我麽?”
仍是点头。
“那么,有获得原谅的机会麽?”
她没点头,亦没摇头,走上前,伸出尾指,勾住他的尾指,眼泪滴于指腹相依间,涓涓如流,“没有,所以,你要让我知道你的痛苦,分担你的痛苦来获得原谅。”
昌辉勾紧尾指,微红的双眼里目光紧缠在她的泪水朦胧中,一种难掩的感动盈满心扉,“你可能会很累,很辛苦,还会很危险。”
“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他的承诺,从没有比此刻更加坚定过。
“那么,我就不怕。”她眼中因着他的坚定而坚定的坚定冲破水雾直射入他双眸,这样娇小的身躯,只因对他的执着而产生了那样坚韧的力量,教他怎能不动容,不心疼。
他几乎是拼尽一切阻挡拥她入怀,敞开心里那道墙将她接纳其中,“依禄啊……”
依禄回抱住他,手心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一丝一缕传送温暖于他。
他的心被这温暖所安定下来,他的世界,她会如何接受,他一直无法确定,哪怕在刚才决心坦白把她交给卢掌柜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可能会失去她的准备。而显然,是他太过怜惜,以至于没有看到她的执着,抑或无法确定两人之间的感情,她给他的,不仅仅是接受,更是承担。
他俯下身,捧她脸颊于手心,以唇覆上那片柔软,轻而绵长。
依禄感受这吻中的泣诉和渴求,轻阖眼睑,小心而又生涩地回应,融化这浓稠的哀与痛,给予他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昌辉忐忑不定的试探得到肯定的回应,不再克制拥有她的欲)望,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让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沉声低唤她的名字,“依禄啊……”
“恩…….”依禄微微张口回应,他趁机撬开她的贝齿,尽情汲取她口中的熏然甘甜,沉醉于唇舌交缠间的滑腻与悸动……
依禄听到两人的心跳声愈来愈快地交缠在一起,然后,又飘渺散去……
直到几近窒息,他方敛起眷恋移开双唇,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轻柔而执着。
依禄此刻已是心神恍惚,双眼迷离里波光荡荡,待他一弯深邃幽潭变得清晰夺目,羞然发现两人贴得如此之亲近,腰间被他紧密环住,而自己的双臂不知何时竟已勾在了他的脖颈上!刚刚…他们…是在接吻吗?!
她心里藏不住话惯了,脑中想什么嘴里便蹦出什么:“这个叫接吻吗?”
清澈一双大眼直瞪着,煞是惹人怜爱,昌辉心悸愈甚,俯首在她已被吻得嫣红的唇上又流连了许久后于她耳边醇醇然道:“你说呢?”
依禄终于拉直脑筋,暗喝一声,一个转身脱离他的怀抱,双手蒙住滚烫的两颊,胸前狂跳不止。
“怎么了?”昌辉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懵了,女人心,海底针,饶他再如何心较比干,识人精准也猜不透少女雾里探花,乱花纷扰的心思。
依禄心里的甜浆被烧得直往脸上冲去,且笑且嗔:“羞死人了!”虽然上次已经被洪吉童亲过,但那是事出紧急,关于性命,且只是碰碰嘴唇而已,连回应都没有。
然这次却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初吻,想起方才与之缠绵下自己对他的情不自禁,又羞又臊,再不敢回身去望他,脚下一跺,垫着小碎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连迎面走来个人也忘了避开直直撞了上去。
被撞的人也不生气,见她一副慌张样忙扶住她问道:“许姑娘,你怎么了?”说着就要去瞧她的脸。
依禄的脸早已成了猴屁股,哪里肯让人瞧了去,一把推开他逃也似地跑开了。
智秀莫名其妙,听着她颠乱的跑步声远去了才收起视线往昌辉房间走去,刚从酒楼回来,昌辉便命他即刻调查活贫党的事,他刚刚将情报收集,现正要向他汇报。
房内的暧昧余温未退,香气犹存,昌辉还沉浸在唇齿间的甘甜之中,智秀在门外唤了两遍方回过神来准他进房。
智秀一踏进房间里便觉气氛诡异,又不知哪里不对,汇报情况的时候那厮厢也是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还会突然很不合时宜地露出一许笑容,弄得智秀愈发迷茫起来,这两个人怎么都有些怪怪的?
幸而讲到一半的时候昌辉又回到平日里的冷峻睿智,听完智秀搜集到的活贫党情报后问道:“他们的首领是什么人?本营在哪?”
“活贫党很少集体活动,都是分散开行动的,要想追查到他们的本营还需一段时日。而他们只称首)领为党)首,名字不得而知。”
活贫党,汉阳城内最为百姓拥戴的盗贼团伙,虽为盗贼,做的却都是劫富济贫的义事,几乎所有的贫困人家都受过他们的暗中助济,故被称为活贫党。
“最近捕盗厅正在搜捕他们,因此行踪更为隐秘,要想摸清他们的底细,尚需时日。”
“拿贵族的钱财救济百姓,捕盗厅当然不是任其妄为,视而不见。而且能闯狱救人,实力不可小觑,王怎会容忍一个既得民心又势力庞大的民间组织存在。”
“赵奇哲来回过话,因为昨晚活贫党救人一事,吏判已经怀疑活贫党就是大君的本营,要义禁府和捕盗厅加大兵力全城搜捕他们。”
“活贫党暂时可以成为我们的挡箭牌,但是王生性残暴,难保会为了引出他们做出什么疯狂之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