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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她怎会如此 ...

  •   细雨微濛,凉亭纱幔高卷,露出桌案上各色精致茶点,案几两端遥遥对坐的少年男女。

      边塞的夏雨亦带着几分寒意,苏月夭瑟缩在圆凳上,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啜饮,垂眸盯着面前的枣糕出神,却始终没有拿取品尝。

      一想到今日过来是为了说清当年救命之事,她就忐忑难安,哪里还有胃口。

      来之前已准备好说辞,连断弓的来源都编好了,可她毕竟没有去过河东,更不曾见过将军士卒,若是问起细节,怕是会露出端倪。

      抬眸不动声色朝桌案那头瞄去,项渊左臂搭案侧坐,另只手捏着茶盏,薄唇贴在瓷白的杯壁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从她到府上,问候行礼后,他就一言不发,她也不好开口,茶都喝了三壶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恰好这时,项渊眼睫轻眨,竟乜斜着看过来。

      苏月夭心头一紧,忙垂眸收回视线,只听对面连连闷咳,估计是喝茶喝急了被呛到。

      他们相见已有三回,却从未这样平静相处过,或许他也不适应吧?

      凉亭静得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滴滴敲在她的心头,连呼吸都滞涩难耐。

      苏月夭实在受不住,逼着自己先开口,“少将军寻我来是想问当年河东之事吗?一经多年,有些也不甚清晰了,只记得……”

      “既然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说。”项渊出言打断,生怕她回忆起往事,发现他并不是真的要救她,那他这个救命恩人还如何当?

      苏月夭看他不愿再提,如释重负,心神飘荡,却又听他说,“昔日恩情已了,苏娘子以后不必再来寻我报恩了。”

      心忽地又坠到底,她费时费力,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如今又被他打回原地,这个人真是油盐不进,堪比茅厕里的顽石,又臭又硬!

      一时情绪激荡,话没过脑子直接冲出口,“不要!我就要来!”

      项渊转头看她,“为何?”

      苏月夭暗自吸气,硬是将胸腔内那股躁动的情绪摁下,摆出明媚笑意,“因为没人陪我玩啊。”

      向来轻软的嗓音,此刻带着点情绪,听起来竟有种撒娇耍赖的语气。

      项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一字一顿确认,“你、找、我、玩?”

      “是啊,阿姊要忙生意要照顾孩子,家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忙,再说也没有和我年岁相仿的,铺子里倒是经常有娘子来看锦缎布匹。”

      她朝他盈盈一笑,“但我是商户女,她们是世家女,自然是看不上我,我拼命讨好还是被排挤无视,那种感觉郎君肯定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

      明明都是项府子嗣,就因为他是庶出,就因为生母出身卑微,他就被排挤在外,那些冷嘲热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经历的还少吗?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处境极其相似,好似在她身上能看到自己。

      视线控制不住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头一次认真打量起她,明明是豪富之女,家里卖的是越罗吴绫,她却穿着棉布衣衫,发上没有簪钗,只有朴素简洁的发带。

      但他们又有些不同,至少她说起这些脸上带着笑意,轻松得似是在说别人的事,眼眸清亮,笑靥如花,晃得他匆匆移开视线。

      项渊垂首啜了口茶,一副无所谓的口吻,“随便你,腿长在你身上我还能替你决定?反正拦也拦不住。”

      苏月夭又惊又喜,几欲起身拍掌大笑,忙抿唇努力克制,“听闻少将军被禁足无法外出,那我就多来找你,陪你解闷。”

      “别再叫我少将军了。”项渊单手托腮,笑得轻佻,“难不成你想投入我麾下做死士?”

      “不敢。”吓得苏月夭立即收敛神色,默了默又问,“那以后我该如何称呼呢?”

      看他迟迟不语,苏月夭拖着腔调轻声试探,“项二郎?项巡使?”

      项渊始终不应声,她渐渐没了底气,称谓越来越远,声音愈来愈低。

      他兀自低笑出声,抬眸看她,“不是要找我玩么,直呼其名就好。”

      她也跟着笑了,“我的名字拗口,家人朋友都唤我‘夭娘’,若是郎君不介意,便这样称呼我。”

      彼此交换称谓算是正式建立友谊,以后就能打着项渊的旗号随意出入项府,距离心上人更进一步。

      苏月夭喜不自胜,专挑项峻休沐的日子拜访,她想着如今项渊被禁足,项峻身为嫡兄必会探望,若是刚好她也在,不就名正言顺地认识了吗?说不定还能说上几句话。

      然而她去了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未能如愿。

      第四次依旧没能见到他,她和项渊在凉亭下棋,心不在焉,棋局将败。

      看着密密匝匝的黑子围困着零星白子,她也有些喘不过气,禁足即将结束,再不抓紧真的没机会了。

      她暗自吸了口气,轻声将许久的疑惑直白问出,“……你和项世子是不是关系不好?”

      话音刚落,项渊探手拈棋的动作蓦地顿住,他掀起眼皮,直直盯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眸光黑沉,看不出什么情绪,许是她另有所图,竟被看得心虚,忙移开视线。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你看你被禁足这么久,你家兄长却不来看你。”苏月夭随手将棋子落下,扬起脸朝他轻笑,“呐,到你啦。”

      “兄长公务繁忙不得空,哪像我天天大把时间可以荒废。”项渊垂下眼眸,那股凌冽气息随之消散,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散漫,“不过人没来,倒是送了好些佛经让我誊抄静心养性。”

      说完,“啪”地重重落子,阻断她的生路,将吃掉的白子一颗颗从棋盘上取下,“你啊别瞎操心别人了,马上要输咯,让我看看你如何翻盘。”

      一听项峻派人送来佛经,苏月夭的心思早被勾走了,哪里还顾得上残局。

      当即认输,双手将棋子往前一推,白棋黑棋尽数滚落,她手臂撑着棋盘,身体前倾,眸光颤动着,“我可以看看那些佛经吗?”

      项渊的指间还拈着棋子,蹙眉仰身往后躲,一边命陈石去拿佛经,一边咋舌,“你这棋品竟比我还烂。”

      片刻后,佛经就到了苏月夭手中,她缓缓推开卷轴,雄浑端庄的字活过来似的,随着卷轴展开一一跃出。

      那字迹明明每日临摹再熟悉不过,此刻又有些陌生,指腹细细摩挲感受墨汁渗透纸张的痕迹,好似能透过纸面看到项峻提笔忙碌公务,听闻弟弟闯祸后摇头叹息,又气又急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还未曾见过那样的项峻,只是想想就已心生喜爱,面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喃喃细语,声音轻地只有她自个能听到:“原来他喜佛。”

      之前她曾和项府下人旁敲侧击过项峻的喜好,但他过于遥不可及,下人说除了他院里伺候的仆从,大家对这位世子爷不甚了解,所以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他好佛,有些意外又觉得与他极为相称,都是完美谪仙。

      蓦地想起初次遇到项渊时,他手里也有尊木佛,恍然大悟,视线从卷轴转向棋盘对面的人,“所以那时候你是在给项世子雕刻佛像?”

      项渊正垂头将散落在身上的棋子捡起丢入棋笥,似是在回忆她说的是哪件事,沉默半晌才说,“算是吧。”

      低沉悦耳的声音,再加上这副垂首敛眉整理衣襟的模样,莫名瞧着乖顺,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恣肆狂妄。

      苏月夭在脑内描摹出一对不善言辞但彼此照顾的兄弟形象,又联想到自己和阿姊,遂笑逐颜开。

      “我们真的很相似,我在家中也行二,也有个能力超群的长姐,不过我被她宠坏了,从没管过生意,琴棋书画也是前几年才开始学。”她腼腆一笑,又巴巴看着棋盘对面的人,“真羡慕你们兄弟这样的,项世子严厉待你,也是盼你成才。”

      “是啊。”项渊始终没抬头,手指不时拨动棋子,发出哗哗响声,将他的声音半遮半掩,“兄长奇才,少年状元及第,文韬武略无所不长,年纪轻轻便做了高官大员。”

      棋子撞击声倏然静止,只余他似慕似叹的一声,“呵,谁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苏月夭顺其自然接过话茬,劝慰道,“郎君莫要妄自菲薄,项世子固然才华横溢,但郎君也有他无法比拟的长处。”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道霹雳击中项渊,从耳灌入脑,冰润的棋子被紧紧握在手心,硌得生疼,疼痛提醒着他不是在梦中,他也没听错。

      她刚才确确实实说了。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每当被拿去与那人比较,他就是大字不识的白丁,败逃归家的懦夫,不学无术的纨绔,可在她眼里他依旧拥有那人无可比拟的长处。

      万千情绪在胸腔翻涌,终是压不住,让他顾不得颜面,抬头嗫嚅着张口想要问她具体是哪些,可少女话锋一转已经聊起别的话题。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再过半月就是乞巧节了,那晚没有宵禁肯定很热闹,我们要不一起去赏月祭星?”

      哗啦——

      项渊抽回手时,不慎撞翻棋笥,棋子落了一地,可他顾不得唤人收拾,直直盯着苏月夭看。

      看她手指绞缠发带,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十足小女儿模样,而他的心绪也被她搅得七上八下,半张着唇惊疑不定。

      苏月夭似是也被棋子摔落的响动惊到了,身体微微颤了下,像是受惊的兔子般弱小可怜。

      可声音却笃定清晰,“只有我们俩人怕是不妥,我在这边也没有其他相熟的人,阿姊姐夫那天也忙,要不……”

      她顿了下,头垂地更低了,耳畔泛粉,声音软甜得像含了块糖,“要不你叫上项世子一起?主要是怕有人说闲话。”

      项渊眯起眼眸,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这些天两人相见频繁,府上便有人传闲话,说苏娘子意图以身相许,想要勾结于他。

      他本来是不信的。

      一来苏月夭对他并无所求,她不缺钱,他也没爵位继承,图他什么,总不至于图他这个人吧?

      二来……

      他快速朝对面瞥去一眼,少女明眸皓齿,面若粉团,顶多算娇俏可人,怎么看都不像狐媚之人啊。

      但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她长着张娇憨柔嫩的面庞,行事比他还恣肆乖张,竟敢约他私会。

      而且还是黑夜!黑夜!还怕被人察觉,拉着项峻当挡箭牌!

      她怎会如此大胆?

      他只是想想,心脏都快得似被疾马速兵踩过,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哪来这般胆识……难不成真的是图他这个人罢?

      这个念头刚蹿出来,心口如同被狠狠重击了般,血拼命往上涌,耳根发烫,呼吸都有灼烧感。

      项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视线扫过被她双手小心抱着的佛经。

      “你约我去乞巧节?”他哼笑一声,竟有种报复的快意,“不去!”

      送走苏月夭,项渊唤来陈石,“去查查看,是谁在传我和苏娘子的事,再有胡说八道的,立即赶出去!”

      陈石看他面容冷峻,方才又直白不留情面地拒绝,便以为他对传言厌恶至极,更恨与商贾之女有染,因此领命后,又补了句,“若是苏娘子再来府上,我就让门卫拦住她。”

      项渊神情古怪地看过来,“为什么要拦?”

      “之前不都答应过随便她来么?现在又拦,岂不是显得我言而无信?”顿了下,他又催,“传言尽快处理,切莫传出去,尤其不能让苏娘子知道。”

      强势打压下,流言消散,然而还是被一人打听了去。

      那人是行军司马的四子李欲,常与项渊纵马行乐。

      上次在酒肆,他好心让新得的美妾去侍奉,谁知项渊不领情,摔了杯盏,脸上尽是嫌厌之色。

      李欲觉得好笑,出来玩的一众人就项渊出身最差,生母低贱靠爬床上位,他倒是忘了本,最看不起那些攀附卖笑的女子,装什么呢。

      也不知道这话怎么就让项渊知道了,追到花楼揍人,现在伤还没养好。

      李欲听到传言时,正躺在美妾腿上吃葡萄,“机会可不就来了?项二向来排斥攀附之女,唯独肯让这个表妹亲近,两人关系不一般啊。”

      美妾替他剥去葡萄皮,一颗颗唇对唇哺喂他,娇笑道,“郎君计划如何?”

      “对付不了项二,但对付小娘子的方法就多了去了。”

      李欲阴恻恻地嚼着葡萄,汁水飞溅,落在美妾裙上,他伸舌舔去,露出个无比淫邪的笑,“先让我尝尝能迷住项二的小娇娘是什么味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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