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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修行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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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自徐白羽与陆北珂定下养殖灵植的计划后,陆北珂便兴致勃勃修书一封寄往家中,想着休沐日下山去陆家行馆,总能拿到些便利材料。没成想,他爹的回信干脆利落,仅有五个大字:没门,自己买。
陆北珂对着信纸长吁短叹,俊脸皱成一团,直呼“家门不幸”。
姚平与二人渐渐熟稔,虽话仍不多,但目光中的警惕与疏离已淡去许多。然而,宗门之内,并非人人都心平气和。
部分资质平庸、进境缓慢的弟子,见徐、陆二人不仅家世显赫,更兼天赋出众,修炼进度一日千里,心中难免生出酸涩与不平,觉得老天爷未免太过偏心。连带着,他们对与徐、陆走得近的姚平也侧目而视,私下议论,无非是“攀附权贵”、“心机深沉”、“小小年纪倒会钻营”之类的刻薄话。
不过,这些闲言碎语很快便被更为实在的痛苦淹没了——张掌教的晨练,堪称每日一次的刮骨疗毒。
众弟子每日天不亮就得在广场集合,迎接张掌教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动作稍有懈怠,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屡教不改者,那根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黝黑教鞭便会落在身上,虽不伤筋骨,却痛入骨髓,更兼颜面扫地。
若有人敢迟到,下场更是凄惨,加练到深夜是家常便饭。张掌教名言:“修仙不是请客吃饭!连早起都做不到,不如回家抱孩子!”
下午的时光,则交给了那位性情古怪的方掌教。
他的教导方式别出心裁:今日命众弟子将十口大水缸从山脚挑到山顶,明日又令他们将山顶的碎石一颗颗数清;后日或许心血来潮,布下个迷魂幻阵,美其名曰“锻炼心志,勘破虚妄”。
弟子们常常累得筋疲力尽或是在幻境中丑态百出,他却优哉游哉地在一旁品茶,偶尔点评两句,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相比之下,教授修真史与各方势力的王掌教王衍,简直是青云峰上的一股清流。他气质温文,授课时引经据典,娓娓道来,从不疾言厉色。即便言明考核不过要罚抄,但数月过去,尚未有人有幸领教。
于是,在张、方二位掌教的狂风暴雨衬托下,王掌教的课堂成了弟子们心中唯一的避风港。
王掌教简直就是春风。
渐渐地,有胆子大的弟子开始试探着与这位最温和的掌教搭话。
“王掌教,您看着真年轻,今年贵庚啊?”
王衍含笑:“虚长几岁罢了。待你们通过外峰试炼,正式成为内门弟子,唤我一声‘师兄’亦可。”
“掌教,除了讲史,您还会教我们别的吗?比如炼丹?布阵?”
“略通丹道皮毛,若你们有兴趣,闲暇时可来丹房寻我探讨。”
更有弟子大着胆子诉苦:“王掌教,您不知道,张掌教太凶了!今早差点把我腿练断!方掌教更过分,让我们把水挑上去又倒下来,纯粹折腾人!还是您最好,从来不罚我们……”
王衍闻言,笑容依旧和煦,却轻轻摇头,温声告诫:“慎言,慎言。背后妄议师长,可是要受罚的哦。”
他话音刚落——
突听一声巨响。
学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掌轰开!木屑纷飞中,两道身影如山岳般堵在门口。
左边是面沉如水、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气息的张掌教;右边是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眼神却凉飕飕的方掌教。
学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弟子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王衍见状,面上的笑容陡然变得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他迅速起身,朝着门口二位欠了欠身,语速飞快:“二位掌教来得正好!今日课业已毕,弟子们就交给你们了!王某丹炉还有火,先走一步!”
说罢,竟真的一拂袖,脚下生风,以近乎狼狈的速度从旁边侧门溜了出去,看那架势,若非宗门禁制,他怕是能直接御剑飞走。
“王掌教——!!!” 学堂内顿时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
可惜,春风跑得比兔子还快,背影都透着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绝。
众弟子绝望地回头,对上门口那两位煞神。
张掌教抱着胳膊,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狞笑。
方掌教则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看来,诸位精力很旺盛嘛,还有空闲品评师长……既然如此,今日的功课,便加倍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青云峰上昼夜回荡着弟子们鬼哭狼嚎的惨叫与求饶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休沐日。
“啊——!解放了——!” 陆北珂刚结束一轮打坐,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嘴里叼着根随手揪来的狗尾巴草,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出满足的喟叹,“修真修真,修得人都快成木头了!小爷我又不是要修那劳什子忘情道,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听说山下丹霞城新开了家酒楼,招牌烧鸡堪称一绝,还有东街的‘蜜意坊’,点心也是一流……白羽,走走走,休沐两日,咱们必须去犒劳一下备受摧残的身心!”
徐白羽走到他身边,弯腰抽走那根狗尾巴草,无奈道:“陆大少爷,咱们是不是先得把正事办了?养殖灵植的材料还没着落呢。你爹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总得自己去集市采买。买完了,随你怎么吃。”
“行行行。” 陆北珂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拍拍身上草屑,“对了,叫上姚师弟一起吧?那孩子整日埋头苦修,都快修傻了,带他下山透透气。”
二人寻至姚平住处。姚平开门见礼,听明来意后,却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执拗:“多谢二位师兄好意。只是……姚平资质愚钝,入门一月,连引气入体都尚未成功,实在羞愧。休沐之日,正该加倍用功,岂敢懈怠游玩?二位师兄自去便是,路上当心。”
他自得了那引气法诀,日夜勤修不辍。然而灵气感知、引气入窍,对于毫无基础的凡人而言,犹如盲人摸象,艰难无比。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希望与失望反复碾磨,令他心绪难免浮躁,连基础的静心都难以维持。
徐、陆二人见他态度坚决,知他心结在此,便不再勉强,自行下山去了。
第二日下午,姚平正在房中第一百零一次尝试凝神静气,忽闻门口传来熟悉的谈笑声与食物的诱人香气。
他疑惑地开门,只见徐白羽和陆北珂二人站在门外,笑得像两只偷腥成功的猫。见他出来,陆北珂变戏法般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包包油纸裹好的东西——喷香流油的烧鸡、酥脆金黄的荷花酥、晶莹软糯的糖糕、馅料饱满的春卷,甚至还有两壶冰镇过的、泛着酸甜气息的酸梅汤。不多时,姚平那张简陋的小木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徐白羽朗声笑道:“姚师弟,快来!这些都是我俩昨日在丹霞城尝过,觉得顶好吃的!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修炼可不行,也得补补!”
姚平愣住了,看着满桌在流浪岁月里想都不敢想的精致吃食,鼻头莫名一酸,讷讷道:“二位师兄……为何待我这般好?”
徐白羽摸了摸下巴,作沉思状,然后一本正经道:“唔……或许是因为我俩仁心仁术,人美心善,天生一副热心肠?”
“嚯,你也不怕闪了你舌头,就你这样好意思说自己谦逊?”陆北珂毫不留情吐槽到。
调侃完,陆北珂转向姚平,语气认真了些:“姚师弟,修炼之道,讲究张弛有度。引气入体本就是修行第一道关卡,最忌心急。所谓‘陟遐自迩’,需一步步来。我与白羽三岁接触修炼,也用了近半年才成功引气。张掌教说那些话,多半是吓唬你们,怕你们得了机缘却不珍惜,荒废光阴。你每日勤修不辍,掌教们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一时进度而轻易否定你。”
姚平听得怔怔的,心中那块压着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徐白羽接着温言道:“欲速则不达[21]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22] 。打好根基,比盲目求快重要得多。”
见姚平眼神渐渐清明,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姚平看着满桌食物,又觉不安:“这些……太贵重了。姚平受之有愧……”
“诶,说什么傻话!” 徐白羽打断他,“你是我们的师弟,师兄关照师弟,天经地义!快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掏出几个包裹,“呐,这是改良土壤用的‘肥壤散’,给你也带了一份。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帮我们照看一下灵田便是。还有这些,”他拿出几本崭新的册子,“是些修真界基础常识与通用文字的图解手册,看你平日听课有些吃力,这个或许能帮上忙。等你日后接了宗门任务,攒了贡献点,再去换更高级的。”
看着姚平终于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吃起来,徐、陆二人相视一笑,又鬼鬼祟祟地从储物袋底层摸出几本花花绿绿的书册,迅速塞到姚平枕头下。
“这几本游记话本,给你解闷用!不过说好了,每日最多看一个时辰,若是超时沉迷……” 陆北珂故意板起脸,“师兄们可是要来没收的!”
他们早察觉姚平从未提过家人,猜想或许有不堪回首的往事。见他年纪小,便特意选了些轻松有趣、讲述少年冒险的话本,希望能稍解其心中郁结。
谁知,姚平瞥见那话本封面上熟悉的、带着插画的样式,动作猛地一顿。他呆呆地看着那几本书,四年流浪生涯中刻意遗忘的、关于家的温暖记忆,尤其是父亲为他带回话本时的笑容,轰然涌上心头。
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瞬间碎裂,积蓄了太久的委屈、悲伤、孤独以及对温暖的渴望,决堤般冲出。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最终化为嚎啕大哭。
这一下,把徐白羽和陆北珂吓得不轻,两人手忙脚乱,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哎、哎!姚师弟,别哭啊!”
“是我们不好!不该拿话本惹你伤心!我们这就拿走,丢了它!” 陆北珂说着就要去抽那几本书。
姚平却一把按住枕头,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用力摇了摇头。他抽噎着,却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地说:“不,师兄……我、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谢谢你们……”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两位手足无措的师兄,深深地、认真地拜了下去。自那日后,徐白羽与陆北珂身后,便多了一条安静的小尾巴。
姚平会主动向两位师兄请教修炼难题,会精心照料分给他们的那三块灵田,会在山间发现一株奇花或一片美景时,第一时间跑去告诉他们。他不再在意旁人攀附权贵的讥讽,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接了宗门最简单的任务,攒下几块灵石,休沐时便买些便宜的零嘴,笨拙地塞给两位师兄。
转眼,到了张掌教约定的一月考核之期。
姚平拼尽全力,也才刚刚成功引气入体,堪堪踏入练气一层。他忐忑不安地站在张掌教面前。
张成伸手在他腕脉一探,眉头微皱:“练气一层。离三层目标,差得远。”
姚平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不过,”张掌教话锋一转,看着少年眼中不曾熄灭的勤勉与执着,语气稍缓,“念你一月来确是勤修不辍,心志尚可。暂留你观察两年,以观后效。”
姚平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张成旋即转向另外几名明显气息虚浮、眼神闪躲的弟子,面色一沉:“你们几个,年岁比他大,家境或许比他好,修炼却敷衍了事,偷奸耍滑!宗门不养闲人,更不养朽木!即刻收拾行李,下山去吧!”
那几人正是平日最爱偷懒耍滑、背后议论是非的,闻言面如土色。其中一名世家子弟似有不甘,竟梗着脖子叫道:“张成!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敢赶我走?信不信我爹……”
“哦。” 张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却带着千钧之力。那弟子剩余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在张掌教冰冷的目光下,最终灰溜溜地跟着其他人走了。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一年光阴倏忽而过。
在三位掌教特色鲜明的摧残下,徐白羽与陆北珂的修为稳步提升。徐白羽冰灵根运转越发圆融,已接近筑基中期门槛。
陆北珂则在一次深度入定后,忽感体内精气充盈鼓荡,任督二脉豁然贯通,真气如小溪汇流,自行运转小周天,水到渠成,成功筑基。又经数月巩固打磨,稳稳踏入筑基二层。
而姚平,虽资质仅为四灵根,胜在心无旁骛,勤奋刻苦,也一路突破,达到了练气三层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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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出自 《论语·子路》
[22] 出自宋,苏轼,《稼说送张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