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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瞬华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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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赋雪话音刚落,在几个知情的鬼差瞬间了然。
科举这个事,一般鬼确实干不来。
酆都的科举分线上和线下两种,线下就是常规科举,在坐的鬼差都是这样考上来的。而线上则是特殊科举,由螟蛉楼主办,科举的题目从各衙门处理不了的难事中抽,抽中的题目经由线上直播向考生展示,考生线上答题,推进难题的解决,最终由螟蛉楼在表现合格的考生中择优杀害。
这当然不是因为鬼差爱吃鬼,而是酆都的大秽像爱吃鬼。
酆都有一个大秽像,是远古鬼民自己给自己造的神,大秽像能解决酆都的一切难题,法律动不了的、鬼差查不到的、阴间够不着的......所有的一切,万能大秽像都能解决。
但前提是,大秽像得知道鬼民有哪些难题。
于是就有了八殿传檄衙螟蛉楼,与其说螟蛉楼管的是线上科举,倒不如说他们主持的是线上祭祀,通过科举的方式,向大秽像传递需求,而后再从中挑选比较合适的鬼民,让大秽像一顿饱腹,次日天一亮,酆都处理不了的难题就彻底不见了。
这些事只有少数鬼差清楚,在坐的几位就是其中之一二三四五......
可惜嘉言不是其中之一。
阎君眼皮动了动,下首几位知情鬼也面露难色。
嘉言最先缓过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大秽像的科举自然有其他鬼差能胜任,万主簿!您也太把那群家伙当回事了,您看看您螟蛉楼天天选的都是些考生啥啊,一群腌臜玩意,让他们当鬼差,我呸。”
“开会呢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我给哪些腌臜考生跪下磕头行吗?”
“都磕头了还骂人家腌臜......”
“他们自己不当好人不攒功德败坏酆都,这会儿怪我说话没礼貌?”
万赋雪看着他越急越开心,“总之我走了,自然有能干的顶上。我手底下有几个小典簿不错,像燕翀,像霍谅,脑子活,肯下力,心性也开阔。让他们接手,肯定比我强。”
“哈?”嘉言气得有些喘不上气,“万主簿推荐的人,自然是您的心腹。换个人坐那把椅子,螟蛉楼还是那个螟蛉楼,里头的乌烟瘴气能散?要我说,真想彻底干净,楼里的鬼,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清理出去!”
这话说得太绝,连几个一直没吭声、打算看热闹的鬼差都皱了皱眉。万赋雪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天地良心,她和楼里那些小鬼,除了派活发俸,哪有什么私交?
嘉言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把事情做绝,要把螟蛉楼做干净。
眼瞅着两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手都快戳到对方眼睛里了。
“行了!”
阎君终于开口,手掌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瞬间静了。
他脸色沉下来,目光扫了一圈,“裁撤不裁撤,不是三两句能吵明白的!回头再议。”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大早,正事不干,全挤在这儿看吵架,像什么样子!”
他随即点了几个人,“小庄,你那堆陈年卷宗今天必须理出个眉目,小任,带你的人去银舆驿转转,看看有没有偷渡的或者想不开的。”
说罢,他眼神又锐利地瞟向角落,“小周!把你那符龟收起来!还有你,小赵!会还没开完就跟隔壁衙门的传什么讯?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
众鬼差见阎君动了真火,还提起了积压的差事,一个个缩了脖子,准备开溜。
阎君最后瞥了一眼还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的万赋雪和嘉言,淡淡道,“小万小嘉,要吵,等散了值再开会,爱怎么吵怎么吵。”
一听到下班后还得听他俩吵架,好些个哈欠连天的鬼差,困意都更深了。
但阎君不再多说,起身,拂袖,率先走了出去。
其他鬼差也如蒙大赦,低着头,互相递着眼色,窸窸窣窣地跟着鱼贯而出。
只剩下万赋雪和嘉言还杵在原地,气氛依旧僵着,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头,总算被暂时按了下去。
西阁的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各色目光都挡在了里头。万赋雪没回螟蛉楼,楼里那群小鬼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样子,她现在有点怵头。
她脚步没停,拐了个弯,径直往阎君办公的院子去了。
她走得急,脚下生风。阎君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等她都已经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稳当了,老阎君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进来。瞧见她大剌剌占了自己的位置,阎君脸上也没什么意外。
“老师,”万赋雪没等他坐下,开门见山,“这差事我不想干了,我要退休。但我走归走,螟蛉楼不能散,里头那些小鬼还得有地方吃饭,或者您给他们调个岗也成。这事,您得帮忙。”
阎君他没接离职的话茬,反而提起了刚才的会,“嘉言担心的那些事,我看啊,就算你走了,该来的,还是会来。”
万赋雪抬起眼,看向他皱纹颇深的脸。
阎君叹了口气,“他怕卖官鬻爵,怕科举不公,怕选上来的尽是些歪瓜裂枣……可他不知道螟蛉楼的科举就是给大秽像挑食材的,就算再换别的主簿,大概也是和现在一样,挑点本就该死的去喂给大秽像。”
“老师,其实我觉得这样同样很缺德。”
阎君挑眉。
“我没有骂大秽像的意思,我对酆都高度忠诚,对大秽像绝对虔诚......虽然这话不是很真心,但是您不觉得偷摸着牺牲少数成全大局这事很缺德吗?凭什么啊。”
阎君摊开手,“我也没法子,除非......”
万赋雪:“除非把大秽像拆了。”
阎君急道:“这这这这话可不敢乱说啊!闹起来了我第一个检举揭发你。”
万赋雪不以为然,“您才不会呢。”
“......但是上一个这么干的,坟头你种的马尾松都成鬼爬架了。”
万赋雪神色一怔,“谁爬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谁爬的。”
“嘉言他侄子。”
“知道了,我下班去堵嘉言。”
阎君隐约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后背一凉,“总之大秽像不会有错,但......”
“骗鬼送死还没错啊?”
阎君早已习惯说话被打断,“话不能这么讲。咱们都是鬼了,哪还有送死这一说?都是……”
“好,送活。”万赋雪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老师!您别打岔!活什么活?生祭大秽像明明是死无可死,尸骨无存,一点痕迹不留,再也没法返阳,再也入不了轮回,而这一切全凭大秽像的馋嘴子,指不定祂哪天就想把整个酆都给吃了呢。”
阎君埋怨,“……还说我打岔,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最近好不容易折腾出个新东西,想等你冷静了之后,让你见见。”
万赋雪却只是摆摆手,“老师,我没心思陪你当酆都老发明家。晚上还要接着跟他们掰扯离职的事,楼里那些小鬼,劳您多看顾着点,孩子们今天都没精打采的,看着烦得很,我先走了。”
说完,她没再停留,快步朝门口走去。
“哎!你这孩子!脾气咋这么急呢!”阎君连忙跟了两步,奈何腿脚实在跟不上。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阎君望着紧闭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想坐回自己那把被霸占过又空出来的椅子。
还没等他坐稳,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阎君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结果探进来的不是万赋雪,而是两张年轻忐忑的脸。
燕翀和霍谅。
两个年轻鬼差小心翼翼地挪进来,燕翀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局促,“阎君大人……那个……我们实在找不着合适地方藏,录事房里能塞的柜子都试了,塞不进去。”
阎君看着他们,脸上的失望转成一种慈祥的宽容。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两个年轻鬼的脑袋,“没事了,没地方藏,就带回来吧。先前让你们藏,是怕你们万主簿突然闯进来会瞧见,要跟我闹。这会儿她气哼哼走了,今天估计是不会再来我这儿了。你们去把偶人安稳挪回来就是了,放我这儿,我看着。”
燕翀和霍谅对视一眼,却齐齐摇头。
霍谅小声说,“我、我们没法子,暂时给塞到桌子底下去了……用桌布遮了遮。就是觉得有点不妥当。”
阎君一听,也跟着摇摇头,“这是有点不太妥当哈。”
燕翀赶紧补充,“但是主簿这会儿正往螟蛉楼回,我们如果贸然去挪,可能会被撞个正着。”
阎君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无奈道:“嘶……罢了罢了。那就只好先委屈那孩子在桌子底下待会儿了。晚点,等你们前辈气顺些,我再跟她提这孩子的事。”
燕翀和霍谅终究年轻,好奇心压过了紧张,忍不住小声打听,“阎君大人,那位究竟是谁呀?做的跟真的一样。”
阎君捋着胡须,脸上全是对自己技艺的窃喜,“我的表学生,你们前辈的前辈,二殿阎君的亲学生。”
二殿阎君?燕翀和霍谅听得云里雾里,阎君显得没有伪造一个二殿阎君的学生作甚.....
阎君看着他们懵懂的样子,笑了笑,没再多解释,只是信手从桌上拿了两块糕点,给他俩一鬼嘴里塞了一块,“好了,别瞎琢磨。今天辛苦你们俩跑腿了,先回去,稳住楼里那些小家伙,别让他们慌了神。”
两鬼呜呜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