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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边界 边 ...

  •   边界的路难行,越往西越难行,飞舟也过不去,飞舟行了两日,被过往的沙沥住,只能步行,边界的风是粗粝的,混着沙,刮得人脸生疼,四面的风吹来,如长角号鸣,如急弦作响,风从袖口、从耳边、从鼻腔灌入,带着些许的沙砾,在颅内奏响。

      边界也没有大片的高木,它没有南边密林的神秘,也没有北边戈壁的浩渺,更没有中界的繁华,没有烟柳画桥,没有小桥流水,只有一片寂寥与苍茫。再往前走,明日高悬,穹庐似碧,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无边绿翠凭羊牧,一马飞歌醉碧宵[79] ,笙歌嘹亮随风去,知尽关山第几重[80] 。

      这一路虽难行,姚平却第一次见徐白羽和陆北珂这样开心,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越往前走,他们的步伐越发轻快,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抛却了平日恪守的礼仪,走出了随心所欲的模样。姚平吹着旷野的风——风真大,将他梳好的发髻都吹得有些凌乱。耳畔是那有些古怪的调子,心情却奇异地放松下来,如同天上的流云,时卷时舒。置身于如此澄澈的天地之间,周身痛快极了,思绪也随着风飞远了去。

      不知走了多远,又越过几道屏障,终于望见营门。营门恢弘,以玄石打造,坚不可摧却又非不可移之物,上刻满防御法箓。营门内外三层皆设屏障法阵,上有兵士巡逻。整座大营随地势合围成四方,望楼无数,侦测珠日夜不停地侦测着是否有妖族、魔族入侵。徐白羽一行到的是南侧门,亦有兵士把守。

      边界处于妖族、魔族、人族边界,人族地距广大,自然让妖族、魔族眼馋,自古就有妖魔入侵,随着人族实力渐涨,妖、魔也日渐畏惧人族威势,但仍有鹰瞵虎视之徒。

      陆北珂收起几分放松,对姚平道:“师弟,你第一次来军中,莫要紧张。军中切记:莫多问、莫多看,凡事小心些便是。军士们大多豪爽,是很好相与的。”

      姚平点头,随着二人又过几道关卡,终至营门前。一名军士拦住三人:“陆公子,陆将早接到几位来信,已在营中等候。但三位是外客,依军规,得验一验身份。三位,得罪了。”

      陆北珂颔首:“无妨,这是规矩。”

      那军士施展术法,三束光笼罩住三人。

      徐白羽向姚平传音:“这是在查验我们身上——包括储物袋中——有无对军中不利的器物。军中连留影石也是带不进的。”

      验毕放行,迎面走来一个络腮胡大汉,身材高大魁梧,看见三人朗声笑道:“北珂、白羽,可算来了!让我好等!陆将正等着呢,让我引你们过去。”

      徐白羽先同姚平传了信,眼前人是武千户,武栾,入了军就一直在陆将麾下。

      三人与武栾见礼,武栾大笑:“北珂、白羽,你俩又拿这文绉绉的腔调!这些虚礼,还不如喝两碗酒来得痛快!如何?今晚喝两盅?小兄弟,你也来!”说着拍拍姚平的肩。

      徐白羽睨他一眼:“休假了么?就想着喝酒。军中不得饮酒误事,如今你可算落了把柄在我们手里,仔细我们仨到陆将跟前参你一本,看不军法伺候?”

      武栾也不恼,笑嘻嘻道:“徐小少主,好大的威风!我可是一片好心为你仨接风,唉,反倒要挨棍子。”

      陆北珂也笑:“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馋那口酒。下次你休假,尽管来找我们,定陪你喝个痛快。我那还藏着两坛好酒,未起封呢,便宜你了。”

      武栾听闻能有好酒,面上笑意更甚,朗声道:“陆公子、徐少主大气!”

      几人从校场边走过,校场中有一人正在操练新兵。那人板着脸,周身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之气,操练起来下手极严,看得姚平都不自觉屏了呼吸。

      徐白羽传音道:“那是樊都司,樊刚德,原是陆将的家仆,后随陆将征战,立下汗马功劳。都司为人严谨,你若遇见,问声好便是。”

      四人又往里走,见一处空地上摆着个大件。徐白羽定睛一看,竟是凡界的火炮。

      武栾瞥见,随口道:“凡界的小玩意儿?怎么,感兴趣?”

      徐白羽摇头:“你们怎把火炮弄来了?”

      武栾随意道:“这东西在凡界出现也有段时日了。前些日子,军士去凡界瞧见,觉得新奇,便带了一台上来琢磨。”

      陆北珂来了兴致:“哦?可用于实战否?”

      武栾努努嘴:“不能。凡界火炮制作粗劣,凡人体弱,挨着就死;修真人却不一样,这火炮不顶用。”

      “那若以灵界器材打造,填充火药呢?”徐白羽开口。

      “也试过,效果不佳。左右无用,便搁那儿了。要我说,凡人能造出什么好东西?也值得费时费力去琢磨。”

      徐白羽不语。陆北珂反驳道:“可别小看凡人。他们世代更替,终有一日,或许我们还得向他们请教。”

      武栾嘻嘻笑道:“是是是,你们总有理。好了,快到中军帐了。我还有些事,就不进去了,你们自去吧。”

      营帐高大,外布为白锦棉,透光且保暖,帐外有兵士看守,看见三人来,为三人掀开帐帘,入目便是一架错金银虎噬鹿屏风,两侧分有镂空夔龙纹底座连盏灯,绕过屏风可见四龙四凤铜方案,案后一张饕餮罗纹官帽椅,椅侧放有两翼神兽摆件,账内东侧还置有兰锜,上摆有枪斧剑棍,外侧还挂有一张宝弓。

      宝弓下有一人,正背着他们搽拭着什么。

      就在帐帘落下的瞬间,姚平感到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

      那不是风停,而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凝固了。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又或许是错觉,只因那人的背影吸走了太多明亮。

      神威将军,陆山。

      姚平从未见过陆山,可他知道,也只能是陆山。

      姚平没见过陆山,准确来说,除了敌人,很少有人见过陆山,但无人不知陆山,三岁小儿亦能夸夸而谈陆山的功绩,尤其在西部,人人谈论陆山,人人崇敬陆山,可那些传说在真正见到此人时,统统失去了分量。文字怎能描摹出这种实质的压迫?这不是沙场上滚烫的杀气,而是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像百年不化的冻土,像地脉深处沉积的玄铁,光是存在本身,就让人脊椎发僵。

      “磅礴压洪源,巍峨壮清昊”——姚平忽然想起这句诗。不,诗句仍是太轻了。陆山不是山,他是山崩之后留在原地的断面,是千万次厮杀锻打出的、再也无法被摧毁的某种存在。

      陆山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却让姚平屏住了呼吸。那张脸并非想象中的狰狞,反而有种被风沙磨砺过的平静。可那双眼睛——姚平只对视了一瞬,便觉视线像撞上了一堵铁壁,不由自主地垂下。

      那不是威慑,甚至不是威严。那是更纯粹的东西:历经太多生死、见过太多血之后,目光里沉淀出的、对生命的漠然审视。被他看着,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剥开了,脆弱无所遁形。

      三人行礼。陆山笑了笑,牵动嘴角些许纹路:“白羽也来了。这位小友,便是姚平吧?北珂常与我提起你。”

      姚平忙称是。他想自己的声音一定有些发紧,好在陆山已转向陆北珂。

      陆北珂迎上前,在祖君面前,他素日的张扬也收敛了几分,但仍带着亲近:“祖君,战况如何?”

      陆山不答反问:“贼人集军于正道,立营堑壕数日,却分一翼绕行径路,是为何故?”

      陆北珂答:“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是为暗度陈仓。”

      陆山又问:“我军比之贼人,势如何?”

      “势均力敌,当分而攻之。”

      “若敌先处战地而如何?”

      “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者,出其所趋”

      “若敌占险隘则如何?”

      “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高陵勿向,背丘勿逆。[81] ”

      陆山颔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善。如此,你已知此战全貌。”

      徐白羽与姚平静立一侧,聆听这祖孙二人的兵法问答。姚平却仍无法完全集中精神——陆山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便他只是站在那里,即便他的注意力全在陆北珂身上,那种无形的重量依旧笼罩着整个营帐,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陆家世代镇守边界。陆北珂幼时便显领兵之才,故自小随兄陆远桥一同学习兵法武艺,并常受陆山教导考校。近年来边界形势愈紧,陆远桥亦早已入军任职。

      帐门又开,进来一人,萧疏轩举,秀润天成,正是陆远桥。他轻笑着打破帐内肃穆的气氛:“祖君又在考校北珂了。”转向陆山,温声道:“祖君,我来为您换药。”

      陆山点头。陆远桥进来,先对徐白羽、姚平含笑致意:“白羽、姚弟。”那笑容如山间之风,拂过紧绷的空气,令人不自觉地舒了口气。他又看向陆北珂,嗓音温和:“北珂,过来吧,祖君需换药了。”

      陆北珂眼神一亮:“大哥!”尾音不自觉上扬,在凝重的空气中划开一道轻快的裂隙。

      陆远桥低低应了声:“嗯。”

      姚平望着陆远桥,心中感慨。此人身上有种奇异的调和感——既有军人的挺拔,又有世家公子的清润。他站在陆山身边,非但未被那股威势吞没,反而像在铁壁旁生出一株青竹,以自身的温润中和了周遭的冷硬。

      陆远桥熟练地为陆山解衣换药。当衣襟褪下,露出那条可怖的伤疤时,姚平心头一震。

      伤自肩胛斜贯至肘,皮肉翻卷的痕迹虽已愈合,却仍呈现出暗沉的紫红色,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最深处的伤口边缘甚至能看见隐约的骨色。这不是新伤,可每一次换药揭开敷料时,仍会渗出淡淡的、带着异样腥气的浊液。

      陆北珂眉头紧锁:“这伤……”

      陆山看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痛楚,只有沉静的坦然:“北珂,行军作战,岂有不受伤的?”

      声音平淡,却让姚平想起那些关于陆山的传闻:他曾在尸山血海中独守隘口三日,曾身中十七箭仍斩敌将于阵前。

      陆北珂低下头,声音发闷:“是,祖君。”

      陆山尚有军务,四人便行礼告退。

      掀帘出帐的瞬间,外界的风猛地灌进来,姚平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忍不住回头,透过即将合拢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帐内——

      陆山已重新背过身去,继续擦拭那张宝弓。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背影如山岳般沉默而稳固,仿佛与这座军营、与这片土地、与百年来的烽烟血火早已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出帐后,陆远桥邀几人去他的营帐。帐子离主帐不远,不大,却自有一股古朴雅逸之气。陆远桥为几人斟了茶,含笑开口:“你们可是许久不来了。近来如何?”

      徐白羽接道:“甚好甚好,陆哥莫挂心我们。倒是近年战事不断,陆哥与老爷子安然,才是最要紧的。不过陆哥也该常给清清姐报个平安,莫让她担忧。”

      陆远桥面色微红:“她……我们常有书信往来。”

      陆北珂扭头瞧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哥,你何时把清清姐娶回家?我何时能有嫂子?”

      陆远桥脸更红了,却强作肃容:“你……北珂,让你去宗门,就学了这些?”

      陆北珂笑:“哥,我这是关心你终身大事。周家与陆家本是世交,你与清清姐两情相悦,早日办了合籍大典,才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徐白羽也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帮腔道:“是啊陆哥,我们仨等着喝喜酒呢。”

      陆远桥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几分怀念:“待此间事了,我会与她商议,按她喜欢的仪程来办。”

      陆北珂嘻嘻笑道:“合该如此。”笑容稍敛,又问:“哥,祖君手上那伤……”

      陆远桥神色一黯,帐内轻松的气氛也随之沉下:“祖君虽赢了此役,却遭了暗算。是一支冷箭,直冲心口而来,箭上淬了剧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去越依一趟,当知有些毒可侵蚀修真者之体。那毒是魔族秘药,与灵力相冲,会不断蚕食生机。眼下尚无解法,只能每日换药暂缓毒性。”

      他抬眼看向帐顶,仿佛能透过篷布望见主帐的方向:“祖君本想瞒我,可我有些医术,如何瞒得住?这些年来,祖君一身旧伤叠新伤,此次……终究是伤了根本。”

      帐内一时静默。陆北珂从储物袋中取出些物事递给陆远桥,多是精致的点心和些小巧玩物:“这是我们带来的,你让厨房看看。还有些安神的香料,夜里给祖君点上些。”

      陆远桥接过,神色微动:“祖君见了这些,心里会松快些。我这就让厨下备上。”他摩挲着那些来自家乡的物件,低声道,“你们每次来,祖君虽不说,可我能看出来……他是高兴的。”

      陆北珂与徐白羽幼时曾在边界住过一段日子,随陆远桥修文习武,亦跟军士们摸爬滚打。那时陆北珂尚小,知祖君镇守边界多年,未曾归家,战功赫赫。他曾寻了机会去问陆山:“祖君,您在边界这么多年……不曾想过回家么?”

      陆山那时正眺望东方,闻言沉默良久,才摸了摸他的头:“北珂啊,‘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他望着孙儿稚嫩的脸,目光却似穿透了时光,看向极远的地方,“况且如今陆允持家甚好,我在此处也能安心。”

      他顿了顿,沉声道:“北珂,你长大了,要多帮衬你父亲。你与远桥,皆是陆家好儿郎。陆家的将来,在你们手中。”

      后来陆北珂就不问了,祖君在外多年,又怎会不想家?不想念子女,几十一百年在荒无人烟的战地,每日面对都是阴狠狡诈的敌人,每日肩上扛着西部万千民众的性命,他怎么会不想家?

      陆北珂偶尔和陆山独处,他有时会眺望东方,原先陆北珂不懂,后来知道了,那是家的方向。

      祖君,应该也想儿孙绕膝下吧,所以后来,陆北珂和徐白羽时常来边界,每次都会带些云来的吃食,带些家里又添了哪些人、西部有什么趣事来,陆山面上虽不显,但是陆北珂知道他是高兴的。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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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 出自宋,杨万里,《草原诗三首??其二》
      [80] 出自唐,高骈,《边方春兴》
      [81] 改编自《孙子兵法》、《三十六计》
      [82] 出自唐,王维,《杂诗三首·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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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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