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鹫》子芦

29、第 29 章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

　　青岚去了趟香云楼，回来后，便敲响了蔺謇的书房。

　　“大人，香云楼的人嫌游佳莲死的晦气，便将她的东西都烧了，这几幅字画是她一个要好的姊妹偷藏下来的。”

　　蔺謇接过，一一展开。

　　皆是皮纸，画中内容尽不相同，却都在卷轴处有个不起眼的磨损。

　　“游家是在宋家战败后出的事，没过多久，游佳莲就被卖入香云楼。”

　　“先前我们所查的书生案，其中那位叫游容的书生，是游佳莲的胞弟。”

　　青岚将书生案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番，递到蔺謇很前，只是他有些不解，“大人为何突然又想要查这桩书生案？”

　　眼下，侍郎之子的死，云京城中的乌丸人踪迹，件件桩桩都比这桩陈年书生案更着急。

　　蔺謇抬手去翻看卷宗，窗外麻雀攀上枝头，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不知为何，蔺謇的目光又落在那几卷画的磨损处。

　　左侧卷轴磨损说明作画之人喜用左手，可他曾与游佳莲有过几日接触。

　　游佳莲不善用左手。

　　可见她的画都不是自己所做。

　　蔺謇蹙眉问道：“青岚，你先前去香云楼时，可打听过付清为何喜欢游佳莲？”

　　青岚细细想了想，“听香云楼的老鸨云娘提起过，说付清很喜欢游佳莲的画，不过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云京不少贵人都喜欢游佳莲的画，听闻先前小晏侯也高价买过几幅。”

　　“不对。”

　　蔺謇声音沉沉，他的脸色泛白，心中疑惑似梨花窗棂上浮的沉灰，日头尚未出来，周遭还蒙着层青色。

　　“游佳莲本是良家子，不可能一直想要呆在香云楼这样的风尘之地，更何况她是名妓，那些人买她的画，出的赏钱已经够她挣够自己的赎金。”

　　青岚一听，觉得很是有道理，又继续问：“大人是觉得，游佳莲一直不愿离开香云楼，是有什么预谋？”

　　蔺謇摇了摇头，“应该不止是预谋，或许她一直在等付清的出现。”

　　“又或许不止是她。”

　　日头慢慢爬上窗格，檐下的灯笼光已灭，轻轻浮动，露出上面的图案。

　　灯笼。

　　双面灯笼。

　　“青岚，如今可还能找到颂府的灯笼？”

　　青岚未曾见过这般慌乱的蔺謇，倏忽听到他提起的事，更是感到诧异。

　　颂府的案子都结了许久，自己到哪去找颂府的灯笼。

　　青岚给蔺謇倒了杯茶，心虚道：“大人，颂府现在人去楼空，就算还有灯笼，怕是已经变成灰了。”

　　凉茶使蔺謇冷静下来，他看着茶盏上漂浮的叶。

　　他才明白，与游佳莲一同等着付清的，还有颂藜。

　　那个颂府四姑娘，如今晏侯府的画师，也善左右手作画。

　　她虽隐藏的很好，但先前在校尉司时，蔺謇见过她左掌根磨出的茧。

　　那是常年伏案之人才会有的茧子。

　　挂满颂府的双面灯笼，让他们觉得颂家私藏珑城堪舆图。

　　游佳莲的画引来付清，付清交给圣上的是假的堪舆图，致使他入狱，暴露出他是杀害朱兴的凶手。

　　而游佳莲，她在恰好的时间向校尉司呈上旧案，加重了付清的罪责。

　　而后颂藜在青州交给冯玄冰幅珑城堪舆图，因这幅珑城堪舆图，被贬的冯玄冰得以回云京。

　　朱兴死后，堪舆图下落尽失，此刻献上堪舆图的冯玄冰解了朝中燃眉之急。

　　这几桩事，看似没有关联，实则藏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堪舆图，付清，朱兴，游佳莲，这些人和事都与死于禹州的宋家有关。

　　冥冥中，有一个人，在牵引着他去查禹州旧案。

　　而这个人，是颂藜。

　　颂藜与靖北侯究竟有什么关联？

　　又或者说，颂藜与宋鹂究竟有什么关系。

　　颂藜曾经在校尉司同他说，她与宋鹂在禹州是旧识。

　　可在他印象里，宋鹂清冷孤傲，将画艺视如己命，并非这般容易就将自己的画技授予他人。

　　蔺謇看向那扎被封起来的卷宗上。

　　是他先前翻找出来，有关宋家的。

　　靖北侯宋平芝自禹州一战后，成为大晋人人喊打的谋逆之臣。

　　百姓辱骂，书史者口诛笔伐，就连圣上都不愿提及宋家。

　　颂藜为何要引着他去查宋家。

　　难道当年在禹州，靖北军战败另有隐情？

　　青岚在一侧，突然想到，“大人，我记得先前游佳莲遇害前，曾特别想去一趟游家旧宅。”

　　蔺謇思忖片刻，道：“如今祁王干涉李宁原的案子，我们一时半会也不好查下去，你先派人去一趟游家旧宅，看看可有什么之前遗漏的证据。”

　　青岚领命离开书房。

　　蔺謇抬眸，望向窗外芭蕉，烈日灼灼，春日过，已至长赢。

　　-

　　谢府宅院已有百年之久，庭院深深，许是初夏，院中已种上粉荷，偶尔清香。

　　“你们两个记住了，家主喜静喜洁，你们跟着张仆妇后面好生做活，进了谢家，可不比先前的别院，凡事都要尽心。”

　　管家吩咐着面前二人，这两人看着气度不凡，若非谢良才从别院送来，他还以为这两人是落难的大户人家。

　　“是。”

　　“是。”

　　伪装这种事，颂藜早已学的炉火纯青，没曾想，晏回竟也没出一点差错。

　　“马家来的人住东厢房。”

　　晏回看出颂藜的想法，便先行开口。

　　“此番来的人并非马尚书，而是马子钦和他的侧夫人。”

　　“你我二人如今是谢府下人打扮，他们应认不出。”

　　颂藜诧异问：“颂玲芸？”

　　晏回抬眸看她，许是想到她们二人的关系，便道，“侧夫人进府后并不被马子钦所喜，此次他带她来，恐怕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宅府后院的蝇营狗苟往往比朝堂上的经营算计更可怖。

　　颂藜收回目光，她望向面前之人。

　　“我听闻，马家与晏家也算的上表亲，若是马家当真涉嫌谋害皇子，清王与马家，小晏侯会选哪一个？”

　　初夏风燥，拂过院中粉荷，书香隐隐，听了这话，晏回一时语滞。

　　他掩去眸中异样情绪，“我只愿选对的人。”

　　张仆妇吩咐了一圈，过来见他二人站在那处，语气严厉道：“你们两个做什么呢，刚来就躲懒？将这张书案搬去窗前。”

　　颂藜忙压低嗓子，抬眸附和，“来了来了，我与阿兄未曾见过大户人家的书屋，这第一次见便看花了眼，还请张妈妈莫怪。”

　　张仆妇只当他们二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又交代几句先出去了。

　　晏回侧目而望，那张书案是雕花梨木所制。

　　梨木喜光，北沂多雨，这书案难道是马家送来的？

　　颂藜也察觉出异样。

　　晏回上前，扛起那张书案径直向前走，颂藜跟随其后，他朝颂藜使了个眼色，随后装作崴脚，将那书案砸在了地上。

　　书案被砸出裂痕，发出巨响。

　　院中洒扫的婆子侍女听到这动静，都吓了一跳。

　　张仆妇急匆匆地赶来，见到眼前一景，大惊失色道：“这是谁做的，是谁？”

　　见到傻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后，怒气冲冲，“你们砸坏了家主最喜爱的书案。”

　　晏回忙低头认错，“还请张妈妈莫要怪罪，小的未见过如此精美的书案，一时手滑，眼下可有挽回的法子？”

　　张仆妇冷哼：“还能有什么法子，这可是前岁，云京贵人送来的赏赐，你还是想想怎么领家主的责罚吧，管家也真是，怎么将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人招进来。”

　　张仆妇嫌弃至极，见状便就要将他们二人拖去领罚。

　　颂藜见状忙说：“张妈妈，此事或许有回旋的余地，您可否带我们去见见家主。若是能将这书案修复完整，想必家主也不会责罚于你。”

　　晏回知晓颂藜的画工，所以摔那张书案时刻意用了巧力，这也是他们的目的。

　　修补这张书案，从而能够留在谢家主的身边。

　　张仆妇眼睛骨碌一转，本还害怕家主知道此事后会怪罪于自己，所以先于家主之前，便打算将这两人解决。

　　他们既然主动要求，也为自己省去麻烦。

　　“你们要见家主？”

　　颂藜轻轻一笑：“是。”

　　张仆妇冷哼出声：“这张书案是家主最喜欢的，你们不愿好好受罚，竟想着去家主面前献殷勤，可别怪我提醒你们，若到时候你们小命丢了，我可不负责。”

　　颂藜忙跟着附和：“是矣是矣，还请张妈妈引荐，这书案我们定能复原。”

　　张仆妇将他们二人丢给管家，只将事情原委说清。

　　管家蹙眉，显然没想到这两人做事如此糊涂。

　　想来谢良才疏于对别院下人的管教。

　　他不由忧愁，“家主今日与贵客商议要事，你们二人出了如此差错，若是家主重怒下来，可如何是好。”

　　管家和张仆妇的恐惧令颂藜陷入沉思。

　　她观察过这张书案，除去云京的梨花木，样式图案、工艺构造都无特殊之处，不管是在宋家，还是在晏侯府，这类书案，她都见过许多种。

　　为何这张书案会让谢家主如此动怒，令家仆如此担忧害怕。

　　是因为这张书案是由马家所送，还是因为……

　　谢家主本就是易怒的人。

　　可是她记得，祖父同她说过，谢梁并非喜怒无常之人。

　　所以……

　　谢家主当真是谢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