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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为奴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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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珂,你好几夜没合眼了,我来替你守着吧。”林阳走上前,将一碗氤氲着清香的灵药递到他手边,声音里带着忧切,“这药能安神定魄,多少喝些。”
陆北珂接过药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掌心略微回暖。他依言饮了一口,温润的药液滑入喉间,却化不开心头那块沉冰。他的视线未曾离开面前的卜算仪分毫——那雕花镂空的环形外盘内,代表徐白羽灵气印记的测方珠正疯狂旋转,光芒明灭不定,却始终无法落入下方代表八方的任何一口。
“怎会……毫无踪迹?”陆北珂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枚躁动不安的珠子,又像是自语。他眉心紧蹙,眼底布满血丝,是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催动法器、推演天机留下的痕迹,更深处则是一抹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
徐白羽出事当晚,那张莫名出现在他席间的匿名纸笺,此刻仿佛仍灼烫着他的指尖。纸是寻常纸张,字迹却是以法术刻录,冰冷而工整,只寥寥数字,却字字惊心:“徐白羽有难,速离宴。”他当时并未轻信,暗中遣人探查,回报却是徐白羽自离席后再未出现,音讯全无。
那一瞬间,陆北珂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但他强行将翻涌的恐慌压了下去,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尝试传讯,石沉大海;环顾宴席,东方家依旧宾主尽欢,丝竹悦耳,显然消息尚未走漏。那么,这张绕过东方家、直接递到他陆家少主手中的纸笺,背后之人用意何在?是警示?是陷阱?还是想借他陆家之手搅动风云?
陆北珂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收敛于平静的表象之下,心思电转间,已有决断。他先是以秘法紧急传讯回陆家本族及北境徐家,陈明事态;旋即,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亲自前往东方家主处私下求见。一路上他极为小心,气息收敛,形如鬼魅,只在途经一处回廊时,意外与一个低头疾走的小厮撞了个满怀。
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小的瞎了眼!冲撞陆公子!公子饶命!饶命啊!”
陆北珂脚步微顿,目光在那小厮惊惶失措的脸上停留一瞬,未发一言,只抬手示意其退下,随后身形再次融入阴影。
当他抵达东方家主院外时,接待的侍者难掩惊讶,仍恭敬行礼:“陆公子安好。不巧,家主方才因急事外出,公子若有要事,请至厅堂稍候,我等即刻传讯禀告。”
陆北珂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将小厮撞见、家主恰好外出等细节默默记于心中。
当夜,徐家少主于东方家举办的宗门大比庆宴上离奇失踪,以及陆家少主私下问询未果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一夜之间震动整个灵界。
西部与徐、陆两家渊源颇深的几个中小家族率先坐不住了,聚集一堂,群情激愤:
“谁不知徐陆两家世代交好?徐家少主在如此重大的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劫走?东方家是摆设吗?竟能让歹人如此猖獗!事后还迟迟不给交代,他们当我西部无人?这是在打徐家的脸,打陆家的脸,更是将我们西部的颜面踩在脚下!”
“宗门大比先是爆出舞弊丑闻,已令我等对东方家的操持能力心生疑虑。如今连赴宴的各家精英子弟安危都无法保障,我们送孩子去,难道是送羊入虎口?东方家到底是如何办事的?!”
“宴席出事,东方家反应迟钝;陆家少主亲自过问,竟不得其门而入。这其中,莫非东方家本身就牵扯在内,甚至……是默许纵容?”
“徐家与东方家素无深交,有何仇怨要下此毒手?”
“别忘了大比舞弊之事!说不定正是徐家少主掌握了什么关键,才遭此灭口之祸!”
“哼,若真如此,商贾之辈,果然重利轻义!什么‘儒商’之名,不过是欺世盗伪!如今看来,是藏不住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了!”
与此同时,西南某偏远小镇,有人哭诉三年前从东方家商行购得假货,上门理论反遭殴打驱赶。此事若在平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但在徐白羽失踪、东方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此刻,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时间,灵界各处竟接连爆出多起针对东方家“售卖次品、欺压客商”的指控,真伪难辨,却成功煽动起更广泛的质疑与声讨浪潮,东方家多年经营的声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面对西部各族的激愤,陆家并未顺势火上浇油。陆北珂与家族长辈商议后,由陆家出面安抚,公开声明相信东方家会负起责任,查明真相,并公布了部分陆北珂与东方家主谈话的模糊内容,强调问询而非问责。同时,徐家家主徐锋正式奏请天盟,联合西部众多家族联名请求天盟介入调查,并要求东方家族全力配合。
凡人界。
时光在饥饿与屈辱中缓慢爬行,徐白羽跟着癞头,像两只活在阴暗角落的虫豸,已挣扎了两个月有余。破庙的漏雨、桥洞的寒风、馊臭的残羹、沾泥的烂菜叶……这些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骨子里那点可怜的坚持,让他始终不肯对更弱者出手抢夺,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用破瓦罐里积攒的雨水,尽量擦拭脸上的污垢,用手指勉强理顺打结的头发。
这徒劳维持的整洁,引来了癞头无数次尖锐的嘲讽:“哟,大少爷,还当自个儿是云端上的人物呢?擦给谁看?这泥地里的老鼠,莫非还讲究个仪容?”
“今年这光景,唉,怕是难熬啊……”路人的叹息飘过。一个蜷缩在墙根的乞丐不慎伸出了脚,绊了那路人一下。路人踉跄站定,顿时火冒三丈,抬脚就狠狠踹在乞丐身上:“晦气东西!大清早挡什么道!”似乎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自月初起,天公不作美,持续的干旱炙烤着大地,田垄开裂,溪流干涸。徐白羽和癞头能讨到、捡到的食物肉眼可见地减少,饥饿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烧灼五脏六腑的钝痛,时常饿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心跳声在空旷的胃袋里擂鼓般回荡。
这一日,两人在一处酒楼后巷,试图捡拾些桶边的残渣时,被凶神恶煞的伙计逮个正着,一顿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徐白羽被打得蜷缩在地,癞头因那骇人的相貌,更是被重点“关照”,鼻血糊了半脸,额上的肉瘤都泛着瘀紫。
互相搀扶着离开时,在一处僻静角落,他们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乞丐孩童。那孩子瘦得脱了形,像一具披着肮脏皮肤的骨架,眼球可怕地凸出。他紧紧蜷缩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还算白净的馒头,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狼吞虎咽,身体因急迫而不住哆嗦。
癞头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一步上前,劈手就将那馒头夺了过来!同时抬脚,狠狠踹在孩子的胸腹之间!那瘦小的身体如破布口袋般飞出去,重重摔在硬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孩子挣扎着,双手撑地,却怎么也无法站起,只能像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喘息,胸腔起伏得吓人。他抬起头,那双过于突出的眼睛里,射出的是纯粹的、淬毒般的怨恨,死死钉在癞头和徐白羽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凌迟。
癞头看也没看那孩子,黢黑的手指牢牢抓着馒头,在上面留下污浊的指印。鼻血滴落,在雪白的馒头上绽开刺目的红。他就着血和泥,大口撕咬,咀嚼得津津有味,然后撕下一小块,递向徐白羽。
徐白羽没有接。他看着地上那个挣扎喘息、眼神怨毒的孩子,又看着眼前满脸血污、漠然吞咽的癞头,只觉得一股混杂着不解、憎恶与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窜起。为什么?那只是个孩子!一个馒头而已,何至于下此狠手?他会死吗?就因为这一个馒头?他与这些人,终究是不同的。即便沦落至此,他也没法变成眼前这样,对弱者毫无怜悯、肆意践踏的野兽。他的骄傲,他残存的道义,在激烈地反抗。
或许是他久未动作,或许是他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鄙夷与抗拒太过清晰,深深刺痛了癞头。癞头嗤笑一声,将那小块馒头狠狠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拳砸在徐白羽面门!
徐白羽本就虚弱,躲闪不及,鼻梁一酸,温热的液体立刻涌出。癞头紧接着揪住他的头发,两人顿时扭打作一团,在尘土里翻滚。
“你清高!你了不起!”癞头一边拳打脚踢,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咒骂,“你看不起我?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你早就烂在那山上,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抢口吃的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啊?!”
拳脚落在身上,徐白羽咬牙忍着。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癞头的笑声扭曲而癫狂,“他弱,他就活该!你懂个屁!你只会摆弄你那几根头发,端着那没用的臭架子!你以为你怎么活下来的?我告诉你!你醒过来吃的那个窝头,也是我从一个小孩手里抢的!那孩子比这个还小!也被我一脚踹飞了!他死了你知道吗?就倒在墙根,第二天就硬了!”
徐白羽挥拳的动作猛地一滞,大脑一片空白。
癞头趁机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浑浊的眼睛凑近,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真相:“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你是吃了那孩子的命活下来的!你吃的就是人血馒头!你和我们一样脏!一样烂!哈哈哈……那孩子死了,你活了……多公平?啊?哈哈哈哈!”
徐白羽感觉不到痛了,他从未想过那让他活下去的半拉窝头,他的来源就和癞头,和这般肮脏的场景一样令人作呕,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全是泥泞,还有咸腥,癞头说的没错,他和他们一样,如今都是吃人的兽了,那些道德的高墙轰然倒塌,他是什么呢?他算什么呢?他这么久的坚持又是什么呢?他同他们一样渺小、一样卑劣。
癞头打累了,或者说,一个馒头提供的力气实在有限。他喘着粗气站起来,看着地上如同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徐白羽,眼神冰冷,再无波澜。
半晌,他用脚尖踢了踢徐白羽:“喂,没死就起来。死在这儿,官差来了,老子还得费口舌。”
徐白羽这一夜没睡好,他仰头望天,天上星辰璀璨,月光照在破庙里,照在横陈着的躯体上,照在一地狼藉上。
在半昏半醒的迷蒙间,他听见了人声。
“大人,您瞧瞧,这个……可还合适?”是癞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谄媚的低微。
“嗯,手脚看着还算齐全,模样……收拾收拾倒也勉强能看。”
“那大人,之前说的。。。”
“少不了你的,滚吧。”
徐白羽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双手被人架住,嘴里塞了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咽声响,他扭动脖颈,看向声音来处——
癞头正微微躬着身,对一名衣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说着什么。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癞头转过头来。
徐白羽死死盯着癞头,盯着他那没有被巨大肉瘤覆盖的另外半张脸,盯着那一只尚且清明的眼睛。他试图从中寻找一丝一毫的情绪——或许是卖掉同伴的得意与贪婪,或许是些许愧疚不安,甚至是被生活所迫的怨恨与挣扎……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只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空洞得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与自己再无瓜葛的死物。没有温度,没有涟漪,甚至没有买卖人口时应有的那种市侩计算。只有彻底的、冰冷的无动于衷。
徐白羽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颓然放弃了挣扎。原来,在对方眼里,自己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以换钱的“物件”罢了。
癞头从管家手里接过了两吊铜钱,沉甸甸的。他攥着钱,低头转身,快步走向街角。然而,还未走出多远,几条黑影从暗巷中窜出,捂住他的嘴,将他猛地拖了进去!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沉闷地击打在□□上。癞头蜷缩在地,护住头脸,闷哼声被堵在喉咙里。那些人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朝他脸上吐着唾沫:
“呸!不识抬举的东西,还真敢拿两吊钱?”
“哥儿几个辛苦一趟,五十文赏你就顶天了!剩下的,就当孝敬爷喝酒了!”
“下回再这么没眼色,打断你的狗腿!”
暴打持续了片刻,那几人搜走了大部分铜钱,扬长而去。癞头躺在冰冷肮脏的巷子里,半晌,才艰难地动了动。他慢慢爬起来,擦去嘴角和脸上的血污与痰渍,目光在地上那些散落的、为数不多的铜板间逡巡。然后,他默不作声地,一枚一枚,将它们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
徐白羽被带走了。他被人灌了迷药,在颠簸与黑暗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令人作呕的潮湿腐木气味中醒来。耳边能听到一些微弱而压抑的呼吸声,带着恐惧的颤抖。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碰,一个细若蚊蚋、充满怯意的声音响起:“你……你也是被卖进来的?”
徐白羽的喉咙干涩得发痛,声音沙哑:“这是哪?”
那声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迟疑片刻才更小声地回答:“你、你不知道?这里……是主家。我们现在……都是主家的奴了。生死……都由主家定了。”
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踹门响,一个凶悍的声音吼道:“吵什么吵!再敢出声惊扰了主家,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屋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竭力放轻了。徐白羽在黑暗中无声地估算,这狭窄憋闷的空间里,大约挤了七八个人。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屋里某处传来几处亮光,原是门开了,一个模样周正些的男子往里扔了几个干硬的饼,又把门关上了,屋里又陷入了黑暗。这就是屋里人一天的吃食了,脑子快的瞅准机会上去抢了一两个饼,脑子慢的只能挨着饿。
如此几天,每日只有半刻时间能见着些光,其余只有黑暗,食物倒时有杂粥,不至于饿死,但在漫漫黑暗中饥饿和恐惧又会涌现上来吞没所有人,有人耐不住被关着,哭嚎着,被人听了去,逮出来,鞭打声,惨叫声,就在屋外,一声一声,那些惨叫就像巨石压在屋里所有人心口。
曾与徐白羽搭话的那个人,也没能撑住,在某一天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啜泣。随即,他也被拖了出去。
这黑暗太长,太过,徐白羽在一个角落,他自被关进来,就没见过几次光,前几夜他还能捱过去,日子一长,黑暗伴着饥饿,不断刺激着徐白羽,久久不见光明,徐白羽不由得一遍遍回滚二十多年经历,屋外的草木,屋外的阳光,甚至于乞讨的日子以及每日送餐的那几缕光明,他也想过要不然拼一把,冲出去,但又默默咽下了这个念头,他既是被卖到此,屋外定有人看守,他这副残躯,又有几分胜算呢?
睡不着,又无事可做,屋里所有人又不得交谈,烦闷,暴躁每日具增,徐白羽每日默念清心咒,每日回想功法想以此平息心中烦闷,又想起自己已无金丹修为,不过废人,心中燥郁更胜,有人哭嚷,那股烦闷之气无法纾解,火气直冲天门。
门开了,带着几方光亮,屋里人都有些贪婪地看着那些光亮,包括徐白羽,他虽是知道这是又有人要被打死或打伤,但心里竟然奇异地升起几分渴望,渴望见着那光,渴望出去。
那人被带了出去,门又关上了,一声声惨叫传来,那股烦闷随着门的关上又涌了上来,从心头到喉间,那股烦闷焦躁久久无处咽下,他想说些什么,想发声,可是发声会死,就像在屋外的那人,他会被拖出去,在阳光下,被打死,他想见阳光,可他不想死,可是想发声的念头越演越烈,他的喉间发痒,好痒,他用手扣在自己脖上,扣抓挠,好痒,他想大喊,想大哭,他想冲出屋外去大口大口呼吸,惨叫声弱了下去,他也不知那人是死是活,心里又没由来泛起恐惧,他要一直被关在这,关到死吗?
这样的死法倒不如他一头撞死来的痛快。
那人浑身带着血腥爬了进来,他进来时,门开着,阳光照在他蜿蜒的血迹,直至没入黑暗。徐白羽看见没了光亮便不再理会,他如今自身难保,还能管旁人死活呢?
又是黑暗,徐白羽坐在墙角,双拳紧握,指甲嵌入肉里,又松开,又紧握,他的脑里还在滚着过往片段。
那道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光里,徐白羽死灰般的心绪复燃起来。
徐白羽脑内轰然一炸,仿佛一瞬回到那年他问道,耳目清明,仙音贯耳,那些稀疏可见的阳光此刻如此炫目,迷了眼,让他始终看不清那个男人样貌,他竟心中升起感激。
“主家有命,带尔等洗漱更衣。从今日起,便在府内各处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