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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送归船(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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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知秋在屋里盯着手中的纸条看了很久。
她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夜色降临,等到长公主府陷入沉静,她趁夜悄悄跑出了长公主府。
她一路奔向贺归渚的院落,翻入院落时暗处的暗卫齐齐要动手,还是莲生认出了她,放了她进去。
闻知秋闯入贺归渚书房时他正在低头翻阅着什么,似乎有些苦恼的模样。
贺归渚看到她有些惊讶,迅速起身将她拉到身边:“怎么这么晚来?”
他握上她冰冷的手皱了皱眉,用自己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双手:“怎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闻知秋却顾不上这些,急急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里面有两张纸条,一张是中秋时萧妤给我的,一张是今日在长公主府,一位婢女趁乱塞进我手里的。”
贺归渚接过荷包拿出其中的纸条来看,两张纸条的字都很简单。
「锦书藏机锋,眼前事恐非。云深不知处,中宫有月明。」
「龙血隐幽泉,鸿图非承天。碧梧栖未稳,恐有风雨喧。」
贺归渚沉默了很久,拿着第二张纸条放在烛火上方,竟又有一排小字显现——
昔年丹诏付青麟,奈何烛影犯紫宸。御榻之下藏孤旨,方证河山旧主人。
“是温皇后。”闻知秋肯定道。
贺归渚没有开口,他只是有一事不明,温皇后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闻知秋转身欲走,贺归渚急忙拉住她:“知秋,别冲动。”
她轻轻笑了笑:“放心。”
闻知秋回到长公主府时满脑子都在想温皇后的动机,直到她走进自己的屋子前才发现自己的院中坐着一个人,是长公主。
她沉默地与长公主对视,还是长公主打破了僵局:“这么晚了,知秋做什么去了?”
闻知秋走进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问了另一个问题:“我父亲究竟是被何人陷害?”
长公主清清浅浅地一笑,看向她的眼眸里满是赞赏:“知秋果然是个聪明姑娘。”
“让我来想想,”长公主一手托腮轻敲着鬓边,“温岭镜和你说什么了?”
闻知秋心中已有猜测,便将第二张纸条递给她。
长公主好奇地接过纸条:“龙血隐幽泉,鸿图非承天。碧梧栖未稳,恐有风雨喧。
“你怀疑她?”
闻知秋点点头:“但我想不出她为何要这么做,她曾说和父亲是好友。”
长公主眼前又浮现了安榭的模样,她摇了摇头,最近想起往事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不错,此事是她所为,你父亲只是受我连累。”
长公主难得露出了脆弱的模样,在她的叙述中,闻知秋逐渐拼凑起了当年事件的全貌。
温老将军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先帝离世得匆忙,陛下匆匆继位。也许先帝曾与温老将军说过些什么,只是岁月流过带走了他们,一切都是猜测,总之温老将军对陛下起了疑心。
陛下对温老将军起了杀心,不知陛下用什么威胁了陈回,陈回在战场上趁乱杀死了温老将军。
温岭镜不相信父亲会死于敌手,她多番调查查到了陈回身上。
温老将军死后最大的得益者便是萧佳婵,温岭镜一直知晓陈回对萧佳婵的感情,她偏激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出于萧佳婵的授意。
温岭镜在失去父亲与腹中孩子的痛苦中,展开了她疯狂的报复。她没有选择直接杀死萧佳婵,而是将安榭作为目标。
她比萧佳婵自己都还要知道萧佳婵有多爱安榭,温岭镜逼的萧佳婵不得不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她还暗中找人煽动陈回向萧姝下手,毕竟萧姝的存在总是在提醒陈回是如何错过了萧佳婵。
萧佳婵当年只知晓陈回为了她射杀温老将军,所以回朝后保下了他,甚至下嫁于他就怕陛下对他出手,却未曾想到一切都是他们君臣二人的计划。
萧佳婵对陈回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的感情,而兄长自从坐上了皇位就渐渐变得不一样了,温岭镜更是像个疯子一样死咬着她。父亲没了,安榭没了,萧姝也没了,萧佳婵这一路走来竟然只剩下了陈回。
闻知秋再次受伤才让她意识到当年萧姝之死是陈回所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是她最该恨的人。
萧佳婵这一生一路向前走,终于是孤身一人。
陛下年复一年对萧佳婵的怀疑与不信任让她终于起了疑心,多年探查终于得知了这个惊天秘密。她对权势本就有野心,她自信自己的能力却频频被陛下打压,可当她知晓父亲死亡的真相时,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长公主仰着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你父亲的仇,我会亲手报的。阿姝所受的所有苦痛,陈回也会付出代价。”
闻知秋犹豫片刻递了一张帕子给她。
长公主接过手帕冲她笑了笑:“知秋,我以母亲的身份求你一件事。”
闻知秋看着她没有说话,长公主继续开口:“求你护住阿妍,阿妍自小有些娇纵但是个好孩子,我求你救她一命。”
闻知秋看着长公主,她很难想象这是曾经驰骋疆场的昭德将军,她以为萧佳婵永远坚毅果敢,却未曾想过她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闻知秋想到了那年乱葬岗里的萧姝,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长公主松了一口气,拿出了两枚蟠龙玉佩递给她:“知秋,这个给你。”
闻知秋看得出这枚玉佩的珍贵,连连拒绝,却被长公主拉住了手:“好孩子别拒绝,你就当先替我保管好不好。”
闻知秋蜷了蜷手指,最终没有推脱。
“父亲,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长公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闻知秋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她才开口。
“你父亲……你父亲是我见过最温柔悲悯的人,他笑起来很漂亮,比西漠满天繁星还要闪耀。
“他很爱读书,非常聪明,我时常觉得他可以看穿人心。”
“你父亲……”长公主含笑看向她,那笑容里有一些歉疚,“他会很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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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知秋来到了蕉鹿梦。
她很久没来了,柏安晏却不觉得惊讶,只是照旧为她沏了一杯茶。
“听贺大人说,一切似乎还算顺利,”柏安晏担忧地看着她,“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闻知秋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你一路走开会不会有孤单的感觉?我觉得我身边的人总是在一个个离开。”
柏安晏笑着点了点头,讲起了闻知秋未曾知晓的往事。
他自有记忆始并非孤身一人,有一老人抚养他,老人的孩子死在了战场上,他去战场上找儿子遗体的时候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战后的破败战场上会有一个啼哭的婴儿,老人未能找到儿子的遗体,带回来孩子,与他相依为命。
可老人年纪大了,战争让百姓便得疾苦,老人在柏安晏十来岁时还是离世了。
十岁的柏安晏不知该去哪里跟着流民一路颠沛,遇到了那位分给他吃食的小姑娘,他决定去京都,后来又遇到了何大娘,后来一步步地就到了今日。
“我们这样的人,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闻知秋叹了口气,趴在桌上不说话。
柏安晏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不开心可以和我讲,我不会讲出去的。”
闻知秋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一些事,我很怕我妹妹怪我。”
柏安晏有几分惊讶:“你妹妹?”
闻知秋的眉眼有些难过:“她离世很久了。”
柏安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她不会怪你的,她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闻知秋忽然歪头看向柏安晏:“我是不是见过你?”
柏安晏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因为我母亲离世后,我去找父亲,”闻知秋讲起了从未对人讲过的故事,“那时我很担心我找不到父亲,无法完成母亲离世前最后的心愿,怕母亲会责怪我。”
“那时,我遇到了一个男孩,他看起来饥寒交迫,我就把自己的馒头给了他,我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过来,就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他听,他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她不会怪你的,她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柏安晏笑了,这个笑容和他平日里的笑容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大概是他最最真心的笑容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柏安晏的眉眼都含着笑意,“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我真的来了京都。”
闻知秋也很开心,没想到居然能在京都遇故人。
闻知秋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东西递给柏安晏:“你比我更适合带着他们全身而退。”
柏安晏沉默着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那你呢?你要如何全身而退?”
闻知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为他倒了一杯递到他手里,她举起自己的茶杯:“我们会在西漠再见的。”
柏安晏犹豫地看着她,可她一双明亮的眼眸就那么看着他,一如当年。
那时的他不知该去向何方,不知道自己的黑夜什么时候结束,他看到了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燃起了他对未来的期望。
柏安晏无奈又认命地拿起茶杯和她轻碰了一下:“会的,我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