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30章 ...
-
池中粉荷轻迎,水滴拂落,点缀于荷中。
管家忧心忡忡,他回过头看了眼这两个小厮,却见二人并无半点恐惧,心中腹诽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想来,他们一向在别院做活,怕是不知家主脾性。
管家哀叹:“谢府不比别院,一言一行需得谨慎,你们二人也真是……”
莲花纹路木窗格上洒满了金光,里头传来阵阵声音,似有吵闹斥责之音。
是谢家主的声音。
“混账,你们马家都是这般不讲道义过河拆桥的吗?”
周围伺候的奴仆纷纷噤声被赶了出来。
屋门虚掩之际,人影晃动。
屋内杯盏碎了一地,酒水香飘在空中。
马子钦漫不经心地饮完最后一杯酒,漫步到谢家主身侧,声音极小地挑衅道:“付清折在云京那是他贪图朱兴的郎将之位,与我马家何干?如今他一死更是引来了乌丸人,上头交代过,此次从云京来的一干人都不得留活口,谢家主与其同我撒泼,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将此事办的干净。”
谢家主冷哼,显然不屑此人的话,“当年若非我们谢家,你们马家一个旁支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
云山祭典后,晏家失了圣心,马家趁虚而入,大肆敛财,渐渐替代晏家地位,其间也有谢家的人在中运转。
如今出了事竟只派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来。
马子钦吊儿郎当地掏了掏耳朵,“一点旧恩念至如今,也不怪你们谢家日渐衰微,只能靠女子姻亲维系。谢家主还是办好差事,等收到清王殿下的尸首,家主要的赏赐一分都不会少。”
他凉薄一笑,将屋外候着的人拽了进来。
“父亲说家主喜好美人,本公子特意将此女调教后带来,这可是我马府的侧夫人,家主好生享用。”
谢家主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讥讽道,“马二公子倒是大方。”
马子钦不带一丝感情地甩手离开。
屋内渐渐安静,管家这才抖着胆子带着晏回颂藜二人进来。
“何事?”
谢家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很是不耐地质问。
管家悄悄朝那屏风看了眼,有瞬间移开眼,“家主……家主,这二人有事求见。”
谢家主目光掠过哆哆嗦嗦的管家,落在他身后的二人身上。
颂藜与晏回低垂着头,虽看不清脸,只看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就令人生厌。
察觉到来人目光不善,晏回将颂藜拦在身后,欠身道:“小的是别院送来的家仆,今晨洒扫时摔坏您的书案,听闻那是云京所赠,是您最喜爱之物,实在是想将功补过,这才贸然前来,还请家主莫怪。”
谢家主本烦闷,听到那张书案被摔坏,不由冷笑,“将功补过?那张书案可是云京马家送来的,你们打算如何将功补过?”
竟是马家送的。
难道疫灾一事,是谢马两家共同所为。
颂藜抑住心中所想,缓缓上前开口道:“谢家主的这张书案,我有一个修复的法子,不知家主可有意向。”
谢家主这才发觉面前之人身后还有个小厮,他错过身去看,过了半晌点头:“说来听听。”
颂藜如实说:“裂痕处可用金粉描摹,小的曾学过绘荷之法,只是技艺粗糙,若是家主喜欢,小的可为家主打造一张新的书案。”
谢家主扬眉,神色间不耐渐淡去,“你会画荷花?”
他说着便示意管家将那张书案搬过来。
颂藜拱手行礼,说出自己所需的物品。
谢家主吩咐人去准备,不由嘲弄,“谢良才这个废物竟然还养了个会作画的小厮。”
颂藜语气谦卑,随后又看向那面屏风,面露羡慕,“家主这张屏风所绘的红莲真是精美,小的从未见过,可容许小的观摩一番?”
谢家主似是很满意她的恭维,便挥手让她去看。
颂藜忙走到屏风后。
女子婀娜的身影勾勒在红莲屏风上,她认出,那是颂玲芸的影子。
颂玲芸只着了件轻纱,似是恐惧,头始终低垂。
她面色沉沉上前,将落在椅子上的外衣披到颂玲芸身上。
颂玲芸颤抖着抬眸,看清面前之人后不可思议地叫出她的名字。
颂藜为她系好衣带,“你若是想保住自己的命,最好学聪明些。”
颂玲芸忙闭上嘴,她情绪复杂,若是还在颂家,又怎会让颂藜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是颂家没了,她嫁去马家,看似是风光的侧夫人,实则不过是马子钦赠予权贵的玩物。
她不敢埋怨,当初求着要高攀马家的人是她,更何况,颂家能在青州安然无恙,也需仰仗马家权势。
她裹住外衣,背过身迅速穿好,随后混入奴仆中离开。
颂藜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垂下眸,没再多说什么。
她并非圣人,颂家也是当年禹州旧案的凶手之一,只是颂家已经回到了该回的位置,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颂玲芸不是好人,但颂藜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这般凌辱。
“东西都准备好了,你来画。”
谢家主扫了一眼面前的书案,随后看向那个瘦小的小厮。
颂藜点头,她刚刚细细观察过这张书案的裂缝,也不知晏回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给了她发挥的机会。
想到这,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晏回,晏回朝她点头,嘴角还噙着抹笑意。
颂藜凝神,将目光落在书案上。
她跪坐在地上,着笔落墨,大片的淡花青荷叶,深处有一株曙红色的荷花,缀以金粉,在烛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花色分染,花蕊中尚有新生的莲蓬,葱绿成趣,惹人怜爱。
“妙,当真是妙!”
谢家主凑上前,欣喜不已,甚至想去摸了摸。
尚未碰到书案,手上便染上了颜料。
他倒也不在意,只沉迷于那株荷花中。
颂藜颔首行礼:“小的手拙,只能画出个大致样子,还望家主莫怪。”
谢家主这才正眼瞧她,倒是个能人。
他背过手,审视道:“你与你那兄长都是别院来的,以前怎么没听谢良才说起过,他身边还有个会作画的小厮。”
晏回连忙解释,他谄媚一笑:“我与阿弟先前不在主子跟前伺候,主子听闻云京来了个贵人,又因着前几日晚宴上惹了家主不高兴,特意将我们送来。”
谢家主眼神晦暗起来,他冷哼:“也是个趋炎附势的狗腿子。”
转眸落在那张书案,他确实喜欢的紧。
“罢了,既有这般手艺,以后也别做那些洒扫的活,你们到我跟前来伺候。”
摔坏书案之事竟这般被遮掩过去,一时间,颂藜与晏回二人因祸得福,倒成了谢府下人口口相传的奇事。
“听说他们两个昨日才来的谢府,今日就高升了,到家主跟前伺候。”
“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搬书案的是我堂叔,这事管家没让往外说,但我堂叔搬完后,悄摸躲在门外看到的。”
厨房烧水的小厮越说越起劲,撞倒了身后端着汤羹的颂藜。
汤羹撒了一桌,小厮忙停住话舌,同颂藜一道打扫。
颂藜见他们未认出自己,便装作无意道:“有劳小哥,这本是送给马夫人的汤羹,小哥可知马夫人住在哪个院子里。”
小厮点了点头,“你所说的可是云京来的马家人?他们住在东厢房。”
颂藜又重新盛了碗汤羹,走出厨房。
一回头,发现晏回站在树下在等她。
少年郎脸上笑容恣意,身上旧衣竟被衬得如华服般。
“我就知道你在这。”
晏回背手走上前,凑到她跟前来。
“你是要去见颂玲芸,对不对?”
颂藜默认,她确实打算去见见颂玲芸,不过不是为了叙旧。
“谢家主给了我们半日收东西的时间,小晏侯不去收东西,来此可是想问我,为何要在书案上画荷花?”
晏回愣住,他确实好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丹青之术,是为上乘。
摔坏那张书案,是兵行险招,但他知晓,颂藜定能妙笔生花。
他原本想着,用书案引起谢家主的注意,只是颂藜在书案上画完荷花后,谢家主大喜,直接将他们二人留在跟前。
她聪慧过人,竟看出他心中困惑。
“我去找颂玲芸只是为了验证一桩事,而在书案上绘荷……”
“不知小晏侯有没有发现,谢家的摆设处处都有荷莲的图案,无论是几案,亮格柜甚至是屏风,若是我没猜错,今日那面红莲屏风应是谢家主自己所绘,荷花喜光,现在虽至夏日,但北沂日光短暂,不易养荷,可是谢府的荷花却长的极好。”
“寻常人喜爱荷花,多是慕其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可在北沂,因光照不足,所以养荷之人往往会用雌雄同株的方法,所以在这里,荷花还有一种寓意。”
颂藜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微风拂过池塘,在层层绿叶中藏着一株娇媚动人的红荷。
晏回蹙眉,他问道:“还有何意?”
“雌雄同株,共争养分,所以活下来的那株难辩雌雄。”
“小晏侯,如今的谢家主应不是男子,而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