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越依（一）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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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此番偷下凡界，终究未能瞒过宗门耳目。刑罚堂的清诚长老亲至，这位执掌采葛峰刑律、素以冷面严苛著称的掌事，目光如电，徐白羽身上那天雷伤痕虽经紧急处理，却如何逃得过他的法眼。
然而，清诚长老目光落在徐白羽苍白的面容和犹带悲痛的眼神上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最终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道温和却玄妙的灵力悄然掠过，徐白羽周身那刺目的天雷伤痕竟被尽数掩盖了下去。外表看去虽仍有伤后虚弱之态，但那标志性的、无法伪造的雷霆噬体痕迹，若非化神境以上的大能特意探查，已绝难察觉。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电光石火之间，连紧随其后的刑罚堂弟子也无人看清。
清诚长老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端肃威严，待众人齐聚，沉声开口：“徐白羽、陆北珂，你二人无视宗门铁律，擅离职守，私入凡界。念在未酿成大祸，且事出有因，然宗规森严，惩戒不可免。你二人，可知罪？”
徐白羽与陆北珂俯身下拜，姿态恭谨：“弟子知罪。沾染尘缘，私越界域，无视宗门法纪，甘愿领受责罚。此后定当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当日，二人便领受了十二记戒鞭，并被罚入后山禁闭室思过三月。戒鞭之痛，鞭挞于身，更敲打在心。禁室之中，唯有孤灯冷壁相伴，正是反躬自省之时。然而，思过第二日，一封加急家书送至徐白羽手中。他展信细读，面色凝重，久久沉默不语。
三月禁闭期满，前来迎接的只有孙华、林阳及几位相熟的同门，不见姚平身影。二人想起姚平按计划应于两月前启程前往凡界历练，心中虽挂念，却也只道他正在外经历，盼他一切顺遂。
不料三日后，竟接到姚平的传讯，邀约小聚。两人心下讶异，赴约之时，却见姚平与林阳联袂而来。姚平风尘仆仆，衣衫还带着奔波痕迹，脸上却挂着熟悉的、略带憨气的笑容。
两人刚欲开口询问，姚平已大喇喇地坐下，抓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显是渴极了。陆北珂怕他呛着，忙递过一块软糕。
待他喘匀了气，陆北珂才斟酌着开口：“你这次……可是在凡界遇到了什么难处？怎的不足两月便回来了？”
姚平挠挠头，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献宝般的雀跃：“师兄，我……我没去成凡界。我找了个新开的秘境钻进去了，运气不错，捡到些好东西，想着师兄们或许用得上，就赶紧带回来了！”
说罢，他像是迫不及待般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一瓶灵气氤氲的上品灵髓丹，两根灵气盎然、藤身隐现淡绿纹路的春发藤，还有零零散散好几样同样偏向滋养、修复经脉的灵草矿石。他将这些一股脑儿推到徐白羽和陆北珂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两人一眼扫过，心中便是一震。灵髓丹虽是金丹期常用丹药，但上品成色极为难得，药性温和醇厚，最适合调理暗伤。春发藤更是生长于阴湿险地、伴有守护妖兽的灵材，是炼制多种续脉灵丹的主药之一，采集颇为不易。再看姚平身上未来得及换下的衣衫，袖口衣摆处尚有未净的污迹和几道细小的裂口，露出的手背上也有几处新愈的浅疤……这分明是一出秘境，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而他带回的所有东西，无一例外，皆是对“重伤初愈”、“经脉受损”最为对症的滋补之物！
陆北珂喉头有些发哽，声音放柔了许多：“师弟，你的心意，我与白羽感激不尽。只是……此次宗门组织的凡界历练机会难得，下次开启不知要等到何时。我们是为你觉得惋惜。”
姚平仍是嘿嘿笑着，摆摆手，又闲聊几句近况，便寻了个借口，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了，留下满桌灵气盎然的药材和心中暖流涌动的两人。
事后，林阳寻了个机会，私下对徐、陆二人叹道：“姚师弟那日听说你们触犯门规私去凡界，便来找我细细询问两界屏障之事，又去寻当日在刑罚堂值守的师兄，旁敲侧击你们受罚时的神情姿态。
他对我说：‘师兄们平日行事最有章法，若非十万火急，断不会行此冒险之举。强行下界，无非是为宝，或为人。师兄们出身大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那定是为了极重要的人。我虽不知具体是谁，但想必是师兄们当年在凡界结下的善缘出了大事。既是仓促而去，所携之物未必周全，恐怕还得强行提升修为才能破开屏障……刑罚堂的师兄虽未明言，但也透露师兄们归来时仪容不算齐整，行走间略有滞涩。师兄们最重风仪，如此情状，要么是所救之人……已遭不幸，心绪激荡；要么便是经脉受了反噬之伤。如今又领了戒鞭，禁足期间虽能调养，总怕留下隐患。林师兄，我记得近日恰有一处为低阶弟子历练开启的秘境，里面或许能找到些滋养经脉的灵物。我想去碰碰运气。两位师兄这些年待我如亲弟，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还请师兄先替我保密，若让他们知道，定要说自己无碍，反不让我去了。”
林阳顿了顿，“姚师弟在那秘境中吃了不少苦头，我听同去的弟子说，他们遇到一处险恶陷阱，是姚师弟临危不乱，带着几个新人弟子硬生生闯了出来。但他回来跟你们，却只字未提其中凶险。”
徐白羽听罢，沉默良久，方才轻叹一声，眼中既有感动，亦有欣慰：“师弟……真的长大了。这些年来，他心思渐细，已能独当一面。倒是我，总还把他当作需要庇护的幼弟，是我的不是。”
陆北珂亦是感慨万千，拍了拍徐白羽的肩膀，笑容温暖而自豪：“白羽，我们有個好弟弟。姚平他啊，不仅重情义，更有洞察之明，担当之勇。我亦甚幸，能有此弟。”
此后，三人极有默契，均不再提及秘境赠药之事，待姚平一如既往。徐、陆二人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妥善收好，两月之内，便将那瓶上品灵髓丹谨慎炼化吸收，经脉得到进一步温养巩固，隐隐更胜从前。至于那两根珍贵的春发藤，二人并未自用，而是与其他几样搜集来的辅药一同，请丹堂擅长此道的师兄出手，炼成了数枚品质上乘的筑基丹，又特地添置了一截有助杂灵根修士梳理灵气、纯化法力的天枝，一并悄悄备下，留待姚平日后冲击筑基，或是挑选、淬炼本命法器时使用。
就在一切似乎重归平静之际，一日，一声急促的传讯鹤鸣划破长空。徐白羽与陆北珂同时接到家族急令：
“西境濮人部族生变，内斗之势愈烈。接越依部族长黎远急报求援。事关边境安稳、部族人心，着你二人速往柯洛城，协助斡旋，稳定局势。”
濮人，乃是灵界中一支古老而独特的族群，不同于以血脉宗亲维系的世家，亦不同于以道统传承聚合的宗门。他们依循古老的信仰与文化习俗，形成诸多部族，虽总称“濮人”，实则内部支系繁多，习俗各异。其中，每一地域会推举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部族为首，统领周边同源支系，名义上服从该地域主导世家及天盟管辖。世家与天盟通常不直接干预部族内部事务，除非内斗激烈至可能引发大规模分裂、动荡，危及一方安定。濮人各部亦不乏英才，宗门大比中表现优异的祖伋便是其中佼佼者。
如今西部濮人以越依部为首，但族长黎远的求援信中言辞恳切急迫，显然局势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两人对视一眼，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各部族虽总数少，但若分崩离析，藏在灵界各处，再加上有些部族对世家、天盟早就心生不满，定会引起时局动荡，瞬即叫上姚平、林阳，前往传送阵。
徐、陆二人对视一眼，皆知此事非同小可。濮人虽总人口不及世家宗门，但若因内斗彻底分裂，那些本就对现有秩序心怀不满的部族散入灵界各处，乃至与妖魔交界之地，极易酿成大乱。二人当即决定，叫上可信赖的姚平、林阳，一同赶往传送阵。
抵达集结地点时，已有不少接到调令的修士到场。其中不乏熟人面孔：南境叶家的叶蓁、中州白家的白宇，以及其他一些西部世家子弟，自然是此次援助的主力。此外，天盟亦协调了部分宗门弟子参与——盖因许多濮人部族聚居地往往位于山川险峻、林木深茂之处，不少更靠近妖界或魔界的缓冲地带。一旦内乱失控，外敌极易趁虚而入。
叶蓁见到徐白羽等人，微微颔首，清冷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许久不见。我此前正回南部族中，濮人有些部族归属南境辖制，叶家既接到传讯，我自然需来一看。”
“徐大！陆二！姚师弟，林师兄，还有芙瑶仙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一个圆润身影伴随着中气十足的招呼声跑了过来，正是白宇。他重重一掌拍在徐白羽背上，拍得后者一阵闷咳，“本想这几日就找你们喝酒去，没想到摊上这档子事。我一想，这事儿你们肯定得来，我也就跟过来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徐白羽没好气地拍开他的胖手：“白少，手下留情。您这修为日益精深，我这‘伤患’可经不起这般热情。前次你说家中有事，可都解决了？”
白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圆胖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家慈旧疾缠绵，前些日子我四处寻了些药材，眼下算是稳住了。”
陆北珂道：“令堂可是修行出了岔子？家父识得一两位医修，有些名堂，若不嫌弃，可引荐给你。”
白宇谢道：“承蒙好意，家慈现下已大好，不过得空还劳你引荐，好歹让我放心，嗐，闲话少叙，先说正事。这次濮人内乱，起因是几个小部族为争资源地盘起了龃龉，本不足虑。可这些小部族背后，或多或少都与越依、罗秀、环家这几个大部族有牵连，各自站队，互不相让。偏又赶上越依部老族长黎远寿元将尽，正在遴选继任者，这下更是火上浇油，几方势力斗得不可开交。黎远族长……早年金丹受损，道基有亏，这些年修为停滞，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对部族分裂之势，实在有心无力了，这才不得不向外求援。”
柯洛城，越依部族的核心之地，三面环山，山脚为水，水色澄碧，奔流不息。水边多木石建筑，为两层，下层豢养牛羊，上层住人，屋顶覆以厚茅或青黑石片。有良田美池，头梳椎髻，有邑聚，耕田桑种，打铁经商，凡中界常见之职，一应俱全，分列两侧，井然有序，熙攘往来间，生机勃勃。
一条以整块青石铺就的宽阔大道，自城门笔直通向城池深处，两旁有身着甲胄、手持奇异长柄法器的卫兵肃立守卫，气氛肃穆。大道尽头，地势渐高，一座巍峨的宫殿群赫然矗立于依山而起的巨大台基之上，俯瞰全城。
那便是越依部族的权力中心——越依宫。
宫殿依势而起，巨石为基，木构为主，飞檐斗拱却并非中州常见的样式，而是更为夸张地上翘，檐角悬着硕大的青铜风铃和经幡，山风过处，铃声悠远，幡影飘摇。宫殿外墙并非单调之色，而是以天然矿物颜料绘满了巨幅壁画，描绘着部族起源、英雄征战、祭祀天地等场景，色彩浓烈，线条粗犷。一道引自山巅的清澈溪流，被巧妙地引入宫墙之外，形成宽阔的护宫河，水流潺潺，更添几分灵韵与森严。
宫门处的守卫修士，气息凝练，目光锐利，身上法甲符文隐现，手中法器寒光内敛，显然皆是部族精锐。
核验过众人身份令牌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内打开。一名身着繁复纹样袍服、头戴高冠的内侍首领疾步而出，态度恭谨而不失气度，向着众人深深一躬：
“诸位郎君万安。君上沉疴在身，难以亲迎，特命小人前来接引，万望海涵。请诸位乘‘云鹏舟’入宫。”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自云端传来，一只羽翼展开足有十数丈、神骏非凡的青色巨鸟破云而下。临近地面时，巨鸟周身光华流转，形体幻化，竟变成了一艘通体流光溢彩、雕饰着部族图腾的华丽飞舟，稳稳悬浮于众人面前。
众人登上飞舟，那巨鸟再次长鸣，腾空而起，扶摇直上。飞越护宫河，穿过缭绕的云雾，越依宫的全貌在下方徐徐展开。殿宇连绵，廊庑回转，其间有身着彩衣的侍女立于高台或回廊，以空灵悠扬的调子唱诵着迎接贵客的古老歌谣，仙音袅袅，与风声、铃声交织。云雾时聚时散，阳光透过云隙洒在那些色彩斑斓的壁画和鎏金装饰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晕，确令人有爽心豁目之感。
“嚯，这位族长，排场不小啊。” 有年轻弟子低声惊叹。
旁边有见识广博者低声解释：“莫要小觑。越依、罗秀等部，早年也曾自立称王，底蕴深厚。后被天盟收服，许其高度自治，世代积累，自然非同一般。在此地，当尊称一声‘君长’。”
来至殿前，千门次第开，又有侍者接应，一层一层，几番波折，众人这才来到正殿。
大殿极为高阔，数人合抱的巨柱撑起穹顶，柱身亦雕刻着图腾与叙事壁画。穹顶并非封闭，巧妙地引入了天光，光线透过特制的彩色琉璃，在大殿地面投下斑斓光影。两侧墙壁上，巨大的火盆中燃烧着某种特殊的香料，青烟袅袅，香气沉静而神秘，与殿内弥漫的淡淡药草味混合在一起。
正殿之上正坐一人，头上带冠，冠大而重，着锦袍，色彩繁复，花纹独特，配玉宝，面上有纹饰，面容苍老，病骨支离，颓然其间，正是黎远。
有人这么一瞧，略微吃了一惊，灵界中人皆长寿，甚少有人以此耄耋之姿现于人前，又心中暗想，看来这黎君长确实精衰力竭，不久于世，听闻他治下有德，将越依族从一个小部族治理得繁荣昌盛，才有这番繁盛，又巩固治理，令四方宾服，如今却连自己部族的内部纷争都无力弹压，英雄末路，不免令人心生唏嘘。对于大多正值青春年少的修士而言，如此直观地面对一位曾经强者的生命尾声，冲击不可谓不大。
苍老的声音传来，黎远开了口，“诸位勿怪，老夫这般残躯不能起身接见诸位，实在是有失礼数。”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来，黎远周边早就安排医修随时诊疗，黎远又虚弱开口“请各位来实在是老夫心有不逮，老夫现下这般模样，实在是无法支撑越依，前月接到侍者来报，说是环家方面突增金丹以上修士，恐有变数，再加上周边部族纷争不断，阳族、琼族两族积怨颇深，现以至兵见血刃地步，这两族虽小，却地处要害，若是有战，必将祸及其余部族，族内也不太平，老夫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子黎燊，二子黎锦，三子骏平，四女黎江江，因老夫恐不久于人世，族内人心惶惶，子女皆有意于此位，纷争不断，反倒苦了族民，还望诸位能助老夫一力，为越依择一明主，老夫承蒙垂念，不胜感激。”
言罢，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昏厥过去。殿中顿时一阵忙乱，内侍与医修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黎远抬往后殿修养。
走来一名内侍，服饰繁杂，显然是族内地位较高的人，也是个老者，唤作梁艾，“诸位郎君，君上身体如此，实在无法继续主持。今日诸位车马劳顿，宫中已备下宴席与住所，请先稍作休憩。稍后，老奴再为诸位简要介绍四位少君的情况，以便诸位明日开始查访。”
梁艾一面安排侍从殷勤引路，一面低声介绍起来，
目前最受族内爱戴的是长子黎燊，元婴修士，素有仁德之名，二子黎锦，性情温和，处事有时稍欠决断。三子最为君长厚爱，常伴君侧学习理政，虽行事稚嫩，但仍有可取之处，四女之母家世显赫却不受君长喜爱，四女手段强硬，素有谋断，却不得重用。
梁艾说到此，轻叹一声：“四少君自幼未长于宫中，前些年因大少君处置一桩要务时有所疏漏，族中长老才力主将其接回，授予少君之位。此女……行事果决，颇有谋略，风范气度，依稀可见君上当年英姿，只可惜……”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口，“诸位郎君莫听我胡言，四位少君都是才德兼备，诸位慧眼明心，自会为我越依择一明主，以安黎庶。”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越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