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绕指柔(一) )一个月后 ...
-
一个月后,船顺利返回汉阳码头。
卢掌柜一行早已在那等候着。当她见昌辉自客船走出而非她预想中的货船时便知此行无果了,然出乎她意料的远非如此,一为月琳不但没有完成除掉依禄的任务反而被昌辉贬到了剑山,由一等剑客沦为末等佣兵,二为昌辉对依禄的态度太过有违她对昌辉的了解,渐渐偏离她对昌辉之于依禄情感的预算,朝着一个她无法也不敢想象的方向而去。这个方向在她请求昌辉让月琳回龙门时赫然明了,昌辉对于月琳的事只说了一句:“她一天不停止对依禄的威胁,就一天不要回来。”那是他心头之宝,珍爱之人,他绝不容许她陷于危险之中。
卢掌柜心下诧然,此刻的昌辉让她感到些许陌生,他从未如此怜惜过一个人,甚至忘记了因着隐藏的身份还有布满荆棘的前路所带来的种种“不能”。
“大君,”一字一顿,试图用这个沉重的称谓让他清醒过来,“月琳在您心里的分量不重,我很清楚,所以不会强求您让她回来。但是,许依禄呢,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到了能为了她放弃huoyao的地步。”
“依禄是为了帮我才被阿格朗抓走的,我怎能让她因我受辱,况且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月琳设计陷害依禄造成的,卢掌柜该责罚的不是依禄而是月琳,又或者,”他望向卢掌柜的眸光一沉,“卢掌柜你自己。”以他对月琳的了解,若非卢掌柜严命在身,她再大胆也不会屡次视他的警告为无物。
卢掌柜不做辩白,在命月琳设法除去依禄伊始就做好被识破的准备,以他的睿智怎会看不透。但是,即便如此,她依旧努力着让昌辉放弃依禄,倘若是寻常人家,这份情意定是接受于欣然之心,然而作为死人活着,隐姓埋名的昌辉,无疑是一颗伪装精美的炸弹,一旦撕开它的伪装,便会灰飞烟灭。
“她知道大君的名字吗?”卢掌柜的嗓音透着一股笃定的淡然,轻悠悠飘进昌辉耳里,却重重戳在他心头,眼底的凌厉淡化成略显虚浮的三个字:不知道。船上一个月的时光于他是难得的闲暇,有时,是他看着依禄变着戏法冒出很多玩意儿折腾的没个消停,有时是他手执书卷,她安静地呆在一旁,冒着两颗桃心欣赏一幅叫公子图的美画,一坐,便是一个晨间或午后。
一动一静的间隙里,他不只一次深思该如何告之她自己所处的世界,进而接受那个世界,她是那样纯粹而干净,如果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他该如何守住这份纯净?
“那么,大君您要什么时候告诉她?是在登上王位之前还是之后?是要让她拿起刀剑与您一同踩上这条洒满鲜血,布满荆棘的复业之路?还是等一切成了定局,封她为嫔,囚她于深宫?”
“卢掌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错,前路茫茫,我也不清楚到底会遇到什么。但是,起码现在,我想试一试。自放弃母妃,从太妃殿逃出后,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在依禄眼里,我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和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我。等我想好如何去,而且有信心守住那个世界的时候,我会让她了解一切。”
卢掌柜被他眼中愈笃的坚定与向往所动容,然她何其冷静,何其洞明,“要守住那个世界,大君您知道要付出多少艰辛吗?”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卢掌柜你的支持,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语中的诚恳让人无法拒绝,“帮我守住依禄。”
此刻的昌辉在卢掌柜眼中不是她的主人大君,而是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在她心里,一直都是将他当大君来敬,视作儿子来疼爱,如今他这般视她为母地托付,她有什么理由,又怎能够拒绝。她微俯下身,郑重承诺:“是,只要大君您不放弃,我必定全力守护,直到您想停止的那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的,绝不会!”倾尽所有,穷其一生,他也要牢牢守住这奇迹般降临,似是常年的冰雪地里倏然有了阳光,无边的黑夜豁然倘亮的那种温暖与光明!
而卢掌柜所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让依禄每日定时送东西到左相府,让她太过活泼的性子在恩惠的耳濡目染中潜移默化,进而养出就算不比名门闺秀端庄矜贵的气度,也似小家碧玉恬静娴淑的气质。
其实她何需如此费心,人只云女为悦己者容,却忘了爱情对于一个女子的改变何其良多。洪吉童只是教会她如何去爱,而昌辉则是打开了她深埋在迷糊莽撞之下的少女情怀,这种情怀让她的言行日渐显露出女子的娇柔之态,原本开朗的性子因着这份娇柔而妩媚起来,使得整个人变得清灵娇俏,清澈澈水湾湾一双明眸脉脉含情,顾盼生辉,故恩惠见到她时几乎以为她与两个多月之前见到的那个许依禄并非一人。
“在清国玩得很开心吗?看起来很不一样了。”话中难掩几许酸意。
“恩,”依禄连连点头笑道:“公子给我买了烤麻雀,还带我骑马,看风景,嘻嘻,最好玩的是有一个小姐喜欢公子硬是要嫁给他,不过公子不喜欢,嘻嘻。”她想起昌辉对余贞蓝的态度远远不及对自己,不禁一阵窃喜和得意。
恩惠微觉一怔,一时无法将她所说的那些与高贵清冷的昌辉联到一块儿,“是吗?如此看来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依禄还处在自我陶醉中,完全没意识到她的语中带剑接话道:“恩,很好,嘻嘻。”
女人的直觉最为敏感,更何况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仅凭寥寥数句,还有她说起昌辉时眼中的绵绵情意和溢满而出的幸福感,恩惠便已看透她的心思,然而对于昌辉,她仍抱有几分蕴藏期望的质疑,大业未成,他怎可儿女情长!
一边的依禄又将昌辉自己的好重温了一遍,继而内疚自责起来:“可是,我只会给公子惹麻烦,上次在清国也是,如果我没有被阿格朗抓走的话,公子也不会因为救我而坏了生意。”
这句话不啻于当头一棒,彻底打消她的质疑,她只听父亲提过这次龙门因与huoyao商关系破裂而失去huoyao来源,不曾想到竟是为了她!huoyao对昌辉来说何其重要,向来争权夺位,王庭决杀,凭的不仅仅是名分,更要有一支坚不可摧,战无不胜的军队,还有充足的军火,故当权者为了巩固地位在民间严禁军火制造,从清国偷渡huoyao是唯一可行之道,昌辉此番空走一场,无疑是大大削弱了反政力量。
而且这件事带来的恶果远非这些,她目光如炬直逼着依禄,一字一咬牙道:“只怕现在,你的公子会更忙了。”
原来,使臣回到朝鲜后将阿格朗死于朝鲜人手上的事上奏于王,王只挥挥手让吏判全力负责此事。
彼时追查别宫之案仍无一点进展,吏判得知阿格朗是统管军火的军官后立马就想到了隐藏在暗处的大君,这可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断断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消影终迹!他连夜进宫将此事面奏于光辉王,光辉王正在宫殿里手执匕首比划着一个妓女的脖子,直吓得那妓女花容失色,全身瘫软。
吏判话音刚落,那匕首便直直插入妓女惨白的脖子里,他顾不得擦去喷溅到脸上的鲜血咆哮道:“你做什么一听到昌辉的名字就两眼放光!怎么,他是正统大君,身份高贵,我是卑下的庶子,所以你就瞧不起我了,觉得现在在这个宫殿里的应该是他,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呀,你说呀!”除了大殿里幽灵的回音再没有任何回应,那妓女不值一文的生命死在冰冷的王宫地板上,双眼怒瞪着上方虚浮着一层血腥的繁华似锦,无力反抗他的毒打。
光辉疯了似的狠踢她的头颅恨道:“你睁着眼是要看昌辉拿着huoyao来炸我吗?哈哈哈,你看不到的,你看不到的,吏判!”
他转过头冲他喝道:“把从清国回来的人全给朕抓起来,一个一个的严刑审问,直到抓到昌辉为止!”
吏判此刻的心境犹如那道蜿蜒在地板上的鲜血一般曲折奈何,悲痛惆怅,这是当初决心做一个明君,与他畅谈江山社稷的王吗?昔日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新君,为何成了此刻昏庸残忍地暴君!四寅剑,他想起来了,是从那把刻着先王密旨的四寅剑问世后,他所要守护的王第一次拿起火把亲手烧死了年幼的弟弟,然后变得愈加敏感多疑,直至癫狂。因着与王一起建立起来的信念,他笃定,只要铲除大君,确保他的王位,他的王一定会恢复正常,一如当初。
这样的笃定让他一刻也停不下对昌辉的追查,第二天早朝一下便命义禁府议长赵奇哲全城抓捕从近期内从清国回来的人,一个都不许错漏,尤其是龙门。
赵奇哲问道:“属下愚钝,龙门去清国完全是出于使臣团的委托,也要查吗?”
“查,还要彻底的查,你多派些人仔细彻查龙门的底细,一有结果立马来报。”
赵奇哲还想再说,左相假咳一声,拿眼示意他噤声。
赵奇哲虽有疑虑,但也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了。
待他走后,左相朝暗暗审视他二人的吏判说道:“吏判啊,这件事过了后,赶紧把仁亨还有恩惠的婚事办了吧,再推下去我们恩惠就成老姑娘了。”
吏判闻言眼神回收,不作回答起身走出议政府。一旁的崔承旨冷眼旁观,等同走远后说道:“左相这招走得险了点吧,如果吏判真答应了你的要求,恩惠小姐和大君之间岂不是成了泡影。”
“哈哈哈,”左相得意笑道:“吏判这个人呀,顽固迂腐,他那儿子一天不长出息,就一天不会娶我们恩惠的,哈哈哈。”
崔承旨不接话,心下暗叹昌辉识人的眼力之精准,仅凭与左相的几次接触就探得此人城府颇深,心机狡诈,以昏庸的假象和贪婪的外衣伪装锋芒,让人对其卸下防备,露出破绽,然后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吏判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要调查龙门正隐射出对推荐龙门的左相的不信任,现左相不谈龙门,只一心要与他结为亲家,让他又打消了对左相的怀疑,故调查龙门一事仍旧交给了赵奇哲。
赵奇哲以调查为名召卢掌柜进了义禁府,屏退众人将早间一事说与她听,他本想借机邀功,哪想卢掌柜只是冷哼一声,让他尽管放手去查,查得出什么不妥来倒算他的本事了,以后定会重用他的才能。至于昌辉在清国期间的行踪,她早已拟好一份单子,让他照单上报便可。
回到龙门,昌辉正等着消息,听得处理的结果稍稍放下心来,然想起此刻被关押在牢里的无辜百姓,又不免揪心愧疚起来,这些人都是受了他的牵连呀,于是嘱咐卢掌柜带话给赵奇哲,让他善待这些人。
卢掌柜刚应了下来,门外有个人影在鬼鬼祟祟着,昌辉阴郁的心情一亮,露出轻轻一抹浅笑。
卢掌柜看着他只因依禄才一展而出的笑颜,心下唏嘘不已,不知该喜该忧,又见昌辉一副“你怎么还不走”的样子,遂无言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依禄俯身问候道:“卢掌柜。”举止虽不及恩惠端庄,倒也没有多大错处,脸上依然笑靥明媚,看着别有一番轻盈之态,惹人侧目,其实这样的女孩,反而更可爱呢,卢掌柜第一次正视依禄。
别了卢掌柜,依禄跳跃着蹦进来,自来熟地做到昌辉下首的第一把椅子上面,雀跃道:“公子,我的花蛇终于又可以跳舞了!”
“是吗?”昌辉有些不信道:“上次不是晕倒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哎~上次晕倒还不是公子的错,”依禄斜着眼怪道,一脸忿忿,之前为了炫耀自己的育蛇之术,她拉着昌辉看她表演,哪知那蛇一看到昌辉就像是被点了穴位一般动也不动,两只眼死死盯在昌辉一张俊脸上,依禄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用尽全力吹着葫芦,吹得满脸通红。昌辉看她又急又恼的样子煞是有趣,不觉开朗一笑,然后,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发生了,那蛇在依禄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被昌辉的倾国笑颜活活迷晕了!最后她得出结论,这是条母蛇,而且是一条色心泛滥一见帅哥就犯花痴的母蛇,于是乎这条眼镜蛇就有了一个新名字——花蛇。不过过了一段时日,令她得意的是,花蛇只对昌辉一人犯花痴,这说明她的公子长得多帅呀,人蛇通吃!哈哈!
昌辉见她脸上一会儿狂风一会儿晴天的,表情及其丰富,不觉哂笑道:“你脸上的表情倒比那花蛇还精彩。”
依禄吐了吐舌,有些不要意思地讨笑道:“公子,我求你件小小小小,小小小小事,”见他没有出声继续说道:“卢掌柜不让我在酒楼里表演,你帮我跟她说说吧,一个晚上,只要一个晚上就够了!”
昌辉醉心于她的依赖带来的满足感,故意沉吟着不出声,依禄只当他是不肯答应,晴天立马蒙上乌云,并不是为了场地无望,而是他的不重视。
倏忽,乌云开了一条隙缝,生出一智,伸出尾指勾住昌辉的尾指荡了荡,这可是她许依禄最为得意的杀手锏。
果真,这一勾一荡,昌辉就没辙了,勾紧她的尾指点头颔首,让承诺于指腹相依中流淌,眼神柔得似要溢出水来将依禄从头淹到底。
次日,到了夜间,昌辉换上外出服,智秀见他背负长剑便要跟上去,昌辉拦住他,道:“今天不用跟着我了,回去吧。”
智秀一时诧然,自他成了大君的贴身侍卫后,不管去哪,大君总会让他跟着,十几年来早已成了一种无言的习惯。
他心知有异,便留心起昌辉的表情,神色是不似平日暗沉的明亮,眼底跳跃着赴约的急切,他猛然想起,今晚依禄要表演,大君自然是受了她的邀请要去观赏了。其实他也收到了邀请,只不过他这一生,除了睡觉,其余的精力和时光都是属于大君的,任何事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得让步,绝无特例。
因着白天的事,昌辉心情甚好,想起上次依禄对智秀的忠心连连崇拜,又说他应该对智秀温和点,不要每天都绷着个脸,便拍了拍智秀的肩膀笑道:“早点休息。”
智秀本就有点懵了,这下更是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点头应是。
昌辉丢下一句“依禄教的”后不无得意地走了,留下智秀一脸的无法淡定,满心里都是对依禄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