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返宗 徐 ...

  •   徐白羽与陆北珂返回宗门那日,姚平天未亮便守在通往山门的石阶尽头。自接到两位师兄即将归来的讯息,他便开始翘首以盼。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远山轮廓勾勒成淡金色的剪影时,他终于看到两个身着熟悉青色弟子服的身影,披着熹微晨光,并肩踏着蜿蜒石阶缓缓而上。

      “师兄——!” 姚平眼睛一亮,再也按捺不住,像只离巢的雏鸟般飞快地奔下山去,清脆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姚师弟!” 徐白羽闻声抬头,脸上绽开温暖笑意。待姚平跑到近前,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眼中露出惊喜,“长高了不少,也结实了!” 手掌习惯性地揉了揉姚平的头顶。

      陆北珂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徐白羽,揶揄道:“白羽,傻了吗?咱俩在凡界待了将近两年,灵界也过了一年有余,师弟自然会长大变样。”

      “是是是,我这不是见到师弟太高兴,一时犯糊涂么。” 徐白羽从善如流,笑着转向姚平,“倒是辛苦师弟一大早在此等候。走,我和你陆师兄回来时,特意绕去丹霞城,买了许多你爱吃的点心零嘴。今日应当是休沐吧?师弟可有约了?”

      姚平摇摇头。自那次冲突后,旁人虽不再明目张胆欺负他,但疏远依旧。他也乐得清净,将所有时间投入修炼,心无旁骛。

      “那正好,” 徐白羽笑道,“不知师弟可否赏脸,让我与北珂做东,请师弟为我们接风洗尘?”

      “师兄说哪里话!” 姚平连忙道,“本就是应该的。不瞒师兄,我昨日也特地下山采买,备了些酒菜,就等着今日为二位师兄接风呢!”

      “妙极!” 陆北珂抚掌笑道,“我与白羽还带回一坛上好的‘醉春风’,师弟年纪尚小,浅尝辄止即可。有道是‘人生有酒须当醉’,今日我们师兄弟三人,正好品品这离别重逢的滋味。”

      徐白羽斜睨他一眼,拆台道:“说得跟你平日里少喝似的。”

      三人说笑着,朝住处走去,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时光带来的淡淡生疏。

      进到屋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徐白羽待二人坐定,神色关切地问道:“我与北珂回山途中,听闻前些日子你与几位师兄弟起了冲突,双方皆受了罚。如今可还有大碍?”

      陆北珂接口,语气带着歉意:“是我二人考虑不周。下山前便知有些人对我等家世心存芥蒂,却未曾想会牵连到你。我们身上还有些疗伤培元的丹药,你且收着,以备不时之需。日后若缺丹药,尽管开口。只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们不在,你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却还将我们的屋舍、灵田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我们对不住你。”

      姚平原没打算细说这一年的遭遇,只想让师兄们安心。不想二人甫一归来便如此关切,直问到他心坎里。种种情绪骤然翻涌,再也抑制不住。他嘴唇微颤,眼圈一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啪嗒作响。

      徐白羽与陆北珂对视一眼,心中一沉,看来师弟受的委屈比想象中更甚。徐白羽暗自思忖,此次回来,定要多教姚平些护身克敌的本事。

      他轻轻拍了拍姚平微微发抖的肩膀,无声安慰。

      姚平这一哭,仿佛要将一年多的憋闷都宣泄出来,起初只是默默流泪,后来竟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白羽见他哭得厉害,怕他伤了身子,又觉此情此景有些令人心酸又好笑,便温声打趣道:“好了好了,姚师弟,莫非你是那传说中的水灵根转世不成?你瞧瞧你这泪,快把我们这桌菜变成水煮全席了。喏,你面前那碟豌豆黄,都快被你哭成豌豆汤了。”

      姚平闻言,哭声一顿,抬眼看了看那碟完好无损的豌豆黄,又看看两位师兄关切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边笑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哪有那么夸张……”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三人围坐,共享美食,谈论别后见闻,直至夜深方歇。

      翌日,徐白羽与陆北珂前往参加“问心试”。

      此乃润泽宗对每位下凡历练归来弟子的必要考核。试炼形式因人而异,或幻境拷问,或当面诘难,或设局观察,并无定式。核心在于探寻弟子于凡尘中的所思所行、对灵凡二界关系的认知、自身德行修养以及问道之心的纯粹与否。答案亦无绝对标准,不要求弟子必须做到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但求于心无愧。唯有一点铁律:不得说谎。润泽宗自有秘法甄别真伪,一旦发现欺瞒,即刻逐出师门,绝无宽贷。

      二人在凡间两载,见惯红尘悲欢,世态炎凉,那颗向善问道之心却未曾蒙尘。徐白羽的回答沉稳周密,显露出历经世事后的审慎与担当;陆北珂则更为炽烈直接,他双眸清亮,朗声道:“弟子见民生多艰,愿尽己所能,护佑一方安宁。‘我愿苍生皆饱暖,愿以己身奉之。’”

      二人顺利通过问心试。凡尘感悟化为修行资粮,回宗后修炼愈发勤勉。寒来暑往,近一年光阴飞逝。其间,二人时常指点姚平修行,不仅传授基础术法、符箓运用,更将宗门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人心趋避的微妙之处,细细剖析与他听。非为让他工于心计,只盼这无依无靠的师弟,能多几分安身立命的智慧与底气。

      一年的潜心修炼,三人皆有精进:徐白羽与陆北珂稳步踏入筑基中期,姚平亦突破至练气中期。在徐、陆二人有意无意的斡旋下,姚平与同门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

      又过数月,徐白羽与陆北珂完成了规定的年度考核,获得了选择进入内门或留在外峰的资格。

      宗门大殿,庄严肃穆。

      徐白羽与数名通过考核的弟子跪于殿中。堂上,五位峰主端坐,气息渊深如海。今年恰逢常年云游在外的清平长老回宗坐镇。

      徐白羽略作思忖,端起早已备好的弟子茶,恭敬行至清平长老座前,奉上茶杯,执弟子礼:“弟子徐白羽,恳请拜入长老门下,入莫问峰修行。”

      清平长老目光落下,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见本心。片刻,长老微微颔首,接过那盏茶,浅啜一口。

      礼成。

      晨曦朝露去,披星戴月归。莫问前程几许,只顾风雨兼程[27] ,莫问,莫问,兴许是个好去处。徐白羽心想。

      几乎同时,在另一处偏殿,陆北珂也作出了选择。他端着茶,走向以心性修炼、明察秋毫著称的秋山峰主——清明长老。

      拜师礼毕,新晋内门弟子有一日休整。徐白羽先是回房,提笔给家中父亲写信。

      他写:

      父亲大人如晤:

      敬扣金安,儿离家已四载,未尝归省,每每思及,常憾不能侍奉左右,尽孝于前。

      儿一切安好,身体康健,谨遵父亲往日教诲,日夜勤修,未敢懈怠。日前已完成宗门问心试炼,幸蒙清平长老不弃,收入门下,现为莫问峰弟子。

      儿今已成人,诸事皆安,父亲勿需挂念。唯闻近来时局似有波澜,望父亲务必加强戒备,保重身体。惟愿父亲安康喜乐,福寿绵长。

      顺叩崇祺。儿白羽谨禀。

      夜晚,三人再次相聚,气氛却与昨日接风时不同,多了几分即将分别的怅惘。

      姚平举起杯中清茶,以茶代酒,眼中满是不舍与祝福:“师弟以茶代酒,敬二位师兄。愿二位师兄明年此日青云去[28] ,愿二位师兄扶摇直上九万里[29] 。”话至动情处,声音已有些哽咽,眼圈又开始泛红。

      徐白羽伸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额头,笑骂道:“我们只是入内门修行,又不是远赴天涯海角,宗门之内,相见何难?作此小儿女态作甚!倒是你,我二人不在身边,更需自己警醒,勤加修炼。若有人再敢欺你,定要告知我们。也愿你日后得偿所愿,罄无不宜,受天百禄[30] 。”

      陆北珂亦举杯,朗笑道:“好话吉祥话都让你们说尽了,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那便祝我们三人,无论身处何峰,前程如何,皆能平安顺遂,初心不忘吧!”

      徐白羽又看向陆北珂,好奇问道:“怎的选了秋山?听闻清明长老为人端方严正,最善洞察人心,门下弟子稍有杂念都难逃法眼。”

      陆北珂夹起一块甜糯的桂花藕,细细品尝后,才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大约我愿嶷如秋山[31] ,愿心有千载忧[32] ,愿.....”他似要开始长篇大论。

      “打住打住,” 徐白羽连忙笑着制止,“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既有此志,便坚定走下去便是。你心思澄明炽热,某种程度上,确与秋山之道相合。明日我们便要各赴其峰,今日,且尽眼前欢。”

      第二日,徐白羽依令前往莫问峰。

      雨霁初晴,峰峦如洗。远望莫问峰,但见尖山似剑铓,直指苍穹,锋锐削金边。云霭萦绕山腰,更显其巍峨超然。

      两名机灵的接引道童早已等候,引他进入峰内弟子堂。

      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圆脸带笑、看起来十分和气的青年迎了上来,将一枚样式古朴的木制令牌递给徐白羽:“小师弟,我是你十七师兄,孙华。这是你的弟子令,从此你便是我们莫问峰第十八个弟子,徐十八了。”他笑容可掬,语气熟稔,“咱们师尊的性子,你大概也听说过,最是随性自在,常年云游在外。昨日收下你,今日一早便又下山去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我来接引你,说我们年岁相近,好说话,怕你初来乍到不自在。你可千万别介意师尊这撒手掌柜的做派。”

      见徐白羽摇头表示理解,孙华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小十八,你可不知道,前些年有好几位资质不错的师弟,就因为嫌师尊管得太……呃,太放养,转头就去了别峰。咱们峰人丁本就单薄,我都好几年没见着新面孔了!我是你的接引师兄,日后有任何难处,修炼上的、生活上的,尽管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徐白羽低头细看手中令牌。那是一块触手温润、纹理自然的深色木牌,正面以遒劲笔法刻着“徐白羽”三字,背面则是简单的“十八”编号,再无任何纹饰镶嵌,朴拙至极。

      “小十八,别看咱们这弟子令不起眼,” 孙华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里头可是铭刻了师尊亲自布下的防护阵法,据说能硬抗合体期大能一击!而且此令与你的本命魂灯相连,万不可遗失。”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今日你来,除了外出历练和下山的,在峰上的师兄们可都盼着见你呢!”

      不等徐白羽反应,孙华扭头朝空旷的大堂喊道:“师兄们!都别藏啦!小十八已经答应留下了,快出来见见咱们的新师弟!”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大堂各个角落——柱子后、帷幔边、甚至房梁上——簌簌簌钻出十来个身影,高矮胖瘦不一,大多神情腼腆,眼神却透着好奇与善意。

      孙华嘿嘿一笑,挠头道:“嘿嘿,峰上师兄们都……比较内向,怕生。咱这儿好久没来新人了,大家怕一窝蜂涌出来把你吓跑。见谅见谅!” 他拉着徐白羽,一个个介绍过去,“这是大师兄刘浩,这是二师兄……以后,你就是咱们最小的师弟,小十八啦!”

      一位面相憨厚、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上前,对着徐白羽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略显拘谨:“徐师弟,我是大师兄,刘浩。那个……欢迎你。” 说完似乎就不知该再说什么。

      孙华忙打圆场:“大师兄面冷心热,最是负责!峰上事务多亏他打理。总之,小十八,这里的师兄都是好人,你把这当家,准没错!”

      莫问峰的生活,就此开始。

      九华经曰:眼者身之镜,耳者体之牖。视多则镜昏,听众则牖闭。磨镜决牖,则能耻鞔万灵,眇察绝响。

      需修行者清谓清其心源,静谓静其气海,心愿轻则外事不能扰,性定而神明,气海静则邪欲不能作,精全而复实[33] 。

      峰上并无青云峰那般严格的掌教督促,清平长老又常年不在,修行全凭自觉。大师兄刘浩倒会定期巡查,指点师弟们修行。只是他的“指点”方式颇为独特——不说,只练,而且是真练。

      刘浩乃是罕见的形法双修,肉身强横,身法鬼魅。众师弟对其敬畏有加,只敢口头请教,无人敢与他“切磋”。徐白羽初来乍到,不明就里,某日虚心向大师兄请教身法诀窍。

      刘浩眼睛一亮:“师弟勤学好问,甚好!光说不练假把式,来,师兄与你演练一番。”

      然后……徐白羽就体验到了何为“社会的毒打”。

      第一百次被轻描淡写地撂倒时,他还在想:大师兄果然厉害,我要多学学。

      第两百次被一个简单的擒拿反制在地时,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笨了?

      第三百零一次,当刘浩那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蕴含千钧之力的一掌再次将他拍进地里时,徐白羽终于悟了——怪不得没人找大师兄对练!这哪是指点?这分明是单方面的碾压!招招直指要害,式式皆是杀招的简化版!谁家师兄陪练用分筋错骨手的起手式啊?!

      他躺在地上,望着蔚蓝天空,心中哀嚎:我不会还没在修真界闯出名堂,就先卒于自家大师兄的手下吧?!

      “师弟,你怎么躺下了?快起来,方才那式‘云龙三折’的发力技巧,你可看清了?” 刘浩蹲在他身边,一脸认真地询问,眼神清澈,毫无戏谑。

      徐白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兄……咱们练了快三个时辰了,要不……歇会儿?”

      “不可。” 刘浩正色摇头,语重心长,“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日头尚早,正是用功之时,岂可懈怠?”

      “可是师兄……” 徐白羽挣扎着坐起,揉着发疼的肩膀,“对练……不用招招都这么……这么实在吧?师弟我差点以为您要清理门户了。”

      刘浩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实在?我并未动用兵器,亦未施展全力,连与师尊对练时一成的功力都未用到。” 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紧锁,“莫非师弟身体有暗疾,或是根骨有异?且让为兄探查一番。”

      说罢,不由分说抓住徐白羽手腕,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探入,仔细游走检查。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徐白羽的眼神充满了不解与……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嫌弃?

      “奇也怪哉。师弟经脉通畅,丹田稳固,筑基中期修为扎实,并无不妥。” 刘浩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将那疑惑的目光投向徐白羽,认真发问:“师弟,你为何……如此之弱?”

      “……”

      徐白羽一噎,他缓了半天,才幽幽问道:“大师兄,以前……可有人说过想揍您之类的话?”

      刘浩偏头想了想,坦然道:“早年倒是有过几个。但他们太弱,我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后来师尊说我性子直,易引人误会,便让我少与人交谈,有事让其他师弟出面。这些年清净多了,只偶尔还有几个不长眼的来挑衅,不过他们实力不济,我通常懒得动手,掐个诀扔出山门便是。”

      徐白羽默然,彻底绝了与大师兄切磋的念头。

      实力差距过大,沟通亦有壁障。

      莫问峰诸事皆好,唯有一点——太静。人少,话更少。除了徐白羽和天生话唠体质的孙华,其余师兄大多性情沉静,各修各道。于是,采买物资、与其他峰往来交涉等外交重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俩肩上。

      这日得闲,徐白羽问起其他未露面的师兄。孙华掰着手指算:“三师兄在极北冰原采集玄冰,约莫两月后归;六师兄追查一伙流窜的魔族去了凡界,归期不定;九师兄镇守西部边界,那是长期任务;十一师兄嘛……前些日子下山了,他说自己修道天赋有限,能至金丹已属侥幸,余下寿元想去凡界做个普通人,体验另一种人生。”

      “那五师兄呢?” 徐白羽记得排名中缺了此人。

      孙华闻言,脸上笑容淡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五师兄……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那时我尚未入门。只知五师兄曾是师尊最疼爱的弟子,是师尊亲自从襁褓中带回,一手抚养长大的……突然就没了。峰里无人敢细问,师尊想必……很是伤心。此事,莫要再提了。”

      徐白羽心下凛然,点头应下。

      这段时日,徐白羽与陆北珂、姚平三人仍时常小聚。姚平又长高了些,褪去不少稚气,但喜好未变——依旧嗜甜如命,爱看各种话本传奇,每每相聚,便兴致勃勃地讲述最新看来的才子佳人、侠客传奇,眉飞色舞。

      陆北珂听罢,总是不轻不重地敲他一下:“多花些心思在正经道经典籍上!否则每次文试都堪堪过关,也就是王掌教性子好,若换了张掌教或方掌教,早把你吊起来抽了。”

      他又转向徐白羽,说起近况:“前些日子,依依来信了,也向你问好。她说她与陆良已顺利拜入清净宗。陆良资质上佳,颇受几位长老青睐。依依还说,本以为你我会在清净宗,她入宗时还打算来寻我们叙旧,没想到我们来了润泽,只得另约时日。另外,家中亦有传信,提及西部近来似有些不安稳,不过已被平息。我心中总有些隐忧,过些时日,或许我们得找机会回去看看。”

      徐白羽点头:“依依有心了。陆良能得清净宗多位长老看重,果然不凡。我们分开修行也有些时日了,你们在各自峰上,一切可还顺利?”

      姚平正对付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含糊道:“我挺好,吃得好睡得香,没人找我麻烦,掌教们对我也关照。就是想你们。”

      陆北珂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桂花小圆子,悠然道:“秋山甚好,师长虽严,却明察秋毫,令人心服。我在峰上也结识了几位同道,其中一位林师兄,性子温和,处事周到,对我也多有照拂,日后介绍你们认识。”他顿了顿,神色微正,“关于平安村那图腾,我曾询问家中。家父说,凡人信奉神灵种类繁杂,但多以人身神像为主。蛇身神祇或图腾,多见于年代极为久远、或与世隔绝的古老族群。”

      “我也查阅了些典籍,” 徐白羽接口,“蛇图腾常与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相关,但多带有原始、蛮荒甚至巫蛊的色彩。平安村自称迁居而来,年代不算久远,且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绝,出现如此鲜明的蛇身人面图腾,确实蹊跷。此事且记下,日后机缘到了,再行探查。”

      三人闲谈至戌时,方尽兴而归。

      两月时光倏忽而过,润泽宗三年一度的器池开启之日来临。

      器池,乃宗门为已通过外门考核、尚未获得本命法器的弟子准备的机缘之地。池中藏器万千,形态各异——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棍槊棒、拐子流星……乃至一些奇门兵器,应有尽有。更有少数年代久远、灵气充沛者,已生出朦胧灵智。

      修仙者之本命器,并非仅限于剑,任何能与己身道心、灵力产生共鸣之物皆可。正所谓道法无形,器为延伸;人选器,器亦择主,全凭一个“缘”字。此举亦是为了杜绝弟子间因争夺宝物而心生龃龉。若有那不开眼的,妄想在此杀人夺宝,宗门大阵瞬间便会将其镇压,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润泽宗千年积淀,器池中不乏珍品,甚至偶有上古异宝深藏。

      此刻,获得资格的弟子们齐聚于器池入口。那是一座巍峨矗立的巨门,通体以不知名的墨色玄石铸就,非金非玉,却泛着一种幽邃深沉的冷光。其高逾千丈,宽近百丈,门扉厚度难以丈量,仅仅静立于此,便有一股重逾万钧、镇压山河的磅礴气势弥散开来,令所有靠近者皆感自身渺小如尘。

      巨门表面并非光滑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天然形成般的粗犷纹路与深浅不一的刻痕,有些似是上古符文残迹,有些则像漫长岁月里风霜雨雪、灵力冲刷留下的印记。门扉中央,两条栩栩如生的蟠龙浮雕自底部盘旋而上,龙首相向,拱卫着一枚早已黯淡却依然散发着威严波动的巨大晶石。蟠龙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龙睛虽是以某种暗色宝石镶嵌,但长久凝视,竟似能感到其内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灵光。整个入口区域笼罩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之中,连风声至此都变得低微。唯有当修士将自身灵力微微探出,试图感应时,方能听到那玄石巨门内部,仿佛有低沉如大地脉动般的轰鸣隐隐传来,又似万千兵器沉睡中的悠长呼吸。

      “咚——!”

      一声浑厚悠远、仿佛自远古传来的钟鸣自宗门深处响起,声波过处,连空气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那墨色巨门上的黯淡晶石骤然亮起一抹微光,随即,沉重到难以想象的门扉在低沉的、仿佛山峦移动般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开启。没有炫目的光华,门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唯有无数或明亮、或晦暗、或锋锐、或古朴的兵器气息交织混杂,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前逸散的鼻息,扑面而来。

      徐白羽与陆北珂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的震撼,并肩步入那片等待着他们的机缘之地。

      徐白羽穿行于琳琅满目的兵器之间。他目光掠过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心念微动,尝试以灵力沟通,那剑却纹丝不动,寂然无声。缘分未至,他并不强求,继续向池深处探寻。

      正行走间,忽闻身后“哐当”一声脆响,似有重物坠地。徐白羽回头,只见一柄通体银亮如雪、造型修长优雅的长剑,正横躺在他方才走过的地方。剑身并非纯白,其上蜿蜒流转着道道暗红色的天然纹路,宛若白蟒潜行,吐露赤信,妖异而神秘。剑格处雕有貔貅噬魔的图案,貔貅双目以两颗殷红如血的宝石镶嵌,在池内微光下隐隐流动着摄人心魄的光泽。剑柄则以某种温润如玉的灵兽骨骼打磨而成,触手生温。

      此剑虽精,却隐隐透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气,尤其是那貔貅血目与暗红纹路,恰似饮过无数妖魔之血,煞气内蕴。徐白羽本性不喜这般戾气过重的兵器,微微蹙眉,俯身将剑拾起,端详片刻,摇了摇头:“你虽不凡,却非我心中所求。” 说罢,将其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欲走。

      刚踏出一步,头顶忽有破空之风!徐白羽警觉闪避,却仍慢了一瞬——“咚!” 那柄银剑竟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剑柄末端正正砸在他额头上!

      “哎哟!” 徐白羽痛呼一声,额角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包。他又好气又好笑,捡起剑,指着它“数落”道:“选本命器讲究你情我愿,缘分天成。你这剑怎如此霸道?我不选你,你便砸我?” 他这次下了决心,用力一掷,将那银剑扔向更远的兵器堆深处,力道之大,让银剑发出一阵不满的嗡鸣。

      然而,当他再次转身,眼前寒光一闪——那柄银剑竟凭空出现,剑尖遥指他的眉心,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而固执的鸣响,大有一副“要么选我,要么我捅你个对穿”的蛮横架势。

      徐白羽没辙,正待与这“无赖剑”理论,忽闻池外传来长老悠长的传音:“时辰将至,诸弟子速归!”

      无奈之下,徐白羽只得握住剑柄。那剑似有灵性,趁他握实之机,剑锋极快地在他指尖一掠,一滴鲜血渗出,瞬间被剑身吸收。一道微妙的联系,骤然建立于他与剑之间。

      “……”

      徐白羽看着这柄完成认主的剑,一时无言,唯有额角的包还在隐隐作痛。他咬牙低声道:“……算你狠。”

      走出器池,值守长老目光落在他手中银剑上,眼神陡然一凝,抚须叹道:“竟是诛邪?当年……也罢,此乃命数,你好生待它。”

      另一边,陆北珂也顺利而出。他手中持着一对光华夺目的双刀。长的一柄约三尺,刀身狭窄流畅,弧度优美,刀头略阔,锋刃处带着一抹犀利的反刃,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寒光;短的一柄约一臂长度,刃宽背厚,造型更为霸道刚猛。两柄刀的刀身之上,皆以高超的鎏金工艺,铭刻着繁复华丽、蕴含道韵的古老云雷纹与瑞兽图案,刀刃与刀背衔接处,更巧妙地镶嵌着数颗纯净的灵玉与熠熠生辉的宝珠,华美而不失锋锐,绚丽中暗藏杀机,与他本人那耀眼夺目、内蕴锦绣的气质,竟有几分契合。

      徐白羽走近,打量着这对华美非凡的双刀,赞道:“好刀!光彩照人,锋锐内敛。可曾知晓其名?”

      陆北珂轻抚刀身,摇头笑道:“不知。我一入器池,便觉冥冥中有感,径直寻到了它们。观其纹饰华美璀璨,便想到古诗中‘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之句,暂且唤它们‘金错刀’吧。你这剑……气势非凡,煞气暗藏,长老称其为‘诛邪’?”

      “嗯,‘诛邪’。” 徐白羽点头,眉宇间有一丝凝重,“此剑似有古意,煞气颇重。方才认主,也甚是……强势。”

      陆北珂闻言,收敛笑容,正色握住徐白羽的手臂,眼神关切而认真:“既是‘诛邪’,必有其不凡之处与因果。白羽,你务必当心,时刻警醒己心,莫被剑中煞气影响心性。若觉有任何不妥,立刻告知我,我定求家中长辈,为你寻化解之法。无论如何,安全第一。”

      感受到挚友毫不作伪的担忧,徐白羽心中暖流涌过,朗然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
      [27]百度文库,执笔问前程的诗句,231d的海角,https://wenku.baidu.com/view/baf5a5127075a417866fb84ae45c3b3566ecdd53.html?_wkts_,访问日期:2024年2月24日
      [28] 出自宋,辛弃疾,《鹧鸪天·送廓之秋试》
      [29] 出自唐,李白,《上李邕》
      [30] 出自先秦,佚名,《天保》
      [31] 出自唐,刘禹锡,《司空奚公神道碑》
      [32] 出自唐,白居易,《秋山》
      [33] 出自《真仙直指语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