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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二 林 ...

  •   林阳十五岁那年拜入润泽宗。

      他出身南部一个平凡的小镇,家境清寒,父母靠着几亩薄田和做些零工勉强维持生计,家中还有一双年幼的弟妹。

      十五岁之前,他每日所思所想,不过是怎样多帮家里分担一些。日子过得紧巴巴,但父母和睦,弟妹懂事,饭桌上有简单的食物和温暖的笑语,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林阳天性喜静,爱读书,做完活计后,常偷偷溜到镇上的小宗门外墙下,或是唯一的简陋学堂窗外,踮着脚听里面的先生讲书。他知道家里供不起他读书,更遑论修仙,那点微末的心思,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与人言。

      变故,发生在他十四岁那年冬日。

      那日,他在镇上最大的李员外家做短工。恰逢员外独子生辰,员外豪掷千金,请了测灵师为爱子测试灵根。结果出炉,是个丙等的木水双灵根,虽非顶尖,在这小镇已属难得。李员外大喜过望,兴致一起,便让府中所有适龄的仆役小工也都测上一测,美其名曰“沾沾仙气”。

      结果自然乏善可陈,多是戊、丁之流,众人赔着笑,说着吉祥话。轮到林阳时,他依言将手放在那冰凉的晶球上。

      异变陡生!

      一团纯净的紫色光晕率先涌现,随即,光晕中心竟凝出一柄栩栩如生、锋芒毕露的金色戈矛虚影,凌厉之气逼人!

      二甲,单金灵根!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惊愕、羡慕、嫉妒……最后都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主座上的李员外,以及他身旁那位刚刚还志得意满、此刻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的少主。

      李员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浓重的阴鸷与嫌恶取代。在这小镇,他李家便是天。儿子的资质已算不错,足以保家族未来几十年安稳。如今,一个卑贱的短工,竟测出了万里挑一的单金灵根,还是攻击力最强的金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若让此子成长起来,莫说这小镇,便是放到更大的地方,也必是各方争夺的英才。届时,他李家还算什么?

      电光石火间,林阳已做出了反应。

      他像是被那光芒吓到,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向前踉跄,“失手”将沉重的水晶资质球打翻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球体滚落,光芒骤熄。

      林阳顺势“扑通”跪倒,浑身“抖”如筛糠,声音带着惊恐的哭腔,语无伦次:“小、小人该死!小人从未见过这等宝物,一时手滑……小人愿意倾家荡产赔偿!主家饶命!这、这球怎么会发光啊?是不是……是不是坏了?”

      他演技拙劣,却恰好迎合了某些人急需的台阶。

      林阳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小人不知!管家叫我们来,只说有好处领,让把手放上去就行……小人、小人只想着莫失了礼数,万万不知它会发光啊……”他语气惶惑,将一个未见过世面、吓得魂飞魄散的贫苦少年演得惟妙惟肖。

      “嗯。”李员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莫测,“罢了。今日我儿生辰,本是好意,却出了这等岔子。念你无知,赔偿便免了。但失手损物,终究有错。管家,依规矩处置吧。”

      一旁的管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厉声道:“家主仁厚!你这小厮毛手毛脚,冲撞喜气,按例该杖三十,逐出府去,永不再用!来人,带下去!”
      .....

      管家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年,挥挥手:“扔远点,别污了地方,扫了少主的兴。”

      两名护院终究不忍,私下通知了林阳父母。

      林母赶来时,看到血人般的儿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林父强忍悲愤与恐惧,制止了妻子的痛哭——这里还是李家的地界。他向两位护院深深道谢,然后沉默地背起昏迷的儿子,一步一步,走回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林阳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伤及筋骨,又郁结于心,恢复得极慢。父母在他面前从不提为了治伤借了多少债,弟妹是如何省下口粮,只反复说:“阳儿,好生养着,别的不用想。”弟妹也懂事得让人心疼,常围在床边,用稚嫩的声音讲听来的趣事,笨拙地安慰:“哥哥,快点儿好起来。”

      他能下地行走的那天,父亲将他叫到院中。夕阳西下,将父亲的背影拉得瘦长而佝偻。

      “阳儿,”父亲的声音干涩而坚定,“你该走了。离开这里,去求仙问道。”

      林阳猛地抬头。

      “你是单金灵根,留在这里,只会害了你,也害了全家。”父亲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小镇之外,他从未涉足的广阔天地,“不必担心我们。起儿和淑儿都长大了,能帮衬。家里……总有办法。”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眼角通红,紧紧抓住林阳的手,未语泪先流:“阳儿,你有这份天资,是福也是祸。除非你自废灵根,或者……永远藏起来,做个庸人。否则,只要你还在这里,李家,或者其他什么人,就不会放过你。”她哽咽着,“去宗门吧,大一点的宗门。那里规矩严,至少……至少能护住你一条命。爹娘不求你扬名立万,只求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林阳看着父母过早苍老的面容,看着门后弟妹偷偷张望、含着泪花的眼睛,喉头哽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沉默地收拾了行囊,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离开了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镇。

      临行前,他回头。破旧的院门前,父母相互搀扶着,弟妹紧紧依偎在他们身边,四人都在对他笑,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晰写着不舍与悲伤,还有深藏的、如释重负的庆幸——庆幸他终于要离开这个危险的火坑。

      他的资质,即便想入以严格著称的清静宗,也足够。但他最终选择了润泽宗。不仅仅因为这里平民弟子众多,氛围相对宽松,更因为那句“上善若水”——水能包容,亦能迂回,或许,能给他这样无根无凭的人,多一丝喘息的空间。

      家中接到他成功拜入润泽宗的信时,破天荒地庆祝了一番,母亲甚至咬牙买了几颗平日绝不舍得碰的灵果。林阳在宗内安顿下来后,便拼命接取领事阁发布的各类任务,将赚来的微薄酬劳,几乎全部寄回家中。

      十八岁那年,他已是秋山峰上颇为沉稳的廿七师兄。

      一日修炼间隙,他听见外面几个年轻弟子兴奋的议论声飘进来:

      “听说了吗?今年新入门的弟子,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

      “好像是单火灵根!天才啊!”

      “姓陆?不会是……那个陆家吧?”

      “陆家本家的公子,怎么会来我们润泽宗?不该去清静宗吗?”

      “就是他!陆家二公子,陆北珂!我远远看了一眼,我的天……”

      “他身边那位徐公子也好看得不像话……”

      “嘘,小声点,林师兄在里面呢……”

      谈笑声渐渐远去。林阳手中的动作未停,心中并无波澜。世家子弟……他想起当年那个李府少主,测灵之后心性暴露,接连被清静、抱朴、润泽三宗拒绝,最后勉强进了一个二流宗门。回去后变本加厉,虐打下人,甚至曾几次找到他家中寻衅。是他后来央求了严厉却护短的张掌事,以及管事师兄李洛出面,才将这事勉强压下。对于“世家”二字,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冰冷的戒备与疏离。

      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修炼,读书,做任务,偶尔指点师弟师妹。他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远方那个小小的家。唯一的插曲,便是峰上年轻弟子们口中,关于那位“陆师弟”和“徐师弟”的谈论,似乎从未停歇。

      直到那一日,春光明媚,新弟子择峰。

      师尊忽然传唤,让他去接引即将分到秋山峰的新弟子。

      他应声前往,在秋山峰标志性的那棵千年古枫下,见到了那个早已听闻无数次的身影。

      只一眼,周遭万物仿佛瞬间褪色、静音。

      那人一袭寻常弟子白袍,却因那过于昳丽的容貌与灼灼气质,穿出了锦绣华服般的效果。阳光正好穿过枫叶的缝隙,碎金般洒落在他身上,在他鸦羽般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光影。他微微仰头看着古枫,侧脸线条流畅优美,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风过林梢,叶片沙沙作响,几只不知名的灵鸟恰好掠过,羽翼划过湛蓝的天际,几片早春的粉色花瓣悠悠飘落,却在触及他衣角前,仿佛被无形的气场所慑,悄然绕开。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林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地敲击着耳膜。

      原来,传言不及万一。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那人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阳看到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清亮,映着天光与枫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善意。

      “师兄,”他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笑容绽开,比身后的阳光更炫目,“我是新入峰的师弟,陆北珂。往后请师兄多多指教。”

      林阳猛地回神,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慌乱与失态。他向来情绪内敛,此刻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我是你廿七师兄,林阳。” 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

      陆北珂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秋山峰一贯沉静的波纹。

      他出身显赫,却毫无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之气。待人接物,热情爽朗,又知礼守节。除了少数对“世家”二字抱有固执偏见的弟子,大多数人都很快与这位耀眼又随和的师弟熟络起来。

      因着“入门师兄”这层关系,加之年龄相仿,陆北珂修行上遇到疑难,常会来寻林阳探讨。林阳起初公事公办,解答简洁清晰。但陆北珂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常带了峰下市集买来的新鲜瓜果、精巧点心,不由分说塞给林阳,美其名曰“请教费”。林阳推拒不得,渐渐也习惯了这份不着痕迹的亲近。

      他知道陆北珂有两个极要好的朋友,一是莫问峰的徐白羽,一是同样出身平凡的姚平。陆北珂时常离峰去寻他们,回来时,眼中总是带着未尽的笑意与光彩。

      那次凡尘历练归来,陆北珂罕见地沉默了几日。再来寻林阳时,眉宇间凝着一股压抑的愤懑与困惑。

      “师兄,”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低沉,“我才知世间苦难,远超想象。凡界官府,或庸碌无能,或腐败横行,天灾人祸之下,哀鸿遍野,他们却……灵界呢?是否也只是表面上稍好一些?那些高高在上者,在其位不谋其政,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的平民百姓。这世道……当真如此吗?”

      林阳正在擦拭剑身的手微微一顿。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想起了自己家,想起了李员外,想起了无数个像他一样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他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投胎是门技术活,生在富贵家,自然免了这些厄运。挣扎求存,便是我这般人的命。”

      陆北珂倏地转过头,直视着林阳。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认真的澄澈,甚至带着几分执拗的灼热。

      “师兄,‘体道法天,济度众生[71] ’,”他字句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信念,“若你我都存了‘这便是命’的念头,心安理得,那我们何必入润泽?何苦入秋山?”

      林阳一时凝噎,竟无言与对。

      后来,陆北珂随队前往平桥村历练,林阳是知道的。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外出任务,并未过多挂心。恰在那时,他收到了家中的来信。

      信中说,弟妹又长高了,父母身体尚可。只是母亲隐晦提及,当年李家那个纨绔,似乎仍心有不甘,又来纠缠过几次。但奇怪的是,每次都会有一拨人及时出现,将他们赶走。家里还时常收到一些新鲜的果蔬、实用的衣物,甚至弟妹喜欢的书本玩具,包裹上并无署名,父母以为是林阳在宗门有了出息,暗中安排照拂。

      林阳握着信纸,眉头紧锁。他在宗门内人缘寻常,谁会如此细致地关照他的家人?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面冷心热的张掌事。

      找到张成时,这位向来爽直的掌事师兄竟难得地支吾起来。

      “啊,这个……是陆师弟。”张成挠挠头,索性坦白,“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家以前被那李家混账欺负的事,特意找了我跟李洛,让我们多留意照看一下,怕那些人贼心不死。我们赶了几回,后来陆师弟好像……用了点陆家的法子,‘劝’了劝那李家,他们便再不敢来了。那些东西,是我们仨商量着,隔段时间捎些去的,不值什么钱……”他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脑门,“糟了!陆师弟和李洛都让我瞒着你的!我这嘴……师兄你别误会啊!我们绝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就是、就是……哎,王衍喊我,我先走了!”

      看着张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阳怔在原地。

      陆北珂?

      那个笑容灿烂、仿佛不知人间愁苦的世家公子?他竟默默做了这些?为何从未提起?

      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仿佛被温水缓缓浸透,升起一片陌生的、酸涩的柔软。他忽然意识到,陆北珂离峰去平桥村的这几日,秋山峰似乎……过于安静了。明明和往常一样修炼、做事,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份隐约的不适应,让他感到一丝无措。

      不久,平桥村出事的消息传回宗门。

      林阳正在练剑场指导几名弟子。当“陆北珂”、“遇袭”、“重伤”几个词飘入耳中时,他脑中“嗡”的一声,手中长剑下意识地一挥!

      一道前所未有的、凛冽磅礴的金色剑意脱手而出,不再是平日教导弟子时的温和演示,而是带着锐不可当的杀伐之气,轰然劈向不远处的一座假山!

      “轰隆——!”

      碎石迸溅,烟尘弥漫。周围的弟子骇然惊呼,纷纷退避。

      林阳却浑然不觉,他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对受惊的弟子说一句话,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原地。

      “林师兄他……怎么了?”有弟子惊魂未定。

      “不知道……方才那剑意,好可怕……”

      林阳在秋山峰入口处等了很久,久到日影西斜。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被同门搀扶着,一步步走近时,他几乎要冲上去。

      陆北珂的样子很狼狈,衣衫破损,面色苍白,最刺目的是他背后那道包扎过的、隐隐渗血的伤痕。但他抬头看到林阳时,竟还能扯出一个惯常的、略带安抚意味的笑容。

      “不碍事,师兄,”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稳,“遇到点意外,宗门已经在处理了。劳烦师兄来接我。”

      林阳所有堵在喉咙口的急切、担忧、后怕,在看到他这个笑容的瞬间,全都哽住了。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陆北珂的手臂,想用力又怕碰疼他的伤口,动作僵硬得可笑。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一个低低的、干涩的:“嗯。”

      平桥村归来后,陆北珂低沉了一段时间。

      林阳大致知晓了事情的经过,包括那惨烈的牺牲与阴谋的阴影。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陆北珂房前屋后打理得更整洁,在他需要独处时悄然退开,在他偶尔流露出疲惫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

      他发现自己似乎能格外敏锐地感知到陆北珂的情绪变化,哪怕对方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一贯的爽朗。比如有一阵,陆北珂虽然依旧笑着,但林阳就是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的沉郁与烦闷。他隐约猜到,或许与徐白羽或姚平有关。

      自己是不是……关注陆北珂太多了?林阳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月色迷茫自问。这份超乎寻常的关注,早已越过了“师兄对师弟”的界限,滑向一个他不敢深究的深渊。

      好在陆北珂心性坚韧,几个月后,自己慢慢调整了过来。林阳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欣赏陆北珂这份不轻易示弱、自我消化的倔强,因为某种程度上,他们骨子里有相似之处——都不愿将自身的负重,轻易加诸于人。

      后来,林阳也见到了陆北珂口中时常提及的徐白羽和姚平。三人站在一处,气质迥异却异常和谐,尤其是陆北珂与徐白羽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信任,任谁都看得出来。徐白羽确实如传言般风姿出众,但林阳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个更耀眼、更鲜活的身影上。

      又是一年春风拂山岗。

      陆北珂结丹那日,秋山峰上空劫云汇聚,电闪雷鸣。与此同时,莫问峰方向亦是雷声隆隆。两道天劫,震撼全宗。

      林阳站在自己院中,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厚重乌云,以及其中游走的、令人心悸的紫色电蛇。担忧如细丝缠绕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混杂着酸涩的欣喜。他知道,那道雷劫之下,是他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少年,正在完成至关重要的蜕变。

      乌云散尽,金光破晓的刹那,一股强大的、炽热而明亮的灵压自陆北珂闭关处冲天而起,宣告着一位年轻金丹修士的诞生。

      金丹已成,陆北珂整个人仿佛被淬炼过的绝世宝剑,光华内蕴,却又锋芒初露,比以往更加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宗内恋慕陆北珂的人本就不少,金丹之后,更是络绎不绝。常有胆大的师妹,将带着晨露的娇艳花枝,悄悄放在他房门前,附上精心书写的信笺。从前,林阳对此视若无睹,甚至他自己房前也曾被放过,他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并明确表示无意于此。可如今,看着陆北珂门前日渐增多的各色花枝,他心中翻涌起陌生的、细密的酸楚,还有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隐秘的期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完了。

      那颗不知何时落入心田的种子,早已在日夜相对的晨光暮色中,在一次次不经意的笑容与关心里,悄然生根,破土,长成了他无法忽视、也无法拔除的参天大树。

      他爱慕着陆北珂。

      这个认知让他惶恐,又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甜蜜。那可是陆家二公子,天资卓绝、前程似锦的陆北珂啊。他如此明亮,如同高悬九天的太阳,怎么会注意到地上卑微的、连仰望都需遮目的尘埃呢?

      他怀着这份酸涩又隐秘的心事,每日依旧与陆北珂相处,指导他新掌握的金丹期术法,讨论修炼心得。直到某日,他偶然得知,陆北珂竟将那些花枝与信笺,一一妥善地退了回去,并附上不失礼貌的小礼物致谢。

      林阳心中那潭苦涩的湖水,似乎被投入一小块冰糖,泛开一丝微弱的、不敢确信的甜意。然而波澜过后,是更深的不安与自嘲。

      一日,陆北珂练剑间隙,忽然问他:“师兄,宗门大比将至,你修为早已稳固,剑意精纯,为何从不报名参加?”

      林阳正低头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闻言动作微滞。他甚少与人谈及自身,但或许是那日的阳光太好,或许是陆北珂眼中的关切太真,他垂眸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眉眼,鬼使神差地,低声说起了旧事。

      “……我家境普通,空有这单金灵根,却无依无傍。当年显露资质,几乎招来杀身之祸,累及家人。即便如今修为稍进,若过于显露人前,恐怕……也只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值得利用或需要铲除的棋子。我的剑,或许连挥向何处,都无法自主。”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倦意与无奈。

      陆北珂安静地听着,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如深潭,倒映着林阳低垂的侧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陆北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玉石坠地,砸在林阳的心上:

      “师兄,你心悦我吧?”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林阳浑身一僵,擦拭剑身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猝然抬头,撞进陆北珂清澈见底、不含丝毫戏谑或厌恶的眼眸中。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一路蔓延至耳根。他想否认,想躲避,可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伪装都溃不成军。

      他狼狈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喉结滚动,溢出一声低若蚊蚋的:“……嗯。” 承认的瞬间,心中竟奇异地松了一下,随即被更大的空洞与恐慌淹没。

      陆北珂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岚,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那师兄也给我投花枝吧。”

      “……好。”

      林阳几乎是凭着本能应下。直到陆北珂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他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应下了什么?

      投花枝?像那些恋慕他的师妹师弟一样?

      陆北珂……是什么意思?

      玩笑?

      试探?

      还是……一丝微末的可能?

      理智告诉他绝无可能,那是云泥之别。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拽着他奔向那万分之一希望的悬崖。他想,无论如何,他该勇敢这一次。亲手递出花枝,便是将自己的心意彻底摊开在他面前。若被拒绝,也好,就此断念,从此一心问道,再无杂念。若……若真有那亿万分之一……

      他用心挑选了开得最盛、形态最美的一枝桃花,斟酌再三,写下最朴拙却也最真诚的词句。他将花枝与信笺放在陆北珂门前,然后开始了煎熬的等待。

      一天,两天……花枝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被送回来。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着。他几乎要说服自己,那不过是陆北珂一时兴起,或是忘记了。

      那一日,他因事路过陆北珂常与徐白羽、姚平相聚的凉亭附近。远远看见三人的身影,听到隐约的谈笑声,礼数告诉他应该立刻避开,可脚步却像被钉住。

      他听见徐白羽带笑的声音在问:“……北珂,近日峰上可还清静?那些桃花信笺,处理得如何了?”

      然后,是陆北珂清朗的、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回答:“自然是依礼一一送还了,总不能平白辜负人家心意。我还特意挑了合适的回礼……”

      林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都一样。自己那枝,大概也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或者,因为自己是“师兄”,退回的方式需要更斟酌些?

      自嘲的苦涩尚未漫开,他忽然看见,凉亭中的陆北珂,似是不经意地,朝着他藏身的这个方向,偏头望了过来。

      阳光穿过亭角,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金边。他唇角微扬,那双总是映着天光云影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林阳怔忡的身影。

      然后,林阳听见了他未完的话语,带着一丝轻快的、唯有靠近才能察觉的促狭笑意,随风清晰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但我留了一枝。”

      “轰——!”

      刹那间,林阳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风声、鸟鸣、远处的笑语……全世界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疯狂擂动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挣脱躯壳的束缚。

      他看见陆北珂对他眨了眨眼,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带着狡黠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留了一枝。

      他留了一枝。

      留的是……他的那一枝。

      所有的忐忑、猜测、酸涩、绝望……都在这一句话里冰消雪融,化作汹涌澎湃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他站在原地,望着凉亭中那个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人,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完了。

      彻彻底底,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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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 出自《元始天尊济度经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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