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路》門兒清

9、第 9 章

　　(九)

　　在醫院醒來的時候，胸前覆著紗布，手臂不知逢了多少針，

　　左小腿打上活動石膏，臉上幾處也有包紮，住單人病房，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安排，更不能多說話。

　　『妳東西放下，就回去啦！』

　　『袂一直來。』

　　我讓阿嬤放下東西就離開，不要多待，

　　『你...袂和角頭走一起，後一次會被打死。』

　　阿嬤第一次用這麼哀傷的眼神看著我，說起話來更是唯唯諾諾。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啦!』

　　『妳顧好自己就可以。』

　　我開始不耐煩的撇過臉，那種哀求的眼神，只會對別人示弱，

　　萬事委曲求全的態度，令我更加厭煩。

　　『阿嬤不識字，無辦法共你鬥相幫，』

　　『過去...我怕你在外面做歹代，就先求別人原諒，』

　　『無管事情對錯，是我毋著，是我對不起你。』

　　阿嬤說這些話的時候，我連頭都沒轉，

　　似乎自己從來沒有在意過，甚至考慮過，她的難處和心情，

　　在緊閉著的雙眼中，我開始嚐到苦澀，身體也跟著緊繃疼痛。

　　開學好幾天我才回去上課，吃驚地看到葉心蘭竟等在班級門口，

　　一看到我直接紅了眼眶，拉著她快速移動到拐角的樓梯間，

　　『我變醜了，妳應該不會再喜歡我。』

　　我跟她打哈哈，不想多做解釋。

　　『很好玩嗎！？』

　　葉心蘭冷臉看著我，眼淚直接滑落，

　　『唉！妳別哭呀！我只是不想妳擔心。』

　　立刻收起嘻皮笑臉，因為她是真生氣了。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整整一個月完全找不到你，』

　　『電話不接訊息不回，要不是那天遇到阿嬤來繳註冊費，』

　　『我才知道你出事了...』

　　葉心蘭的手捶在我胸口是不痛，但看她因牽掛我而掉淚，

　　惹得自己也莫名難受起來，堵在心口久久不散。

　　『嘶...』

　　我忍不住呼出聲音，

　　『弄痛你了是不是？對不起...』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我緊緊把她抱在懷裡。

　　『你說等你聯絡，不要去找你，我就乖乖等，』

　　『你要我去哪裡等，我就盡快趕去，』

　　『你說要我好好念書，談感情等畢業再說，』

　　『你說甚麼，我都照做...』

　　『但我那麼信你，那麼聽你的話，』

　　『換來的卻是無止境的擔心和等待，』

　　『我甚至連你出事了都不知道...』

　　『到最後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沒有在意過我？』

　　『只是把我當玩具...』

　　葉心蘭悶在懷裡越說越傷心，淚汪汪的抬頭看著我，

　　她眼裡的恐懼和受傷一一往我臉上揍。

　　我訝異的看著她，痛苦似乎如鯁在喉，久久發不出聲音，

　　眼睛發澀，浮上一層薄霧，卻找不到隻字片語安慰。

　　『那天遇到阿嬤和她聊了一會，她哭得好傷心，』

　　『覺得自己很沒用，之前怕事又懦弱很對不起你。』

　　『還要我等你，說你只是不太敢相信其他人，要我等你想通。』

　　『說她這輩子只會種菜，也不認識字，』

　　『只能祈求媽祖娘娘保佑你，一切平安。』

　　『唉！』

　　『但你知道嗎？我好累好累，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

　　『每天被無止境地等待和提心吊膽折磨，』

　　『沒有答案，甚至可能沒有結果...』

　　葉心蘭鬆開抱住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全是淚水，

　　給了我一個沒有溫柔，只剩下哀傷的笑容。

　　我急切的吞了吞口水，想掩飾自己哽咽的話音，

　　但一開口卻喑啞的可怕，語句更顯粗暴，

　　『我不准妳離開我。』

　　緊緊把她壓在胸膛前，讓她放聲大哭，發洩擔心害怕的情緒，

　　更偷偷的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親吻著葉心蘭的髮頂，

　　我彷彿看到那天絕望的自己，渴望著被信任和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