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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好似又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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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是齐满的小名。
他出生在秋日里一个农历十五的深夜,那一夜圆月高悬,皎若银盘、清辉满地。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将满未满。
于是第一次做父亲的齐君恒喜不自胜,当即以满字为他命名。盼他人生圆满,幸福顺遂。
但实际上齐满的家庭并不那么完整。
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
太婆心疼他,小学二年级念完便让齐君恒将孩子送回瞿水,他们来带。
齐君恒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外地企业做调研,彼时炽夏,日光灼人。
他眯着眼望向科技园区里波光粼粼的湖面,有那么几秒没作声。
然后他简短应了句好——齐满就这么从南大附小转到瞿水实验小学。
齐君恒基本一个月来一次电话,以及打一笔钱到卡里任齐满花。
钱足够多,老太爷跟太婆在这方面也没怎么管束他,齐满便在老宅的房间布置了一整面墙放置宝贝。
其中不乏限定款的各类模型、亲手制作的蝴蝶标本,还有在公园里捡的漂亮树叶。
齐满喜欢漂亮新鲜的玩意,不喜欢玩脏兮兮的泥巴。
齐昀就不一样了。
他大齐满两届,已经快十一岁了,还每天跟森林里的猴子一样荡来荡去,出去一趟回来手脸黢黑。
齐满每次都敬而远之。
以至于齐昀长吁短叹了好久,只能痛心离开小堂弟,一个人出去逍遥快活。
反倒是周渡,时时刻刻将齐满照顾得很好。
那时候周渡跟着齐家人叫他小满。
……
此刻,齐满问:“怎么?”
他没有在称呼上过多纠结,就像看到电话号码归属地的那一刹那。微微怔忪,很快释然。
人生的疑问太多,非要辩个是非对错不是容易的处世之道。
而齐满的人生信条是少思考、多睡觉。
“你——”
话刚起头,周渡眉峰倏然一蹙。
方才毫无动静的手机不住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响声回荡在人心上,震得四肢百骸一个激灵。
“怎么样。”一接通,齐昀便在那边问:“周渡接到你了吧?”
“上车了。”齐满听见他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奇怪道:“还在忙?”
婚礼前夕的夫妻忙完这个忙那个,甚至还可能吵完这个吵那个。
齐昀大概也是吃上了祖坟冒青烟的福,遇见关明月这样的好伴侣。
自从他宣布自己恋爱,齐满就没听到他抱怨过生活。
很幸福很满足,于是人就变得安静。
齐满感谢关明月,她没出现的那些年,齐满感觉自己像是和一只猴子在对话。
后来猴子终于开智,堪称齐家之幸。
“你嫂子说雨下大了,不放心,让打个电话。”
齐昀停下手里的活,又跑去喝水。咕咚两口咽下去,兴致勃勃道:“我看待会先别睡,一起吃点宵夜。”
“不吃。”齐满想也不想就拒绝。
齐昀纳闷儿:“坐飞机太累了?没道理啊,读书那会也不轻松,一天坐到晚,屁股都给坐死了,复活过来照样去街边整点。”
“而且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后面几天又忙。”
齐满忍不住揉眉心。
他正想开口说挂了,周渡忽然伸长手臂接过手机。不经意间,干燥微凉的指腹擦过齐满手背。
齐满抿了抿唇。
“不吃。”周渡端坐着目视前方,眉间依然没展开,“没事就早点睡。”
齐昀一听更加大声了,“周渡,我跟小满读书的时候就得看你脸色吃路边摊,现在你还管我睡不睡觉!”
“我们已婚人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电话嘟一下挂断的声音。
没人关心齐昀戛然而止被挂电话是什么心情,反正齐满平静地缓缓摊开掌心朝上。
周渡垂眸看了一眼。
读书人的手不知是否都这样。
这么多年好似执笔捧书也沾上文气,青竹一般纤长,皮肤白嫩,便更加显得玉秀。
然而光影昏暗,看不清纹路。
“什么?”他道。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轻叩了两下手机外壁。
明知故问,没有要给的意思。
齐满提醒他:“手机。”
周渡依然没动作。
“周渡。”他近乎有些不耐烦地说:“还给我。”
这是见面后他第一次这么叫。
当年初听,周渡只是想,呲哇乱叫身上有跳蚤一样的齐昀,竟然有这样一个弟弟。
……
齐君恒送齐满回瞿水的那天,父子俩在车上一句话没多说。
小小的齐满绷着一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没人知道齐满在想什么,而齐君恒身为父亲连问也没问一句。
自从齐满的母亲离世,他总是很忙,极少时候想起自己有个儿子。
当父亲当到这份上,老太爷跟太婆是看不下去的。
老太爷电话里问,你失去另一半,难道孩子就没失去妈妈?
最后太婆同他讲,你自己冷静冷静,孩子先送回来。
齐君恒答应了。
齐满带走了家里的相册放在书包里,将拉链拉得死紧,又张开稚嫩的双臂牢牢抱在怀中。
车一直开,直到黄昏时分,到达老宅。
相比于南城市区的车水马龙,瞿水县城里大概鸟比车多。电线杆上麻雀碰头,叽叽喳喳沐浴残阳余晖。
齐满昂首去看,密且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仿若鸟儿飞翔时微风拂过的羽毛。
他看得很认真。
“咔哒。”
齐君恒靠边熄火,略顿了顿,下车时说了一句到了。
齐满哦一声,安静地背好书包又推开车门,径直走向后备箱。
他要去接自己的行李箱。
里面大部分是妈妈给他买的衣服,他的玩具,他的常用物品。
齐君恒没让,“爸爸来吧。”
听到这句话的齐满扯了扯书包带子,轻声问:“爸爸,你会每个月给我打钱吗?”
齐君恒一愣。
他低头看着孩子的发顶,大概想说些什么,只是还没得及,巷子口就传来了声音。
“二叔!小满!”
齐昀震惊地大叫一声,抱着足球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一头呆毛就在风中飘扬。
“你们怎么回来啦!”
他跟一团火球似的飞奔过来,整个人都洋溢着兴奋。跑到近前了,又仔仔细细打量自己的小堂弟。
打量完毕,嘿嘿一笑。
齐昀比齐满大两岁,自记事起就知道二叔家的小满十分给老齐家长脸。
那时候他但凡带齐满出来溜达,从街这头到街那头,叔叔阿姨们全都克制不住地往外掏小零食。
他时常跟齐满嘀咕,好弟弟,你想出去玩是不是?你特别想!
踏出宅子的大门,齐昀就昂首挺胸。让一让!这条街最靓的仔来了!
齐满很少会拒绝他,以至于齐昀每每都想仰天长啸,啊!弟弟!
“你去哪里玩了?”齐君恒笑问他。
齐昀响亮地答,“去踢球了!”
仿佛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玩伴,连忙招手道:“周渡,这边!”
那是一个特别高瘦的男孩。
齐满从齐昀背后略歪了歪身子,顺着方向看去。
头发短且黑,短T牛仔裤,脚踩帆布鞋。布料都很陈旧,洗得泛白。
“这是我弟弟,小满。”齐昀将足球斜夹在手臂和腰中间,大大方方介绍起来,“这是我二叔。”
“二叔,这是我刚认识的新朋友,叫周渡,他家就在旁边巷子。而且他踢球可厉害了。”
齐君恒点点头,很是儒雅随和道:“周渡小朋友,你好。”
周渡看起来不像表面上那么冷淡。相反,他很礼貌地喊:“叔叔好,小满好。”
齐满似乎还在观察。
齐昀就轻轻拉他的袖子,适时提醒他:“小满,你要叫周渡哥哥。”
当然得叫哥哥。
齐昀记得周渡说过,他转学过来和自己一个级,但是留级,实际上比自己还大一岁呢。
齐满略仰了仰头,那样漂亮精致的眉眼已能窥见成年后的顶级美貌。
他还是没叫,逆着光直视他:“周渡,你好。”
……
时间走到十点五十分。
跨江大桥上各色车辆在车道内循规来往,底下江水深处则是汹涌波涛。
周渡将手机递还给他,猝不及防开口:“一个月前我去东云出差,在江陆英的个人展上看到你。”
齐满情绪没什么波动。
“嗯,发现我没在天桥底下捡垃圾,很失望?”
周渡恍若未闻,声音沉了几分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没在一起。”
齐满握着手机,视线落在来来回回的雨刮器上,刹那间眼前模糊了又清晰。
“说这些没意思。”
正如他摘下那枚内圈刻着对方名字的素戒,离开南城后走遍大半个中国。
那时候那样决绝,以为此生不会再见。
周渡却似乎一心一意要把咽下去的所有话语全部抖落个干净,张口又是一句小满。
“你装什么?”齐满骤然打断。
当年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讲,吵得厉害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
今夜或许是那份蛋烘糕,又或许是数不清的细枝末节,齐满竟然在脑子里闪回了无数个瞬间。
好似又回到那一夜。
他们在家里争吵,落地窗外暴雨如注。
一开始是齐满说起某天不想穿秋裤,周渡一言不发盯着他,他憋着气当面穿上,一出门背着人就给脱了。
周渡发现这事,夜里罚着人屈膝前进又给拉回来,狠狠撞上。
齐满气得头晕难涨,骂他土老帽。
后来齐满又说起自己去清吧小酌听歌,周渡提着一袋西红柿进去,揪着人就回图书馆熬夜背书,而后连着三天给他做了苦瓜炒肉。
齐满吃得魂飞九天。不仅如此,那一周他做梦都在高考无限流。
他不是去嫖,不是去赌,于是他骂周渡死古板。
再后来终于说到了他和江陆英。
齐满筋疲力尽,望着他,红着眼嗓音沙哑。
“周渡,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从小你管着我,我习惯了,也以为你对我足够了解。”
“但我问心无愧,你呢?”
“你总觉得我爱你不够多。”
惊雷乍起。
他一字一句,未留余地,“周渡,这样真的没意思。”
……
“滴滴——”
黑色疾驰的路虎速度变缓,后方喇叭声霎时霹雳雷鸣般震破苍穹。
齐满深吸一口气,偏头望见车窗上自己和周渡的倒影。
雨越下越大。
他的脸上带着没有缓解的怒气,而周渡侧脸冷硬,手背青筋暴起。
一时间,车内再度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