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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送归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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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宴在一片和谐又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陛下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什么,难得显露出了几分醉态,温皇后不得已着人将陛下送回寝殿、散了宴会。
可贺归渚此刻跪在御书房中,陛下神采奕奕地坐在御桌前兴致勃勃地看内侍挥舞着“山河誓”,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只是内侍哪里会舞刀,动作滑稽可笑,简直是对“山河誓”这把名刀的侮辱,陛下坐在上首却看得津津有味。
“孤这皇妹为了让孤放松警惕,真是费了不少功夫啊,若非孤留意她的行动,怕是真的要被她骗了去。”
贺归渚沉默地跪着没有开口。
陛下挥了挥手,内侍如释重负地带着“山河誓”和殿内的所有人先行下去了。
陛下看着贺归渚,半晌才开口:“孤知道你所求为何,孤可以护她周全,但前提是你要为孤做到孤要的。”
贺归渚:“臣自当效忠追随陛下。”
陛下笑得慈祥,仿佛在对一个欣赏的晚辈闲聊:“这一辈年轻人里,孤一直最看好你。”
只是,说话间一缕忧愁浮上陛下的面庞:“孤的这位皇妹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不安分了。近来总翻旧案,言语间对父皇时代的老臣多有怀念,不知是何用意。”
贺归渚神色一凛,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对先帝留下的老臣出手了。
陛下执政多年,却偶尔还会被这些老臣掣肘。
贺归渚俯首叩拜:“是,臣明白了。”
此刻,贺归渚站在藏书阁顶层俯瞰着夜晚的皇宫。
藏书阁安静地矗立在皇宫西北角,沉默无语。
众人皆知藏书阁顶层因藏残本、孤本,没有陛下命令不得登上顶层,当然长公主拥有在皇宫横行的资本。
长公主近日除了联络旧臣以外,听闻时常前来藏书阁,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事实上,是因为藏书阁顶层封存着历代君王的起居注,且是最初的草本,之所以放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大隐隐于市。
贺归渚寻出长公主常翻阅的起居注,仔细地翻阅,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夜风寒凉,顺着未关严的窗子吹进藏书阁,烛火的火苗随风摇摆,那点映衬在书上的光亮也左右摇摆。
贺归渚眯了眯眼,将书拿近了些靠近烛火,他发现因陛下出生先帝大喜与国同庆那一页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时常被人翻阅,“圣心大悦”几字也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不清。
贺归渚心中疑惑却不解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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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知秋原以为只在宫中住几日便可离开,可谁成想一向身强体健的长公主突然病了,闻知秋每日都在长公主身边侍疾,萧妍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这日,长公主和太医在暖阁里谈了很久,闻知秋本也不愿随侍在她身边,所以每次太医来时她都在院中等候,反正厉滢一直守在她身边。
只是今日,闻知秋抬头看了眼天色,似乎今天说得格外久,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妍望天打了个哈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不喜欢这里。”
闻知秋看了眼长公主仍然紧闭的房门,心不在焉地回答:“为什么不喜欢?”
萧妍轻叹了口气:“因为陛下和皇后都对母亲颇为忌惮。”
闻知秋听到她这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语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倒是萧妍轻轻笑了笑:“皇家的孩子哪有傻子,就算被母亲保护得再好,我也看得出谁是真的喜欢我,谁是在逢场作戏。”
所以这就是萧姝虽然年岁比她小,却永远比她沉稳成熟的原因吗,闻知秋不着边际地想到。
“就连母亲和父亲之间也有嫌隙,”萧妍稚嫩的童声里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忧愁,“可他们总说与我无关,让我别想这些。”
闻知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几日是不是累着了,去休息吧,殿下这里有我。”
萧妍拉了拉她的手:“我会永远是你的妹妹,我会陪你一辈子的,你别怕。”
闻知秋听闻此言觉得有些好笑,却又笑不出来,只好赶她走:“说什么呢,快走快走。”
萧妍娇俏一笑,又恢复了往日嬉闹的模样:“我走啦,告诉母亲我晚些来。”
闻知秋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走远。
萧妍是知晓了什么吗?还是她只是想要赎罪,为她间接害死阿喜?
闻知秋不知道,只是转身向长公主房门处走去,脑中还为方才萧妍的话思绪纷飞。
老太医愤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殿下,别犹豫了!铁证如山呐!”
忽然房间里噤了声,闻知秋抬头便看到了厉滢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庞。
“郡主有事?”
闻知秋还未开口,长公主虚弱的声音便传了来:“知秋吗?进来吧。”
长公主轻咳了两声对老太医道:“本宫知晓了,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以待来日,您放心。”
老太医点点头,朝闻知秋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阿滢,你去瞧瞧本宫的汤药好了么?”长公主说着又看向闻知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朝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来,坐这和母亲说说话。”
厉滢颔首离去,闻知秋坐在了她的榻边。
闻知秋沉默着没有开口,心中仍在思考方才听到的那句话。
长公主看着她出神的模样,那双与安榭一模一样的眼眸,令她心中无端地生出几分迟到的愧疚和后悔。
她从枕下拿出一枚荷包递给闻知秋,这枚荷包已然有了岁月痕迹,长公主有些费力地起身把荷包系在闻知秋的腰间,眼中隐有怀念之色:“这是父皇为我求的平安符。
“我幼年时体弱多病,父皇亲自一步一叩为我求来了这枚平安符,后来习武、上战场都从未离身。
“今日我将这枚平安符送给你,希望你余生也平平安安。”
闻知秋抬手就想解开:“这是先帝给殿下的,我不能收。”
长公主抬手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听话,我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着,这是一个母亲的心愿。”
闻知秋不敢与她对视,只好垂眸看着这枚荷包。
虽然荷包已经有了些年岁,可是依旧看得出当年绣娘精巧的绣工。
“先帝很爱殿下。”
大概是提到了先帝,长公主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起来,眉眼间隐约还能看到曾经在父亲面前小女儿的情态:“是啊,我是父皇最小的女儿,父皇对我十分宠爱。”
长公主的面容忽然变得沉重:“可惜,父皇死得太过仓促,我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有些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闻知秋感受到了不是很明显的杀气,惊讶地看着她,长公主对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粗粝的手掌握着她和那枚荷包:“放心,你一定会平安的。”
闻知秋没有开口,只是心中的担心愈深。
闻知秋趁夜色与贺归渚在藏书阁相见。
她细细地说了那日她听到的话:“太医是什么意思呢?”
贺归渚想了想却说:“你可知陛下与长公主并非一母同胞?”
闻知秋有些惊讶:“不是吗?”
贺归渚摇摇头:“此事知晓的人格外少,我也是近日才发现的。”
因长公主之病令贺归渚对太医院起了疑心,调查后才发现长公主前些日子翻阅了先帝的脉案,这倒令他发现了意外之事。
先帝壮年时,脉案中曾明确记载先帝因一场重病“嗣脉艰难”,此后数年,后宫再无男嗣出生,但几年之后李贵妃因生产离世,几月后先皇后难产,最终娩出一个男婴。
但是在先皇后的脉案中多次表示先皇后腹内是个女胎。
“有什么问题吗?太医把脉有误也是有的。”
贺归渚摇了摇头:“以李贵妃生产时倒推,那时先帝将将外出亲征,两月后归来,而且所有见过先皇后的人都说,陛下与先皇后并不相像,反而与李贵妃有相似。”
闻知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说……”
“不止如此,”贺归渚摆摆手,“我几番周折找到了一位因罪被贬、曾在李贵妃宫中当差的老宫人,威逼利诱后,宫人说贵妃娘娘当年与娘家表兄往来甚密,李贵妃与表兄先后离世。”
“皇陵中,先皇后身旁有一座未名的小陵墓,看装潢应是位小公主。”
闻知秋的脑中思绪纷飞:“那……先皇后……”
贺归渚看向她点点头,和她有一样的猜测:“我猜测陛下乃是李贵妃之子,先帝心有疑虑一直未曾下杀手,正逢先皇后因难产产下一名死婴,先帝怕先皇后伤心,便将陛下抱给先皇后抚养。
“先帝大概也无法断定陛下是不是自己的血脉,毕竟太医也曾说过李贵妃是早产而亡。”
闻知秋仔细回想长公主的态度,又想到太医说的话:“看来长公主已经确定了陛下的身份,怪不得这些年他们势同水火。
“那日她曾提到她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会不会……会不会……”
贺归渚懂她的未竟之言,他眼眸浮现出了一抹痛苦的神色,原来他效忠的由谎言与罪恶的构筑的王朝,长公主的谋反竟然是为了拨乱反正?
闻知秋此刻脑中也是一片混乱,她原以为长公主的谋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可在野心之下竟是为了复仇与清洗,这样的人真的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闻知秋第一次内心产生了怀疑,会不会只是她和贺归渚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