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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宗门大比(六) 王 ...

  •   王衍擅丹道,这在润泽宗内并非秘密。他炼出的丹药成色极佳,早年常被误认为是哪位炼丹大家的作品,后来才知出自一个年轻弟子之手。自此求丹者络绎不绝,王衍不堪其扰,偏又不善拒绝,终是张成与方泊出面——张成魁梧威严,往门前一站便让人望而生畏;方泊则舌灿莲花,一番软硬兼施,总能将人劝得心服口服而归。

      次数多了,方泊也觉不妥,寻了个时机与张成一道“教导”王衍:“师弟啊,丹道是你的天赋,却不是你的负累。该拒则拒,该炼则炼,莫让善心成了枷锁。”

      这次宗门大比三人对打斗没兴趣,张成平日里对弟子凶神恶煞,但实际是个不爱争斗的主,王衍是想借着这次机会结识其他宗门炼丹人才,平日里多探讨探讨炼丹之法,方泊则是冲着有趣,他出身富贵人家,虽不是六大家族之人,但衣食无忧,平日里就喜欢钻研些稀奇事儿,这次来是想看看他新钻研的阵法威力如何,若是效果尚可,他转头就回宗罚一罚那些新入宗的弟子。

      徐白羽三人抵达丹道比试场时,王衍刚登台。瞧见他们,王衍微笑颔首。张成与方泊也走了过来,方泊一把托住欲行礼的徐白羽:“嗳,在外不必拘礼。如今你与北珂皆已入峰,唤声师兄便是。”说着眨了眨眼,一派闲适。

      台上,三十座丹炉已列。王衍取出的是一尊青玉蟠螭纹丹炉,炉身温润,螭纹盘绕,颇有古意,倒与他本人有些相似。丹道比试规则有三轮:初试限时炼指定丹,按成色计分;复试现场供材,不设丹方,须自行配伍;终试则由晋级者相互出题。

      其他参赛者纷纷拿出丹炉,随着场方一个掐诀,每人桌上显现本次炼丹的材料,同样出现的还有两名童子,一来辅助炼丹,二来避免参赛者换丹药。

      此刻正是复试。场方执事掐诀,每座丹案前灵光闪现,呈现一模一样的药材。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味——一株叶顶绽芦藜状小花的“百草甘”,与一枝红艳如心、仅开一花的“天心草”。

      “天心草?!”场外哗然,“东方家好大的手笔!”

      有阅历的修士低声向同伴解释:“百草甘味甘性平,不算稀罕,许多丹方都用得上。但用它炼‘紫霄丹’却是独一份——那丹药传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重伤者服之可愈,甚至能助长修为。可惜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炼出过极品,最高也只出过残品、下品。”

      另一人接口:“那天心草才叫惊人!它只记载在《炼丹手册》末卷,唯一用途就是炼‘蚀心露’。据说服下者如遭白蚁噬心、烈火焚身,神识会被生生侵蚀,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沦为活死人。这玩意儿一向被天盟严控,天心草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能炼蚀心露的丹师更是被藏着掖着,普通人只在画册里见过样子!”

      “难怪这么多人挤过来……这是要考紫霄丹还是蚀心露啊?”

      台上,王衍眸光扫过药材,心中已明。百草甘与天心草,一味指向生,一味指向死。初试时他求稳炼了上品丹,评分居中,此番必须放手一搏。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里坐着一位面色苍白的青年,正是祁家这一代最杰出的丹道天才,祁梁。

      祁梁已径直取过天心草。

      场中气氛骤然紧绷。二十九道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向祁梁——炼丹界的新星,所有同辈欲超越的标杆。战意在无声中升腾。

      王衍深吸一口气,取过百草甘。

      他要炼紫霄丹。

      台上,炼丹已始。

      三十道炉火同时燃起,各色灵焰映亮丹师们专注的面容。大多数人率先处理常用辅材——淬炼“玉髓露”、焙干“云母粉”、研磨“寒石晶”……手法皆娴熟流畅,显然都是各宗精心培养的丹道翘楚。

      然而所有人的余光,都无法控制地瞥向同一个方向。

      祁梁端坐案前,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他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以指尖轻触天心草的花瓣。那红艳如血的花苞在他指下竟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般蜷缩了一瞬。随即他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刀刃沿着花萼与枝干的连接处轻轻一转——分毫不差,汁液未溅。

      “他竟直接处理天心草!”一名丹师失声低呼,手中玉杵险些砸落。

      天心草汁液含剧毒,皮肤沾之即溃,更会污染其他药材。寻常丹师处理时必以灵力隔绝,小心翼翼。祁梁却徒手持刃,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修剪一株普通兰草。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后续的手法——

      取“阴凝水”三滴,悬空成镜;引“地火精”一缕,化丝穿针。他将天心草花瓣置于水镜之上,地火丝自花瓣脉络中缓缓穿行,竟将花中毒素一丝丝抽离、凝聚。整个过程精准如绣娘刺锦,稳定如老僧入定。

      “以火为针,抽丝剥茧……这是《丹心秘录》里失传的‘抽髓手’!”场边一位白发丹师颤声呢喃,“祁家竟连这等秘法都传给他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台上弥漫开来。几位原本信心十足的丹师动作开始僵硬——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穷尽心血练就的技艺,在祁梁面前如同稚童嬉戏。有人指诀掐错,炉火“噗”地窜高,险些烧毁药材;有人心神恍惚,药液配比失衡,炉中传出焦苦气味。

      那是天才投下的阴影——当你拼尽全力攀上山腰,抬头却见有人早已站在云端。

      王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他取过百草甘,指腹抚过那些芦藜状的小花。此物他炼过不下百次——疗伤丹、补气散、筑基液……但紫霄丹,他只尝试过三次,皆以失败告终。

      “我不如他么?”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心头。

      不。

      王衍闭目凝神,将杂念尽数斩断。再睁眼时,眸中只剩澄澈专注。

      他炼丹的风格与祁梁截然不同。祁梁是精准、冷冽、如同天道运行般不容差错;王衍却是温和、圆融,讲究顺势而为。他并不急于处理百草甘,而是先将其它十三味辅材依序投入炉中,以文火慢煨,让药性在低温中缓缓融合。

      炉内渐渐氤氲起淡青色雾气。王衍此刻才取出百草甘,却非整株投入,而是摘下七朵小花、七片嫩叶、三寸根须,分置三方玉碟。他以灵力催发,小花化作甘霖滴入炉中,嫩叶燃作青烟萦绕炉周,根须则埋入炉底炭灰——竟是同时进行“液萃”、“气熏”、“煅烧”三道工序!

      “他在做什么?”有人不解。

      “百草甘性柔,直接投入猛火必损药性。他这是以不同形态从三路渗透,最大化保留活性……”一位老丹师眼中露出赞许,“好细腻的心思!”

      危机已至。

      当王衍将最后一份百草甘精华注入丹炉时,炉内原本平衡的药力骤然激荡!青玉丹炉“嗡”地一震,炉壁上悄然绽开一道发丝般的裂纹。

      紫霄丹之所以难炼,正在于百草甘的“生发之力”与其它药材的“收敛之性”极难调和。此刻炉内两股力量如龙虎相争,淡紫丹体表面已现蛛网裂痕。

      王衍面色一白,看向祁梁——那人炉中暗红药液已凝成漩涡,隐隐有鬼哭般的风声传出,蚀心露将成。

      “又是这样……”三年前,王衍初试紫霄丹失败时,祁梁已在炼制三品灵丹;两年前,他苦思改良之法时,祁梁创出了新丹方;今日,他连一炉残品都炼得如此艰难,祁梁却在众目睽睽下炼着禁忌之丹。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在云端?

      一股炽烈的不甘如岩浆般冲上心头。王衍双目赤红,竟不顾反噬之险,强行运转内视诀

      神识沉入丹炉的刹那,炽热洪流将他淹没。他“看见”紫霄丹正在崩解,裂痕如闪电蔓延。更糟的是,百草甘残余的生发之力正疯狂冲击炉壁,那道裂纹在扩大。

      退,则丹毁炉炸。

      进,或能争一线生机。

      王衍做出了令全场窒息的选择——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混着全部灵力,化作七道血线射入炉中裂纹!血线如灵蛇游走,竟强行粘合丹体裂痕,更以血气为引,强行调和冲撞的药性。

      炉外,他七窍渗血,面容狰狞如鬼,袍袖无风狂舞。青玉丹炉剧烈震颤,裂缝中迸射出七彩霞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给我……成!”

      几乎在同一时刻,祁梁丹炉骤放暗红血光!一股阴冷、诡谲、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弥漫开来,炉盖自动掀开,一汪粘稠如血、泛着金属寒光的液体静静躺在炉底。液体表面竟浮现出扭曲的面容幻影,发出无声哀嚎。

      蚀心露,成。

      祁梁面色依旧苍白,只抬手拭去额角一滴虚汗——那是他全场唯一显露的疲态。

      而王衍炉中,七彩霞光冲天而起,馥郁药香如春风席卷全场。炉开处,一枚鸽卵大小、表面隐现云纹的淡紫丹丸悬浮旋转。丹体虽有三道细痕,却灵气逼人,霞光流转间竟有隐约道韵。

      紫霄丹,残品,成。

      场内外死寂一瞬,随即哗然如沸!

      “紫霄丹竟真炼出来了!”

      “祁梁炼成了蚀心露……他就不怕天盟问责吗?!”

      结果宣布:祁梁第一,王衍与另一人并列第二。

      祁梁起身,目光扫过台上众丹师。那双冷寂的眸子无喜无悲,却让所有与他对视者心头一寒——那是俯瞰众生的漠然。

      经过王衍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说了四字:

      “差之毫厘。”

      王衍浑身一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直至午后,观战者们仍沉浸在震撼中。陆北珂因峰中事务先行离去,姚平也不知逛往何处。徐白羽在会场闲步,想着溜达片刻便回去准备明日的秘境寻物。

      转过一片花木扶疏的庭园,忽见一角熟悉的月白衣袂在假山后一闪而逝。徐白羽脚步微顿,随即瞧见几名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正神色鬼祟地往僻静处行去。这些人他认得——皆是东部有名的纨绔,为首的白焕更是白家分支嫡子,平日劣迹斑斑。

      徐白羽心中疑云顿生,隐了身形悄然跟上。

      一行人愈行愈偏,言语也愈发不堪入耳。穿过一片浓密绿荫,眼前是条荒废的窄巷,巷口藤蔓垂挂,阴翳蔽日。

      就在此时,巷内传来一声极压抑的喘息——柔弱、颤抖,带着绝望的呜咽。

      是叶蓁的声音。

      徐白羽瞳孔骤缩。只见巷深处,叶蓁瘫坐在墙根,月白裙衫凌乱,发髻半散,玉簪歪斜坠地。她双手紧紧攥着襟口,面颊潮红,眼眸迷离涣散,显然中了极阴损的药物。那几名纨绔已围上前去,白焕正伸手欲扯她外衫,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

      “芙瑶仙子平日端方矜贵,不想中了‘软红酥’,竟是这般媚态……”

      “白兄先请,弟兄们替你望风。”

      怒火如岩浆般冲上颅顶。徐白羽手指扣紧诛邪剑柄,青筋暴起。

      ——管,还是不管?

      管,则彻底得罪白家这一支,甚至可能牵连宗门。叶家至今无人来寻,要么是不知,要么是……不在意。

      不管?他徐白羽修剑二十年,剑心澄明,若今日退缩,道心必生裂痕!

      电光石火间,他已做出抉择。

      身形如鬼魅般闪出,剑未出鞘,仅以剑柄连点。白焕等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后颈一痛,眼前发黑软倒在地。徐白羽指诀疾掐,数道昏睡咒打入他们眉心,又在巷口布下屏蔽障——既防外人窥见叶蓁狼狈,也阻巷内人察觉外界。

      做完这些,他背对巷内,冷汗已湿透中衣。

      叶蓁情况极糟,呼吸急促破碎,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渗出。徐白羽不敢回头,只急思对策——此药性烈,非寻常解毒丹可解,需金丹修士以精纯灵力导引化解……

      “蓁蓁——!”

      一声焦灼呼喊破空而来。红衣如火,秦双如箭矢般掠至,发髻散乱,眼中燃着骇人的怒焰。徐白羽立即掐诀为她指路:“仙子在内,我已设屏障。”

      秦双冲入巷中,一眼瞧见叶蓁情状,目眦欲裂。她双掌抵住叶蓁背心,精纯火灵汹涌灌入,强行压制药性。叶蓁浑身剧颤,呕出一口暗红淤血,眸光方渐渐清明。

      待二人整理好衣衫走出,叶蓁已恢复平日端雅模样,只是面色仍苍白如雪,眼尾泛红,长睫湿漉,如雨打梨花,我见犹怜。她向徐白羽敛衽一礼,声音微哑:“多谢徐少主援手……让您见笑了。”

      秦双则死死盯着地上昏死的几人,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这群畜生……我定要剥他们的皮!”

      叶蓁轻轻拉住秦双的手,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双双,叶家的情形你知晓。若闹大了,父兄只会嫌我……惹是生非,坏了名声。”她顿了顿,望向徐白羽,眸光脆弱如琉璃,“还望徐少主代为守密。今日之恩,叶蓁铭记。”

      徐白羽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些人杀不得,却也放不得。他们惯会颠倒黑白,若就此放过,恐反污仙子清誉。”他抬眼,目光清明,“东方家生意通天下,麾下能人异士众多……抹除记忆之法,想必是有的。做得隐蔽些,令他们根基渐毁,神智渐损,也算是报应。”

      秦双挑眉:“徐道友倒是思虑周全。”

      叶蓁眸中掠过一丝波动,取出传讯玉符:“宁宁与我有旧,东方家也不会容此等丑事发生在自家地界。”她指尖轻颤,却稳稳定住,低语传讯。

      徐白羽神色如常:“他们行事荒唐。二位,我不宜在此多待,先行告退。”

      讯息传出,她转向徐白羽,唇角终绽开一抹真切笑意:“徐少主慢走,我此番欠你一情,来日必将相报,徐少主可唤我二人真名,不必以仙子相称。”

      秦双亦抱拳:“今日之事,秦双记下了。”

      转身离去时,暮色已染红上元山的飞檐。明日秘境寻物,又将是一场新的风云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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