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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越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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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越依,徐白羽先去寻杜恛,开门见山问道:“杜公子,那套缺失了第二策的《治濮新策》,可问过是由何人送来梁艾府上的?”
杜恛答:“问过。据梁公身边的侍女说,是梁公早年的一个门生送来的,名叫严齐,曾是个小官,后来归隐山林了。我去寻过此人,可惜……严齐已然痴傻。他家人说,是前些年进了一处秘境,出来后便成了这副模样。不过那侍女又提了一句,说案发前一日,梁公似乎……带了本书回府。”
二人又往各少君府走动。长君黎燊因有要务,不在府中,由府内总管接待。
徐白羽客气道:“总管,叨扰了。有些小事想问问,几句话便好,不耽误贵府事务。”
总管恭恭敬敬:“大人言重了。您二位能来,是小人们的荣幸,定当知无不言。”
“环家与越依争斗多年,除四十年前断山那场大战,后来可还有大规模的战事?”
“有是有,但多是些边境摩擦。要说规模稍大的……鮀仪二一零年有过一次,当时也是梁公挂帅,二少君从旁协理,打了场胜仗。再后来……鮀仪二三五年也有一回,仍是梁公领军,那次随军的是三少君。”
“好,有劳总管。”
辞别总管,二人行至府邸附近一条溪边,隐隐听得压抑的啜泣声。循声望去,见一名身着粉衫的侍女正蹲在岸边。
杜恛认出这是二少君黎锦身边的一名近侍。他对这女子有些印象,因其容貌姣好,一双眼睛顾盼间颇有风情,举止也较寻常侍女轻浮些,与二少君之间似有暧昧。可此刻,她那双曾经惹眼的美手红肿不堪,指尖渗着血珠,身边散落着些坚硬的、瓜子般的壳。
侍女见两位世家郎君到来,浑身一颤,慌忙起身行礼,声音带着哭腔:“二位郎君安好……奴、奴冲撞了贵人,求郎君恕罪……”
杜恛问她:“你是二少君身边的人,在此作甚?”
侍女咬紧下唇,脸色惨白,不敢答话。
徐白羽瞥了一眼地上之物,了然道:“你在剥苦籽。”
苦籽形似瓜子,外壳坚硬异常,内仁可入茶入药,先苦后甘,时人爱在茶中添一两粒,取“忆苦思甜”之意。然此物外壳非灵力难以震开,若纯靠手工剥取,极其费手,多剥些便可能导致眼下这般血肉模糊。
他又打量这侍女:虽是近侍,头上却簪着时鲜花朵,身着越依少见的粉衣,身上灵力波动微弱,显是被人封住了修为。女子本就貌美,此刻泫然欲泣,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二人心中明了:此女与二少君关系匪浅,定是犯了事或触怒某人,被罚来此剥苦籽。这苦籽,多半是剥来供二少君饮茶所用。他们未再多问,转身离去。
下一站是三少君黎骏平府邸。黎骏平亦不在府,二人让下人不必惊动总管,只在府中随意走走。三少君府内有一片幽静竹林,二人正行至此处,却听得林后传来争执之声。
“翠柳姐,你我同为近侍,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就因你是前头夫人留下的老人?少君满了十八,君上才将你拨过来伺候,可论品阶,我与你同级!这些年,你仗着少君看重,年年都要请两三个月的探亲假,府里杂事都落在我肩上!如今我也想告假回乡,你凭什么拦着?”
“放你的屁!蕊儿,你家在断山那穷乡僻壤,离这儿七百三十七里!就你那脚程,一去一回没个一两个月能成?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少君来了也不会准你的!”
“哈!真是你能做得,我便做不得?你今年又打算告假了吧?凭什么这般区别对待?你个仗势欺人的东西,我与你没完!”
眼见两个侍女就要厮打起来,徐白羽与杜恛连忙现身制止。二人见是世家子弟,顿时面色惨白。随后赶来的下人被那叫翠柳的侍女厉声呵斥:“没眼力的东西!二位郎君来了为何不通传?你们胆子越发肥了!”
下人委屈,徐白羽摆手道:“是我们让他们不必通传的。” 随即免了众人的惶恐。
午间,长君黎燊设宴,款待众世家子弟及各少君。席间,杜恛瞥见一个奉茶侍女颇为眼熟,仔细一瞧,竟是那日在祭坛发现梁艾尸首的春桃。
黎燊举杯道:“梁公不幸罹难,他身前掌理祭礼,身边侍者皆精熟礼仪。今日特调他们前来侍奉,以免怠慢诸位。”
席间,徐白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面前的茶盏,心中渐有计较。
宴后,杜恛寻机叫住春桃,温和问道:“春桃,你是哪里人?入宫当差多久了?此前一直在神堂侍奉么?”
春桃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回杜郎君,奴是巴兰人,入宫已十多年了。奴原先在宫里做扫洒杂役,后来才被调去神堂侍奉。”
巴兰……此地离温水不远,更靠近断山,恰在温水与断山之间。
……
当夜,徐白羽带着杜恛及部分人手前往三少君府。与此同时,陆北珂则领另一批人去了二少君府。
三少君府。
徐白羽命人先将那侍女翠柳带来,又让人去请黎骏平,只道翠柳可能牵涉梁温一案。
翠柳被带到时,神情惊疑不定,目光在徐白羽与杜恛之间游移,最终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二位大人唤奴来,不知有何吩咐?”
徐白羽开门见山:“翠柳,你原是三少君生母月氏夫人的侍女?你家在何处?”
翠柳不明所以,老实答道:“是……奴确是先夫人身边的旧人。奴家……在西林。”
“哦?那你是否每年都告假回乡探亲?”
“是……奴父亲年迈多病,少君仁厚,准奴每年回去照料些时日。”
“那你又为何不准那蕊儿告假?”
“蕊儿她……她惯会偷懒耍滑,家中又无急事,依着府里规矩,本就不能随意告假。”
徐白羽目光陡然锐利,紧盯翠柳:“我再问你,西林在何处?”
翠柳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吓得心头一悸,愈发忐忑,小心翼翼答:“西林……在科洛城以西四百里外。”
“哼!”杜恛忽然一声冷哼,面色沉了下来,“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厉喝,惊得翠柳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奴、奴实在不知犯了何事,触怒大人……求大人明示啊!”
杜恛掌管刑名之家出身,虽未正式理事,沉下脸来自有一股威势。这也是他与徐白羽事先商量好的路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不知?”杜恛语气冰冷,“你心里清楚得很!西林在科洛以西,你一个西林人,如何对断山距科洛七百三十七里这等具体里数,脱口而出,分毫不差?”
“奴、奴是看过些杂书游记,偶然记下的……”翠柳强自辩解。
杜恛不理,继续道:“梁温死时,眼口张开,双手并非紧握——这绝非自绝经脉的模样,分明是被人以重手法猛击心口,瞬息毙命!现场虽被打扫得整齐,但我们仍找到一枚特别的玻璃碎片。梁温入狱前,随身之物已被搜检一空,那碎片从何而来?再者,他那间牢房久未关人,即便他入狱后自己收拾,也不该那般干净得不染尘埃。还有那些狱史,自称在此当差七八年,却连牢里关了什么人都说不清……”
翠柳冷汗涔涔,伏地不住磕头:“奴、奴实在不知这些事……”
“你自然不知全部。”杜恛打断她,话锋一转,“我问你,越依侍卫的佩刀,惯例悬于身侧哪一边?”
翠柳哆哆嗦嗦:“在、在左侧。”
“不错。佩刀重二三十斤,梁温身为侍卫长,刀更重些。他常年佩刀巡视,纵是修士,长年累月,双脚受力亦不均——左脚踏地必比右脚稍重。我看过梁温尸身所穿鞋履,左脚鞋底磨损确比右脚明显。可牢房中留下的那些足迹,左右深浅却相差无几。”杜恛看着翠柳瞬间惨白的脸,步步紧逼,“以上种种,只能说明——有人伪造了梁温自戕的现场,并且……从现场带走了一件东西。我猜,是吊坠吧?能令梁温肯见一面,又能悄然出入监牢,趁犯人喧闹、狱史被调开的那点空隙下手杀人——这般手眼,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翠柳牙关打颤,仍强撑着抬起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大人这番话……纵、纵是有人杀了梁温,那又与奴、与少君有何干系?”
“梁温死前只做了一件事——毒杀梁艾。可他至死未吐露毒药来源与下毒缘由,当夜便‘被自戕’了。”杜恛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他的死,是因为知道了毒药的来路,还是……下毒的原因?”他敏锐地捕捉到,在“毒”字出口时,翠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杜恛直起身,语气恢复冷冽:“这么说吧,凶手拿走了梁温的吊坠。那吊坠里或许就藏着关键。毒害梁艾的毒,我们已在环家找到。此毒有两种用法:一是加大剂量,即刻毙命;二是少量多次,让人根基渐损,缠绵病榻而亡。如今我们怀疑,黎君长中的便是后一种。毒葛夏长秋盛,提炼成药最快也需秋末。而黎君长,正是在去年冬初突然一病不起的。你若还想辩说这与君长无关……那你可知,梁艾死时浑身青黑,皮肤塌陷;而黎君长卧床已久,如今亦是面色青黑,形销骨立——这般相似,当真只是巧合?”
翠柳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奴……奴不知。”
杜恛忽而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令人心底发寒:“你不知?我说过,你是西林人,却能对断山的距离了如指掌,若非常看常走,如何能记得这般精确?我查过你的记档,你近两年确在下半年告假数月。毒葛产量有限,难以一次购足,只能分次累积——所以你必须每年都去。至于为何是你?”杜恛顿了顿,“长君忙于政务常需外出;二少君多驻守城外;四少君前年方归;唯有三少君,自幼养在君长身边,至今仍常居宫中——唯有能时常近身之人,方能行此慢性下毒之事。梁艾身为重臣,尚需宣召方能面君,何况他人?况且,三少君当年曾随梁艾往环家平乱……想必,便是那时知晓此毒的吧?”
翠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挣扎:“大人如何折辱奴婢都可,但要污蔑少君……还请拿出真凭实据!”她似乎想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况且少君与君上是亲生父子,岂有……岂有父子相残之理?!”
“证据?”杜恛眼神更冷,“你当你行事天衣无缝?你购药的途径、往返的路线、你家中亲族的证词、你宫中储物之处、乃至你们下毒的诸般细节……哪一桩不是证据?至于父子?”他向前一步,声音里透出洞悉一切的锐利,“三少君生母月氏夫人,当年宠冠后宫,君长甚至欲立其为小君,却在三少君两岁时病故。你作为她的贴身侍女,就从未起疑?三少君……就从未疑心?就从未因此,心生怨怼?”
徐白羽在此时平静开口,却字字千钧:“谋害君长,在越依,该当何罪?”
杜恛接口,声音斩钉截铁:“当诛九族。”
“若再加欺上瞒下,构陷兄弟,通敌叛族呢?”
“罪加数等,挫骨扬灰,魂削形灭,永世不得超生。”
徐白羽轻轻合掌,目光落在翠柳身上:“你为三少君铤而走险,无非两种缘由:一者,念及旧主月氏夫人恩情,忠心护主;二者,你的亲族性命被拿捏在手。可你需知,我们来问你之前,已着人将此事知会了三少君。他早已知晓。”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看,到了此刻,可有人来寻你?救你?”
翠柳浑身剧震,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颓然瘫软在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审罢翠柳,下人匆匆来报:“二位郎君,少君已回府,请二位至正厅一叙。”
二人来到正厅,黎骏平已屏退左右。徐白羽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三少君,下人想必已向您禀明,翠柳已招供。若您觉得证据仍有不足,我等自可继续深查。不过,有一事需提醒少君——杜家有些不外传的秘法,可在不损魂魄的前提下,探知死者生前最后一段记忆。” 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黎骏平瞬间绷紧的下颌。
杜恛心中暗惊,忖道我家何时有这等秘法?我怎不知?但面上丝毫不露,配合地摆出肃穆凛然之态。恰在此时,徐白羽的传音在他脑中响起:“诈他的,莫慌。”
黎骏平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扭曲的释然与自嘲:“徐郎君,证据……就不必再找了。” 他侧过头,仿佛在回忆什么,语气渐转阴郁,“翠柳这个不中用的……我原看她是我母亲旧人,信她几分,让她经办些事,没成想……果然是个没用的。”
杜恛沉声问:“为什么,三少君?为何要……毒害君长?”
“为什么?”黎骏平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却骤然涌上浓烈的怨毒与悲愤,“为什么?!他若真心爱我娘,我两岁时,我娘就不会死!我原以为那只是命……可那些老宫人告诉我,我娘去的时候……很惨,很痛苦。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娘吗?!”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我见过我娘的画像……她很美,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老宫人也说我娘性子最是温柔良善……他、我的君父,他若是真心的,怎会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他还说什么要补偿我,要立我为储……可他的旨意呢?永远只是在我耳边说说!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的旨意在哪儿?! 他削了大哥的权,又把四妹接回来……这算哪门子的补偿?哪门子的真心?!”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又猛地转为尖锐的讥讽,“爱?真可笑! 我娘去的时候,还拉着老宫人的手,嘱咐她们日后要我好好孝顺君父,尽人子之责……哈哈哈!”
他狂笑几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对了,我娘……就是死于毒葛。如今,也让他尝尝这滋味!让他每日躺在榻上,好好回想回想,我娘当年是如何一点点被毒噬,如何痛苦地死去!”
另一边,二少君府。
陆北珂端坐左首,黎锦居于主位右首。厅内烛火通明,却莫名透着几分紧绷。
黎锦率先打破沉默,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陆郎君深夜驾临,想来不是来做客的吧?莫非本君有何处礼数不周,特来问罪?”
陆北珂温和一笑,如春风拂面:“少君言重了。越依上下待客热情周到,我等只有感激。今夜前来,是想给少君讲个故事,不知少君可有兴致一听?”
“哦?什么故事,需得这般阵仗?”黎锦挑眉。
“不过是个闲来杜撰的小故事,权当为少君解闷。” 陆北珂娓娓道来,“话说,有一户积年的富贵人家,家主年事已高,膝下子女数人。这家业庞大,需择一贤能继承。子女们表面和睦,内里却各有盘算。年复一年,有人等不及了。恰巧,这富户早年有些对头,见其家主病弱,便起了心思。子女之中,便有人错了主意,想借外力助自己上位,甚至与外人做了交易。原本,这家有个极得力、又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多次助家主化解危难。那动了歪心的子女,本还未准备周全,可错就错在——老管家偶然发现了家中有人与外人勾结的秘密。形势逼人,这秘密,便为老管家招来了杀身之祸。”
陆北珂故事讲完,含笑看向黎锦,“二少君,这故事,可还入耳?”
黎锦呷了口茶,淡淡道:“权力之争的老套戏码罢了,无甚新意。不过陆郎君此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自然。”陆北珂笑容不变,话锋却陡然一转,“我们先说回梁温。梁温,生于鮀仪二零三年,温水畔一农家,上有四名兄姊,后被梁艾收养,改名梁温。鮀仪二一八年,其生母亡故,随后两年间,四名兄姊接连去世,唯余远亲。此后,梁温再未回过故里。鮀仪二四零年,梁温毒杀义父,当夜死于狱中。” 他顿了顿,“那么问题来了:若真有深仇大恨,何以三十七年间毫无迹象,偏要选在祭祀大典当日动手?若说选在祭祀日有特殊意义,又为何偏偏要选在我等世家子弟在场的这次?除非……他想让我们看见什么,想借我们的手,去查一些事。”
“毒杀,首重毒源。毒源我们已查到,与三少君有所牵连——想必二少君也有所耳闻。” 陆北珂观察着黎锦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我之前说,梁艾死于祭祀日是计划外的变故。他原本,或许该死在此后环家大举进犯之时。而原本要被毒杀的,或许并非梁艾。之所以临时生变……我想,与梁艾在祭祀前夜偶然知晓的某件事,脱不了干系。”
黎锦面色如常,只道:“不想梁温弑父,背后还有这许多曲折。”
“还没完。”陆北珂摇摇头,“梁温自鮀仪二一八年后再无亲近之人在世,乡人也多年未见。也就是说,即便梁温被人替换,也无人察觉。唯一可能识破的,只有梁艾。但梁温官至侍卫长后,常在外巡察,与梁艾见面不多。我们途中还遇到一个据说擅长易容、却被人断手割舌的乞丐,他曾来过科洛。那日他见到我们时,拼命指向我们——如今想来,我们当时脸上带着易容,他指的,或许正是我们脸上这层‘皮’。”
黎锦不语。陆北珂继续:“梁温所用的毒,出自环家。但我们查明,环家境内,并无足量毒葛可供炼制如此多毒药。此物各族皆严加看管,除非……” 他有意停顿。
一旁黄鏊这回机灵了些,脱口道:“除非是趁乱!就像阳族、琼族那边,打得民不聊生,谁还有空看管毒草?”
“正是。”陆北珂赞许地看了黄鏊一眼,“环家暗中煽动阳、琼二族争斗,趁乱盗取毒草,炼制毒药。二少君,环家觊觎濮人首座多年,你猜这些毒药,最终会用在谁身上?阳、琼二族战火愈演愈烈,其中有无其他部族,甚至……越依本族之人推波助澜?”
“还有一事,”陆北珂目光湛然,“我等亲往环家查探。传闻中环家金丹修士云集,陈兵数万,只待一举吞并越依。可实地所见,其军力远不及传闻,士气却异常高昂,何故?因为他们手中,竟有越依部分城防布置图。” 他直视黎锦,“我猜,是有人与环家做了交易:环家假意出兵,助其上位;而此人则需交出部分城防,并设法除掉梁艾。当然,此人也不全然信任环家,所交城防图并非全部,亦非全然真实,且留了罗秀这张牌作为后手。二少君,四少君能自罗秀归来,其中……少不了你的助力吧?环家陈兵、阳琼内乱、君长病危……种种情势逼迫之下,君长只能向天盟、向世家求援——这一切,是否也在算计之中?”
黎锦神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半晌方道:“陆郎君这故事,编得愈发精彩了,听得我都要信了。”
“故事还没完。”陆北珂不疾不徐,“再说梁艾。环家视其为心腹大患,过往多次进犯皆被其击退。其实以环家现下准备,远未到能一举拿下越依之时,梁艾本不该死。可他死了,为何?因为他在祭祀前夜,得知了一个消息。他甚至对侍女说,祭礼后便要立即面禀君长。梁艾曾有一门生,送他一套《治濮新策》,独缺第二策,后来却被我在环家寻得。长君此前总揽大权,却在属下贪墨事发后被分权……我想,当初向君长禀报此事的,便是梁艾。那么,能让梁艾如此急切、甚至等不到祭礼结束便要面君的消息,是有人对君长下毒?还是……有人通敌?若是下毒,梁艾当夜便会求见。所以,只能是后者——他发现了通敌的实证,所以他必须死。”
黎锦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陆北珂:“陆郎君,说了这许多,证据呢?”
“鮀仪二一零年,二少君你曾随梁艾出征环家;鮀仪二一五年,你府上失火,旧档尽毁;鮀仪二一七年,各少君府皆有人事变动,而你府上,亡故了一男一女两名下人。” 陆北珂缓缓道,“一场火,烧掉了来路;两条人命,掩去了去处。死的那名男子,想必就是鮀仪二一八年顶替真正梁温的环家死士——一个对梁艾恨之入骨的人。而真正的梁温,大概已与其亲族一同‘消失’了。那另一名亡故的女子……是谁呢?” 他话锋忽而一转,“二少君,你今日饮的,是什么茶?”
“杜鹃血。怎么?”
“可你杯中,并无苦籽。” 陆北珂指出,“你原先那名貌美近侍,昨日因故被罚剥苦籽。而今日这位奉茶侍女,面生得很,应是新来的。她未给你放苦籽。但在前日宴席上,徐少主留意到,你的茶盏中,确有苦籽。那日负责布茶的,是春桃。” 他目光如炬,“我查过当年所有入宫侍女记档,唯春桃一人,籍贯、年岁、入宫时间皆吻合。更巧的是,梁艾尸首,亦是她最先发现。一个自称常年居于深宫的侍女,何以比二少君身边近侍更清楚你的饮茶喜好?唯有一种解释——她曾在你府上伺候过。”
“哦?那春桃是如何说的?”黎锦似笑非笑。
“春桃说:‘奴心术不正,私下打探各位少君喜好,想讨好卖乖,以求进身之阶。自知有罪,愿以死谢罪。’” 陆北珂复述着,摇了摇头,“二少君,通敌之罪,非同小可。你谋划多年,不可能毫无痕迹。若请君长下旨,彻查你府……恐怕找到的,不止是通敌信物,还有诸多足以构陷其他少君的‘证据’吧?你早知三少君对君长下毒之事,想借我等之手除之。至于长君与四少君……若他们与你相争,这‘通敌’的罪名,随时可以扣到他们头上。若真到了那一步,禀明君长,下令搜查……场面恐怕就不太体面了。”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通报:春桃求见。
春桃入内,径直跪倒,眼神决绝:“奴……有要事禀告!” 她抬头,深深看了黎锦一眼,“此事……事关二少君,恳请各位大人容禀。”
陆北珂看着她:“以奴告主,是死罪。你想清楚了?”
春桃重重磕头:“奴……想清楚了。” 她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奴本是二少君府上的人。梁公出事那日,奴接到的命令,与其他侍女不同。奴接到的令是——‘带人去祭堂,务必找到尸首。’”
黄鏊登时跳起来:“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欺主瞒上!看我不……”
“黄公子,且听她说完。”陆北珂抬手制止。
春桃跪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奴……早知有毒杀之事,却不知对象是梁公。奴当年初入科洛,孤苦无依,受人欺凌,是偶遇梁公,得他照拂。更听闻梁公数十年来,为越依呕心沥血,让无数如奴家一般困苦的族民,得以安居。我家在断山附近,从前饱受战乱流离之苦,是梁公掌兵理政,才换得一方安宁。梁公一生,何曾有一分对不起越依?他纵是年寿当尽,也该战死沙场,或薨于朝堂!怎能……怎能死在逼仄的祭堂箱柜之中?怎能死于这等龌龊权斗之下?!” 她泪流满面,声音却愈发高昂,“奴愿以此残躯,说出真相,只求……还梁公一个公道,让他得以瞑目!”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撞向厅中梁柱!
“砰”的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满厅寂然。众人皆被这惨烈决绝的一幕震住。
“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继而疯狂的笑声打破了死寂。黎锦扶着案几,笑得前仰后合,眼中却笑出了泪花,“陆郎君……你说不太体面?” 他拭去眼角泪痕,笑容扭曲,“我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荡,又混杂着无尽的讥嘲与悲凉:“我的母亲……只是个姿色平庸的普通侍女。人人都说她爬了床,才生下了我。君父厌弃,兄弟轻鄙……我原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怨毒,“直到老三……黎骏平!他的娘,不过是个边鄙小族的女子,连越依的附庸都算不上!居然妄想当小君?哈!老三此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就是个草包!可偏偏……就因为他娘有几分姿色,勾了君父的魂,君父就动了心思,想立他为储?!凭什么?! 就因为这,君父还削了大哥的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喘了口气,笑容愈发诡异:“不过……老三那个蠢货,居然真的给君父下毒!被我发现了……真是天助我也!我本想借此次机会,借你们的手除掉他……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忽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不错,是我暗中联结环家。君父不给我的,我便自己来取。这,便是全部了。”
……
当夜,陆北珂一行人将所查真相,呈报于病榻上的黎远。
黎远深陷锦被之中,面容枯槁乌黑,眼窝深陷,俨然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他久久不语,只有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寝殿中回响。许久,那破碎嘶哑的声音,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挤出:
“既、既如此……黎锦、黎骏平……犯下如此重罪……着、着革去少君之位……依、依族规……严惩……”
床头的烛火,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将黎远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众人行礼告退。徐白羽走在最后,转身欲离时,鬼使神差般回头,望了一眼龙榻。
摇曳的烛光下,一滴浑浊的泪,正从黎远那干涸深陷的眼窝中缓缓溢出,浸湿了鬓边灰白的发丝,没入枕中。他僵直地躺着,仿佛已然气绝,又仿佛在无声地痉挛。徐白羽凝神细看他的口型,那干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着,反复嗫嚅着一个模糊的音节: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