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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送归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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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知秋浑浑噩噩地回到宫殿,看到长公主房内亮着的烛火,她无端地想到了萧妤。
那时萧姝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严重到她一日之内的大部分时光都要在床榻上度过。
闻知秋白日里去酒肆忙碌,晚上回来时萧姝总是在房内点着一盏烛火等她。
萧姝和闻知秋拥有相似的眼眸,只是闻知秋的容貌更加艳丽明媚,而萧姝的面容更加柔和,在异域风情中更增添了几分温婉。
萧姝和萧佳婵母女二人并不相像,萧姝与闻知秋都更像她们的父亲,可是今日萧佳婵苍白着脸把荷包系在她腰间时,她恍惚间看到了萧姝。
闻知秋每晚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萧姝的房间看她,坐在床边和她说说话、讲一讲今日酒肆里遇到的趣事,萧姝会靠在床榻边含笑听着闻知秋的讲述,偶尔抬手为她抚平凌乱的发丝和衣服上的流苏。
那一日,萧姝把自己的玉佩摘下来为闻知秋戴上。
“知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你会平平安安的。”
闻知秋抬手摘掉玉佩,想要为她戴回去:“胡说什么呢,我们还要一起去京都呢。”
萧姝冰凉的手抚上了她握着玉佩的手:“知秋,我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我原也想去京都问问母亲,可是这些日子我每日躺在这里倒是想明白了不少事,”萧姝面色苍白,眼神明亮地看向闻知秋,“知秋,母亲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是危急时刻世人都要杀了你,我也会为你寻求一线生机的。
“更遑论那是我的母亲,母亲不会害我的。”
闻知秋从未把这话放在心上,她固执而坚定地认为是萧佳婵当初想要毒杀萧姝,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那闻知秋就做错了太多事。
闻知秋看着那烛火犹豫半晌还是上前敲了敲门,长公主大概是在和驸马陈回说着什么,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陈回低哑的声音传来:“是谁?”
“殿下,是我。”
长公主的声音传来:“知秋啊,进来吧。”
陈回为她打开门,瞥了她一眼便大步离去。
闻知秋顺手关上了房门,坐在了方才陈回坐的椅子上:“深夜叨扰殿下是有一事不明。”
长公主:“何事?”
闻知秋直视着她的眼睛:“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毫不意外,只是看着闻知秋,只是那眼神又仿佛不是在看她,似乎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
长公主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浅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上浮上了一抹回忆之色:“当年啊,那可真是一个很久远的事情了。”
当年,边境的战争僵持了很久,久到长公主从豆蔻少女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将领,她的膝下也已拥有了一个女儿。
大概是因为战争已经持续太久了,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经变得麻木,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狂风骤雨。
军中渐渐有传言说如此僵持不下是因为军中有敌方细作。
谣言就像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军营,霎时间整个军营人人自危。
突然有一日,萧佳婵的副将拿着一叠书信呈递给她,说是安榭通敌的罪证,还调查到安榭的父母均为戈宁人。
萧佳婵想为他辩解都无从下手,军中反对的声音沸反盈天,她无奈之下将安榭下了狱。
她在狱中见过安榭一次。
“你是戈宁人。”
她的语气沉着确定,安榭没有半点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反而眼中有几分解脱的神色:“是,可我自小被父母抛弃在西漠长大,西漠是我的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早日得胜、早日结束战争。”
“书信呢?”
安榭垂了垂眼眸:“假的,只是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
“我信。”
安榭看向她冲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这么多年,这是安榭第二次冲她露出笑容。
这个笑容有点太过温柔,让她以为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龃龉,一切一如他们初见那刻美好。
所有人都以为她非要安榭做驸马是与温岭镜较劲。
温岭镜一把长枪耍得京都人人称赞,她就偏也要耍长枪;安榭是温岭镜的至交好友,她就硬要安榭做她的驸马,把他抢了过来。
但不是这样的。
萧佳婵第一次见安榭时,安榭笑着向她行礼,她愣了很久,直到陈回提醒她才急忙让安榭起身。
她被这样的笑容晃了眼,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笑容,就好像无边沙漠中开出了一朵娇艳的玫瑰。
这朵玫瑰漂亮到她想将他占为己有。
一眼万年,就此沦陷。
从这一刻开始,一切便全都错了。
萧佳婵看着安榭:“我救不了你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榭对她永远冷淡,可在此刻竟然流露出了几分情绪:“军中人对戈宁恨之入骨,这份恨意被有心人利用后必定会蔓延到阿姝身上,还请你护她周全。”
他深深做了一个揖。
“阿姝也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护她周全。”
萧佳婵看着他,牢狱和岁月似乎都未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女了,可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深埋在她心里的问题:“你恨我吗?”
她不敢问爱只好问恨。
安榭垂着眼眸,长长的眼睫遮挡住了所有的情绪:“公主是要青史留名的大将军。”
他敬仰、尊重这样伟大的将军,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
这一切,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
萧佳婵转身离开。
“来世,别再相遇了。”
变故发生的比她想象还快,军中势力繁复,陛下一直在分她的权,更何况军中将士认为安榭是细作,对萧佳婵这位将军也生出了不信任,只是萧佳婵多年来在军中颇有威严,所以一切都冲着萧妤而去。
将士们认为萧姝是细作的女儿,该杀。她虽然一直派人保护着萧妤,可萧妤就像一个活靶子一样承受着将士们的怒火。
她亲手斩下安榭的头颅也未能平复将士们对萧妤的怒火。
她知晓这背后必定有推手,可是情况紧急来不及揪出幕后之人。萧佳婵无奈只得喂她服下假死丸,以期冀她能活下来。
闻知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那并非假死丸而是毒药。”
长公主凄惨地笑了一声:“我也是重遇你之后才知晓的。你放心,下毒之人会得到应有惩罚的。”
闻知秋猛然抬眼看向她:“是谁做的?”
长公主不肯多说,只说:“当年之事牵扯甚广,权力啊、仇恨啊,改变了太多人。”
长公主只是看了眼天色:“不早了,快休息吧,明日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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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村庄里,一位老者正在为孩童讲课,孩童们稚嫩的声音从窗棂内飘出。
贺归渚在外等了很久,夕阳西下,余晕染红了天际,孩童们踩着黄昏结伴归家。
贺归渚上前两步向老者作了个揖,老者侧身避开了他的礼:“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他却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开口:“听闻卫林当年病逝于侍卫所,您作为父亲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何而亡吗?”
老者似乎更衰老了几分,他转头看向贺归渚:“请你离开。”
贺归渚:“她与卫林当年也许有子嗣留下,您知晓吗?”
“你是谁?”老者警惕地看着他。
贺归渚拿出腰牌递给他:“只是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老者看了看腰牌,叹了口气:“我早就跟卫林说过那女人只是在利用他,可他非要追随着她去皇宫当侍卫,非说远远看着她就满足了。”
贺归渚毫不意外地看着他的反应:“看来您对李贵妃与卫林之间的事十分清楚。”
老者疲惫地摇了摇头:“当初卫林与她定有婚约,可是她父亲获罪,我们家为了避嫌便退了这门亲。她也是个有气性儿的,爬上了先帝的床,救了自己的父亲。
“可卫林就像丢了魂一样,后来听闻她在后宫被人欺侮,他这才不管不顾地进宫做侍卫。
“那时我就知道,他早晚要因这个女人而死。”
贺归渚皱了皱眉,这一切也只能说明李贵妃与表兄之间有私,却无法证明陛下的血脉。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中种下,便会开始发芽生长。
闻知秋从宫中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内,她得知的一切对她来说冲击太大了。
虽然从小母亲就说让她不要责怪父亲,父亲很爱她们。
可是当她看到那些同龄人有父亲自己没有时,内心也会浮上说不出的埋怨。
她甚至在见到父亲因母亲的遗言痛苦时有隐秘的痛快。
可是当她得知一切都是长公主基于一己私欲造成她的家庭支离破碎时,她对于父亲那份隐秘的、复杂的感情却无处安放了。
更何况,她一直将萧姝的死算在了萧佳婵头上,可若萧佳婵真的未曾下毒,那她该去恨谁呢?
“长姐!”
萧妍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纸鸢:“今日阳光正好,我们去放纸鸢吧!”
闻知秋扒下她的手:“不去。”
萧妍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闻知秋:“我……我知晓过几日是阿喜妹妹的生忌,我准备好了的……”
闻知秋闻言看向萧妍,萧妍素来明媚的面庞带了几分讨好。
很奇怪,萧妍明明更像长公主,可她偏偏拥有和萧姝相似的神态。
闻知秋不再看她起身向外走去:“走吧。”
萧妍开开心心跟着长姐,可惜长姐不愿放纸鸢,只站在一旁看着她在草坪上奔跑。
闻知秋的思绪像天空的纸鸢一样纷飞,却被一个忽然一位婢女撞了一下。
她身边的侍女想上前却被闻知秋阻拦了,她抬手扶起了那个婢女:“小心些。”
婢女劫后余生地向她行礼:“多谢郡主。”
闻知秋握紧了婢女方才起身时塞进她手中的东西,转身离开。
萧妍的纸鸢飞得正高,一时间放不开手里的纸鸢,只好大喊:“长姐!长姐!”
闻知秋头也没回:“改日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