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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希望 徐 ...

  •   徐白羽被带到了一处低矮的下人房。屋里已先到了几个人,徐白羽在柴房关了不知多久,此刻骤然接触外界光线,双眼刺痛不已,视线一片模糊。屋内连同他在内,只剩五人。柴房里那七八个鲜活的生命,已无声无息地折损了近半。剩下这几人,虽面容憔悴,但都手脚健全,样貌也算周正。这般打量却落入了旁人眼中。还未等他看清环境,一瓢带着冰碴的冷水便劈头盖脸地泼来!水珠从发梢滴落,身上湿了一片,混着身上干涸的血污和泥垢,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污迹。时值初春,寒意未褪,冷水浸身,徐白羽忍不住打了寒颤。

      这还没完。一个面相凶狠的管事模样的汉子走上前,照着他本就虚弱的膝盖弯,狠狠地一脚踹去!那一脚又狠又准,徐白羽只觉得膝盖骨像要碎开,整条腿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痛楚沿着骨髓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牙床磕碰得咯咯作响,再也站立不住,向前扑倒在地。

      他趴伏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拼命咬紧牙关,用尽残存的意志力绷紧身体,不让自己因疼痛而蜷缩或呻吟。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所及,是身下那滩混浊的水渍。水中倒映出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影:蓬乱打结的头发黏在额前脸上,污血、泥泞、新添的淤青,还有未干的水迹纵横交错,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眼窝深陷,眼神涣散——那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一具刚从泥淖里捞出来的、还残存一丝活气的死尸。

      “方才,老子是在立规矩。” 踹他的那人声音冰冷,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既然进了刘府,你们的皮、你们的肉、你们的骨头,就都是刘府的!往后,眼睛给我放亮些,不该看的,剜了眼珠子也不能看;不该听的,割了耳朵也不能听!今日,只是小惩大诫。再有下次……”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里全是不屑。

      他偏了偏头,示意屋角几个盛着清水的木桶:“那是给你们准备的。一个时辰,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跟我去领活计。” 目光最终落到趴在地上的徐白羽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刁难,“至于你……不懂规矩,冲撞了我。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收拾完了,直接滚去马厩喂马。”

      徐白羽喉咙动了动,咽下满口的铁锈味和屈辱。在那人发火前,他忍着膝盖处钻心的疼痛,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水桶边,用最快的速度、最粗略的方式,将脸上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污秽勉强清洗。每动一下,膝盖都传来尖锐的抗议,冷汗混着未干的水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当他勉强收拾停当,跟着其他人走出房门时,还能听见身后那几个先到的“同伴”毫不避讳的议论:

      “嗤,这几个新来的,不过是府里临时缺人手,凑数进来的货色,也配跟我们这些家生奴才比?我们祖祖辈辈给主家卖命,他们算什么?连点孝敬都不懂!”

      “哼,模样倒是有两个还能看。就刚才被踹的那个,趴在地上那架势,还有点硬骨头的样子。”

      “硬骨头?哈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被‘买’进来的!再说了,几个臭要饭的出身,骨头再硬,还能硬得过府里的板子?翻得起什么浪花?”

      徐白羽沉默地走过,那领头议论的人看见他蹒跚的背影,故意提高了音量,嗤笑道:“哟,还是个瘸腿驴!”

      。。。

      马厩的气味浓烈刺鼻。这里原本有两个马夫,一个年纪颇大,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却带着油滑;另一个则有些瘦弱,总是低着头。看见徐白羽被领来,老马夫立刻端起了架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指派:“新来的?到了这儿,就得听我的。先去,把那边的马粪铲干净。”

      待徐白羽忍着腿痛走近,老马夫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尤其是清洗后依稀可辨的、曾经清俊的轮廓,顿时露出一丝了然又轻蔑的嗤笑:“我当是什么好差事派来马厩,原是这个缘故……怕不是得罪了哪位管事的,被发配来闻马粪味儿了。”

      那瘦弱的马夫闻言,飞快地抬眼瞥了徐白羽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默默挥动手里的粪叉,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在刘府,马夫是最下等的奴仆。天不亮就要起身铡草喂料,深夜才能歇息,睡的却是大通铺里最潮湿、最靠近门口、被褥也最破旧的位置。吃饭永远要等其他仆役吃完,才能去捡些残羹冷炙。刘府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奴仆用饭前,需高声颂扬主家恩德,言辞越谄媚、越新奇,越有可能多得一口肉或一勺油水。为此,府中多了不少巧舌如簧、专营此道之徒。

      徐白羽到了马厩,便落入了最底层的倾轧。老马夫仗着资历,将最脏最累的活计全数推给他;那瘦弱的马夫起初还有些瑟缩,但见老马夫如此,也渐渐有样学样,对徐白羽颐指气使,恨不得让他一人包揽三人的活。然而,每当高一等的管事或家丁来巡查时,这两人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抢着表现,做出勤恳忙碌的模样。徐白羽冷眼旁观,心中一片麻木的嗤笑:这般粗浅的伎俩,比起修真世家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算计与倾轧,简直如同儿戏。

      这日,徐白羽清扫完马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间弥漫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下人房。屋里其他人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什么。

      “诶,听说了吗?上次跟那瘸子一批进来的几个人里,有一个走了大运,今日被调到二爷院里伺候去了!”

      “二爷院里?那可是个好去处啊!油水足,又体面……只是不知……”

      “咱们这儿不也有个‘哥儿’么?”一人语调古怪地说着,目光瞥向刚刚进门的徐白羽,上下打量,眼神里混杂着评估、嫉妒与某种不怀好意,“啧啧,这模样,收拾收拾,也不比谁差。”

      “嗳,你可别动歪心思,这是主家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高升,咱还得伺候着。”

      “主儿?哼,金尊玉贵的主儿,能受得了这一身马粪味儿?熏死个人!”

      另一个声音故意拔高,“那小子,臭死了!滚远点,洗干净了再进来,别熏着你爷爷!”

      徐白羽经过这几月,手上长了些茧,心里也长了茧,初时还会疼,茧一生起来,摩挲多了,结了厚厚的痂,反而不疼了,反而麻木了,徐白羽早前的手还是白净的,牵缰绳、拿粪叉,都会疼,细细密密的,现在的手粗糙粗粝,手生了茧,疼痛和磨损依然在,但是手却不疼了。

      这满屋弥漫的、如同实质的腐烂与潮湿气息,那些或躺或坐、浑身汗津津的粗鄙汉子,以及他们投射过来的、毫不掩饰的猥琐与恶意目光……徐白羽微微阖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他沉默地转身,退了出去。反抗?他试过,换来的是一顿几乎将他打死的毒打。在这刘府,奴仆的命比草贱,死一个两个,就像后厨宰杀鸡鸭,无人会在意,更无人追究。他如今灵力全无,形同废人,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徐白羽也曾想过逃出去,他自从进刘家来,耳边都是“进了府,就是主家的人,死也是主家的鬼。”就连他喂养的那些马匹,似乎也懂得看人下菜碟,对马夫爱答不理,见到稍微体面些的管事,却会主动低下马头,任人骑乘。

      这四方的墙不高,每个门口都有家丁看守,灵界的消息全无,刘府也不许奴仆打听事儿,犯了就要挨打,素日奴仆们闲聊,全部都是府里鸡毛蒜皮的事,当然,他们也不关心外面有什么,只想着明日主家会不会高看他们,从此吃饱喝足,徐白羽每日从天明等到天黑,那些希冀每日燃起一点,又每日心同死灰。

      四方的墙,四方的院,变成东西南北的锁链,将人锢着,锁着人的手脚,拘着人的思想,四方的墙不高,时而能听见外面的声儿,见着外面的影儿,可是徐白羽翻不过去。

      一日夜晚,他还在马厩收拾最后一点草料,远远看见两个家丁模样的身影,从灯火通明的二爷院落方向,抬着一个血肉模糊、似乎已无声息的人形出来,像丢弃什么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通往偏院的角门外。其中一人还嫌恶地拍了拍手,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这才几天?真是晦气!”

      次日,徐白羽便听说,二爷院里又新添了一名娇俏的侍女。

      又过几日,老马夫忽然阴阳怪气地告知徐白羽:“今儿个你不用来马厩了,来了老子打断你另一条腿!”

      徐白羽心中起疑,反而偷偷潜回马厩附近。只见马厩内外被打扫得异常干净,连马匹都被梳理得油光水滑。原来是刘府的小姐今日兴致忽至,想来挑匹温顺的马骑乘。那刘小姐虽只身着便装,未佩多少珠饰,但那身锦缎的料子,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徐白羽不欲招惹是非,转身欲走。

      “站住。”一个带着不容置疑味道的女声响起,“那边那个,过来。”

      徐白羽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刘小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原本随意打量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她语气稍稍和缓了些:“会牵马吗?过来替我牵马。”

      老马夫见状,又急又妒,忙不迭地上前谄媚道:“小姐,这马夫是新来的,笨手笨脚,怕惊了马,伤着您的贵体……”

      “放肆!”刘小姐身旁的侍女立刻厉声呵斥,“什么东西!小姐让谁伺候,轮得到你插嘴?管家,这马夫冲撞小姐,该如何处置?”

      那管家瞬即叫了两人将马夫架走,赔笑道:“小姐勿恼,我这就处置他。”又换了个脸色,“那小子,没听见小姐叫你吗?怎么?你也想受罚?”

      一旁的管家瞬间变脸,挥手叫来两人架起面如土色的老马夫,自己则赔着笑脸:“小姐息怒,小的这就处置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旋即转向徐白羽,脸色又沉下来,“那小子,聋了吗?小姐叫你,还不快过来!也想挨罚?”

      徐白羽沉默地上前,接过缰绳。刘小姐轻盈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随意中带着探究:“你这副样貌……我此前倒没见过。是新进来那批的吧?怎么被打发到这种地方?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玩味,“以你这模样,若是让我二哥瞧见,定然是要收到身边伺候的。呵,罢了,既然我先瞧见了,不如……就跟着我吧。”

      她身旁的侍女极有眼色,不等徐白羽有任何反应,立刻便着人去安排。徐白羽连一句推拒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不过半日,“新来的马夫被小姐看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下人圈子。

      他被带去重新梳洗,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裳。前往小姐院落的路上,他承受了无数道目光的洗礼:惊疑的、嫉恨的、艳羡的、玩味的……如同芒刺在背。

      到了院前,管事只递给他一把扫帚,言明院外的扫洒归他负责。

      刘小姐踱步出来,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挑剔:“你这张脸,倒不像是天生做奴才的。原先家里,想必也有几分底子吧?”她语气随意,仿佛闲聊,“不知……可曾学过如何侍奉?”

      徐白羽垂下眼,低声回了句刻板而恭顺的话。

      刘小姐听罢,眉头微蹙,似乎极不满意。“这话,我不爱听。”她声音透着一股残忍,“来人,打。打到……我满意为止。”她看着徐白羽,一字一句道,“你需记得,是刘家买了你。从今往后,就算你爹娘死绝了,你也是刘家的奴,生死荣辱,皆由我心。”

      两名侍女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抡起手掌,开始扇徐白羽的耳光。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起初是火辣辣的痛,很快脸颊肿胀麻木,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掌掴持续着,直到刘小姐觉得乏了,回屋小憩。半晌后出来,看着徐白羽双颊红肿、嘴角破裂的狼狈模样,似乎终于感到了一丝“满意”,才摆手叫停。

      尽管以如此屈辱的方式开场,徐白羽终究还是被留在了小姐的院落。刘小姐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兴趣,时常会问些问题,或让他做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只要他的回答、他的姿态有一丝不合她心意,轻则斥骂,重则便是体罚。院里的其他仆役窥见主人态度,也变着法子欺辱他,克扣饭食,故意弄脏他刚扫净的地面。刘小姐对此心知肚明,却只当未见。

      然而,即便如此,此处的日子比起马厩,已是天壤之别。至少能吃上热乎的饭菜,睡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偶尔出府为小姐办事,还能短暂地呼吸一口墙外的空气。更让他心境复杂的是,当他代表小姐院落外出时,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包括马厩那个瘦马夫,见了他无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甚至带着谄媚讨好地称呼他一声“徐管事”或“大人”。

      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明明不久前,这些人还将他们的鄙夷、恶意毫不掩饰地倾泻在他身上,视他如粪土。如今,他们却在他面前弯下腰,堆起虚伪的笑脸,用小心翼翼的、带着惧意的余光偷瞄他,生怕他记恨旧怨,在主子面前进言。他们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那姿态既可笑,又隐隐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徐白羽觉得他们可笑,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扬眉吐气。刘小姐对他的态度时软时硬,多半在他奉承的时候态度好些,甚至还会赏他几个梨子,几盘瓜果。

      这是一种赏赐,每当这个时候,徐白羽总会睨见旁人对他投来嫉恨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受着这些目光,这种目光在他出刘府时更为强烈,不过那些来自平民,那些平民带着嫉恨和无比的羡慕偷偷看他,这种打量总会被徐白羽发现,他微微昂起头,接受着那些目光,恍惚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某种高处,俯视着脚下的蝼蚁。

      他想,若是能再得小姐些许信任,或许……日子能更好过些。

      刘家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善家”。时逢天灾,刘家便请了几位郎中,在府外支起棚子,施医赠药,博取积德行善的美名。

      这日,几位郎中从刘府侧门告辞离开。徐白羽正与其他小厮在院外扫洒。

      忽然——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灵气?

      灵气!

      那些郎中有人身上有灵气?!

      虽然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缕,但还是被徐白羽感知到了。

      他握着扫帚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猛地停下动作,抬头死死望向那几个郎中远去的方向,目眦欲裂,想要从那平凡的背影中再次捕捉那缕救赎般的气息。然而,气息已然消散,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悸动,真的只是他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可是就是这缕气息,明光一线穿云白。

      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73] 。

      金鳞得云雨,绝非池中物[74] 。

      希望!

      近乎湮灭的希望,如同被投入火中的枯草,轰然复燃!

      他该回去!

      他必须回去!

      “发什么呆!找死吗?!”腰间猛地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狠狠踹倒在地。管事凶恶的脸出现在眼前,“扫个地都敢偷懒?事情做不好,仔细你的皮!”

      疼痛从腰间蔓延,但此刻,这□□的痛楚,再也无法掩盖他心中那已然燎原的惊雷与炽火。

      他想,我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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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 出自明,朱元璋,《咏雪竹》
      [74] 改编自《说岳全传》:金鳞绝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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