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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少将军” ...

  •   不到半盏茶功夫,只听“吱嘎噶”响动,府门渐开,随从相迎。

      苏月夭讶然,今日没有刁难,竟直接让她入府了?

      忙招呼抬礼物的下人,轻提裙摆拾级而上。

      手臂猛地被缠抱住,侧头去看。

      素锦一改往日柔顺,柳眉紧蹙,眼眸放光,带着某种决绝的神情。

      苏月夭知她是担忧自个安危,便任由她半搀半护着,一同进去。

      跟着随从行至水榭处,随从告退,只余下苏家几人。

      苏月夭晃晃手臂,与素锦拉开些距离,看她依旧紧贴自己笔直站立,唯独脑袋转来转去,越看越像只受惊的鸱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素锦瞪大眼看她,“娘子!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有什么?”苏月夭拂开她的手臂,独自走到栏槛旁,双手托腮,凭栏望红鲤在绿荷穿梭,“项二郎再怎么可怖,总不至于把咱们吃了。”

      况且,他今日以礼相待,或许是摔了木佛内心有愧,又或者遇到什么好事心情舒畅。

      不管何缘由,总之他态度好转,她也稍许放松,望着如画风景,脑内不断演练稍后可能出现的场景。

      “娘子!”衣袖猛地被揪紧,素锦声若蚊蚋,尾音带颤,“那人……那人是不是项二郎君?”

      苏月夭被拽地身体趔趄侧过,抬眸顺着素锦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与水榭相连的游廊尽头,有位郎君疾步驰来,袍角带风,面容带煞,廊檐大片阴影覆在他身上,虽看不真切,但那副凶戾邪魅似罗刹恶鬼的模样,不是项渊又是哪个?

      心猛地一沉,半晌才“嗯”了声。

      见过他挑眉邪笑,见过他冷若冰霜,原来都还不是他生气模样,如今真动了怒,隔着老远,那凌冽煞气一寸寸碾压过来。

      压得她呼吸不畅,连眼睛都不敢再朝那边瞟,忙收回视线,拖着颤巍巍的素锦挪到水榭中央等候。

      她低头整了整衣衫,不知道又怎么惹恼他,比以前更甚,怕是今日不好应付,等下先正常问候,探探他的口风,确认发怒缘由,再……

      “当啷”一声巨响!

      她跟着浑身一颤,好似惊雷在耳畔炸开,脑内瞬间空白,刚要说出口的问候也卡在了喉间。

      项渊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甫一进来,先扔了把佩剑在石案上,剑鞘滑开,露出数寸冰寒锋芒。

      她只是个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副景象?

      胸腔似有万石压过,呼吸不畅,下意识攥住素锦衣袖。

      右手愈沉,估计是素锦被吓瘫了,硬撑着没晕过去,但腿发软站不住,拖着她不住往下坠。

      苏月夭只得先伸手扶稳身旁的人。

      两人哆哆嗦嗦依偎着,害她也不住发抖,一时心绪纷乱。

      不行,她不能慌!更不能表现出来!

      指尖掐入手心嫩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项府,项渊再怎么胡来,也不可能让她们在自家府上出事,影响门楣。

      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却再次被抢先。

      那凶戾冷傲的语气似冰雹当头砸下,“苏娘子屡次登门来扰,看来是将我的警告权当耳旁风!”

      劝告?什么劝告?他何时说过?

      苏月夭垂下眼睫,在脑内搜刮一番,可还不等回忆起,又听他冷声道,“这番折腾是为了自家商路?抑或是祭祀姨娘?”

      不给她说话机会,他已经给出答案,“我看都不是。”

      苏月夭蓦地攥紧手指,匆忙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但那灼灼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好似被剥了皮,在他面前完全是赤裸的,她的小心思是不是已经被看穿了?

      项渊撩袍落座,单手握剑,“不如今日我们敞开了聊,说说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完,指节一下下叩着剑鞘,似是听不到满意答案便要抽刀。

      苏月夭的心跳也随着叩击声加速,擂鼓般撞地心窝生痛,张了张口想要呼口气,偏偏此刻无风,滞涩憋闷,她松开发麻的五指,手心早已汗涔涔。

      心中生出无数个退缩的念头,但想起芝兰玉树的那人,终是妄念胜过胆怯。

      这是最后机会了,放手一博吧!

      “好,今日我便将心中所想悉数说出来。”她恭敬福身行礼,扬手示意下人将礼物呈上,“不过在此之前,请先允我唤郎君一声‘少将军’。”

      “少将军”三字一出,叩击声即止。

      苏月夭忙抬眸去看他的反应,只见项渊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似是僵住,手指微抬,迟迟不曾落下。

      意识到她的视线,他挑眉朝她瞪视一眼,松开剑鞘,伸手去拿桌案上的白瓷杯盏。

      这时刚好几个下人抬礼物上前,是一张长梢角弓,柘木为骨,牛角为筋,弓形优美似游龙,可惜弓弦已断,梢部也几多磨损缺失,是把上了年头的断弓。

      项渊正端起茶盏仰头欲饮,礼物呈上来的瞬间,瞳孔倏地收缩,面色骤变。

      苏月夭没有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变化,他喉结滚动,仰脖饮茶,茶盏挡住了面容,再放下时神情已恢复如常,好似刚才的无措都只是她的错觉。

      “啪擦!”

      项渊放下茶盏时,不知怎的竟失手打翻,瓷片碎了一地。

      他几欲起身,却牢牢抓着案沿,似是强压下来,但泛白的骨节、手背的青筋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情绪。

      苏月夭心下了然,更加笃定自己的推测,声音愈发自然,“早年小女曾随家中商队在河东一带行商,路遇贼寇拦阻,性命攸关之际,被将士救下。

      后来多方打听得知少将军名讳,又听闻母亲说起两家渊源,便缠着姐夫一同前来凉州,小女自知与少将军云泥之别,从未想过攀附。”

      她再次福身行礼,“少将军问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只求报答救命之恩,奈何恩情深厚,再多礼物也是不够的。”

      送礼,从来都是攻心为上。

      曾经她以为项渊不过是个贪玩享乐的公子哥,用奇技淫巧就能讨他欢心,遂屡战屡败。

      如今她送了断弓给他,他亦有触动,但随之而来的是转机抑或是绝境,她也不知,而且突然冒出个报恩的身份,前后必有矛盾,只能放手去赌,等下他问什么,她一一应变便是。

      然而她的话音落下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项渊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或是干脆将她忘记了,始终低垂眼帘,窗棂的阴影落在他眉宇间,看不清表情,猜不透情绪。

      站立在他身后的随从皆面色凝重,呆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如此死寂,如潮水一点点慢涨起,将她彻底吞没,她拼命呼吸,快要透不过气。

      “……报恩?”

      项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要低哑干涩许多,完全没了尖锐强势的攻击,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苏月夭遂仰起脸,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是的。”

      视线相触,项渊蹙起眉头,眸光流转,快速垂下眼帘避开。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久到苏月夭以为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试探她,她暗暗咬唇忍耐,硬是憋着一口气。

      却听他说,“既如此,有劳娘子费心,礼物我收下了……陈石,你送苏娘子回去。”

      嗯?他这是在感谢她吗?

      苏月夭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忙仔细分辨他的神情,他已起身离席,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游廊尽头,竟比她这个客人走得还快,简直逃一般。

      坐上马车后,素锦才问,“娘子,你什么时候随商队去的河东?我怎么不知道?”

      苏月夭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挑起车帘看离项府已有些距离,才莞尔一笑,“我当然没去过了,骗他而已。”

      素锦听后,脸色煞白,抚着胸口快要背过气去,“娘子!你不怕他发现啊!”

      看项渊最后的反应,她已有了六七成把握,此刻心情愉悦,忍不住逗弄,“怕啊,若是暴露了,你护我可好?”

      素锦撸起袖子,“那是自然。”

      她捂唇偷笑,“这次你站直了,莫要哆嗦,莫要腿软。”

      “娘子!”

      同一时间,项渊侧卧在软榻闭目养神,先前那股无措情绪似棉花堵在胸口,连呼吸都是滞的,直到背后伤口开始一抽抽地痛,将他从情绪中抽离,回想起之前情形,方意识到蹊跷。

      他缓缓睁开眼,低声唤来陈石,“去查查看,苏娘子说的是真是假。”

      又补了句,“秘密行事,切莫让她知道。”

      陈石领命,瞥了眼桌案上的断弓,“郎君,这礼物……”

      项渊的目光随之落下,匆匆看了眼,便蹙眉冷声道,“先放着。”

      尽管努力不让自己回忆起那些陈年旧事,可当晚金戈铁马入梦来。

      次日清晨,项渊就命人去寻陈石,随后穿戴整齐去了书房。

      “所以,苏娘子说的都是真的?”他挑眉看向陈石,不自觉拢紧五指,“你确定?”

      “我派人誊抄了份苏家商队的关簿。”陈石从怀中拿出簿册,递呈上去,“几年前他们确实在河东一带往返运送布匹,刚好咱们也在河东剿杀叛军,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项渊坐直身体,低头一字字查阅,那时河东地区山匪叛军猖獗,途径百姓遭难十之有九,就算时间地点对得上又能说明什么?范围还是太大了。

      书房静默几许,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我也有些印象。”陈石突然开口,“郎君还记得之前攻打石州,曾在吕梁山随手灭掉的山寨吗?”

      项渊抬眸看他,眉头皱得更紧,实在没什么印象。

      陈石继续说,“那时郎君率兵急追叛军残部,被一伙山匪挡了路,他们正押着劫掠的百姓往山上去,郎君只带着我们几个随从绕到山匪前,没费一兵一卒,只用三枚箭镞射杀匪寇,其余山匪四散而逃。”

      随着陈石的讲述,项渊好像又回到那个闷热到快要喘不过气的午后,耳旁是嗡嗡的蝉鸣声:

      那日烈日当头,他身披重甲,再加上不熟悉山路地形,叛军绕了几圈没了影,本就恼怒急躁至极,得知山匪挡路无法前行,一时气血上涌,只身解决贼首便策马归队,继续行军。

      至于那些百姓有没有趁乱而逃,里边会不会有位姓苏的小娘子,他是完全不知的。

      他紧紧盯着簿册上的文字,上面记录着苏家商队经过关所时的人员信息,其中男子十三名,女子三名,分别是苏氏女及她的丫鬟二人。

      指腹在“苏氏女”三字上轻轻拂过,似是透过纸张看到少女仰起皎白面庞,那双潋滟生彩的双眸直直看向他,朱唇轻启,无比清晰坚定地说,“是的。”

      她是来报恩的。

      可何来的恩情?他根本就没想过救人,不过是有人碍了他的路,他顺手解决,根本就是无心之举,他没想过救她啊。

      所以她看向他时,他移开视线不敢看,现在回想起来,心口依旧像是被烫过,泛起酸涩的疼。

      如同撕开一道口子,种种往事如冷冽的寒风灌入脑海中。

      他想起五年前,听闻朔方招兵,他瞒着家里偷跑,从最低级的士卒一路做到果毅都尉。

      每每打了胜仗得了赏赐,意气风发离开主帐,总能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他不过是仗着世家出身,实则纸上谈兵之徒,他气不过,主动请缨去攻被围困许久的盐州。

      盐州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周边多荒漠戈壁,还有盐池沼泽,骑兵难以靠近,他无所不用其极,火攻投石下毒,什么肮脏手段都试了,终于撞开城门,杀尽胡虏。

      后来上峰轻敌兵败,收复的城池又被胡人夺去,他和其余几百人留下诱开敌军。

      弓弦拉断,战马被砍伤,他从马上跌落,又抽刀博杀,刀折刃尽,最后只活了数人,终于等来援军和圣旨。

      他身负重伤,衣袍都被血浸透,勉强单膝跪地接旨,却被人诬陷,担了兵败的责,军功算给别人作垫脚石,从此革职归家,前途尽毁。

      临行前,没有可以告别的人,就去看了陪他历经沙场的战马,轻抚背脊的鬃毛,替它合上眼睛。

      时隔多年回到河西,父亲让他做个巡查的闲职混日子,人人皆笑话他辱了世家脸面,兵败归家,难成大器。

      没有人记得他也曾驰骋沙场,枪点敌将头颅,是战无败绩、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连他自己也忘了,索性活成他们心目中的顽劣模样,烂成扶不上墙的泥巴。

      就这样吧,他已经接受了。

      偏偏有人千里迢迢从江南追到边塞,再三感念他的恩情,哪怕被冷嘲热讽,始终被挡在门外,仍旧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见他,送礼物讨好他,只为报恩。

      一时间,情绪翻涌如潮,找不到出口,在胸腔来回撞击,心口酸痛,他收紧手指努力压制,薄薄的纸册皱成团,又被他一下下抚平。

      他沉默许久才道,“陈石,你去看看苏娘子今日可曾来?”

      感到惊异的目光投向自己,项渊垂下眼帘,更加专注手中的动作,清了清嗓子,努力放缓声线,“若是不曾,你就去亲自请她,就说……就说关于报恩之事,我还有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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