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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拜谢君恩 十六岁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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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丝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血丝渗了出来,凝丝却继续咬,痛楚可以让她清醒。
她现在已经不是陆凝丝了,她是叶锦年,是年年,她要时刻清楚记得这一点。
年年昨天还在寻死觅活,今天却开始吃饭了,还是平时坚决不吃的粟米饭,只能说明她想通了,她想活下来。
为什么想活下来?
总不能是想回家吧,回家也是个死。
那就只能是,见到了沈复,见到了年少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又想活下去了。
年年喜欢沈复,这点毋庸置疑,每次她说起沈复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原本七分的颜色也变成了十分。
凝丝立刻开始唤人:“大人,您还在吗?我想见将军!”
见无人搭理她,凝丝果断拉开车帘,让自己那张一露面就会引起士兵骚动的芙蓉面暴露在阳光底下。
乍见天光,凝丝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她眯眼睛的时候就听到周围时起彼伏的吸气声,等她睁开眼,周围果然都是士兵,刚刚被上官训斥过,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她,但是都斜着眼睛偷看她。
凝丝楚楚可怜地对离得最近的士兵说:“这位大哥,我想见将军,可否麻烦您通传一下?”
那个小兵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脸色爆红,旁边的士兵立刻主动说:“我去帮您请将军!”
*
士兵骚动的事情也传到了沈复耳朵里,他正心烦着,就让张翊来管年年。
张翊无奈,你沈将军的故交,还是个娇滴滴的美娘子,他怎么来管?
偏偏沈复治军严明,军队里连个女眷都找不到,张翊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身为沈复座下的大将,张翊昨天没见到年年,但是也听说了她的事迹。她一见到沈复就开始寻死觅活,又要自刎又要撞柱,还倒在了沈将军的怀里。
沈复本来以为她是刘府侍妾要杀她,结果被她闹了一出,不光不杀了,还把昏迷的美人给抱了回来,送上了马车,让军医去看她的伤。
那可是不近女色的沈将军!张翊听说了都啧啧称奇。
张翊昨天就听说了这个妇人美貌惊人,见过她的几个人回来已经添油加醋地跟所有人都讲了一遍,被沈将军知道后,都罚了军棍,流言这才稍稍平息。但是大家都知道,沈复从宛城接了个美人出来。
张翊去给妇人送饭食的时候看了一眼,果然是花容月貌,容色惊人。怪不得李戈昨天见到她之后一直魂不守舍的。
看到妇人不吵不闹把饭食吃光了,张翊心里正奇怪,昨天闹了那么大一通,怎么今天就乖乖吃饭,不哭不闹了?
等妇人吃饱喝足又闹起来,张翊无奈,却又觉得这下合理了,听这美人昨天的动静,就不是个省心的。
他急忙赶到妇人的座驾边,军队马车紧张,这还是从边州宛城里找到的马车,之前肯定不是给女眷坐的,连张翊都觉得唐突了美人,偏偏沈将军不在意。
妇人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马车,她本就美貌,脖子和手上都缠了包扎的麻布,脸色苍白,眉毛微蹙,一脸娇弱,旁边的士兵都看傻了,已经开始同手同脚的走路。
看到张翊,美人眼睛一亮,她的嘴唇红得不正常,声音却依然悦耳动听:“大人,我想见将军,劳烦您帮我通传一下吧!”
张翊头疼,只能找借口:“将军正忙,夫人还是等等吧、”
谁知道妇人立刻开始哭泣,眼泪一颗一颗从脸颊边滑落:“大人,年年本就不该苟活于世,幸得将军搭救,怎么也该去和将军道谢,不然我寝食难安啊!”
张翊心想,再寝食难安也见没你睡得不好,还把他的粟米饭吃的干干净净,害的他只能去啃干粮。
见张翊不接腔,妇人立刻作势要往马车下跳:“我要见将军!大人成全了我罢!”
张翊不敢伸手去接,结果妇人真的咬牙跳了下来,直接摔倒在地,这下好了,脚又崴了。
她一瘸一拐的追上张翊,欲语泪先流,哭得张翊这么铁石心肠的人都受不了了:“大人,劳烦您行行好,年年已经多年未见故人,实在是思念青州的一草一木,您若是肯帮这个忙,年年下辈子一定结草衔环,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张翊实在是没招了,最后决定大不了挨一顿军棍,也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沈复。
*
凝丝付出了一只伤脚的代价,终于打动了怪人,见到了沈复。
沈复坐的马车可比她的好了一百倍,又宽敞又庄重,沈复端坐期间,正皱着眉头看竹简,看着张翊把凝丝带了过来,他锐利的眼神立刻如刀子一般向张翊扎去,张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
凝丝一见到沈复,本来已经哭过一次的眼睛立刻又湿润了,她眼含热泪,期期艾艾地看着沈复,眼神欲语还休,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是像说了千言万语。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氛围,张翊立刻想要开溜,脚刚刚后踏了一步,就被沈复叫住了:“站住。”
沈复一直皱着眉,他问:“怎么把她带来了。”
张翊还没回话,凝丝直接主动接话:“复哥,你不想见年年吗?”
似乎感受到沈复话里的隔阂,凝丝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她苍白的脸滑了下来:“复哥,你既如此不想见我,那年年不如早点了断,也省得污了你的眼睛!”
她直接去夺张翊的佩刀,张翊急忙后退一大步,避开了凝丝的手。凝丝看抢不到利器,她就作势又要跳下马车,这下沈复终于动了,他动作飞快,一把把凝丝的袖子拉住。
他无奈地叹气:“我不是不愿意见你......”
凝丝眼见袖子被拉住,她立刻想要伸手去推拒,结果她忘了,此时她已经没有了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她的两只手都被包扎得和粽子一样,碰到沈复和石头一样坚硬的手掌,她又痛得抽气一声。
沈复看伤到了年年,又怕她接着寻死,只能慢慢说:“我松手,你就不闹了,行不行?”
凝丝委屈的看着他,眼泪又在眼眶打转,沈复看到年年要哭就心烦,小时候哄她的阴影涌上心头,他只能压低声音,用最温柔的声音跟年年说:“我既然把你接了回来,就不会不管你,莫哭了。”
张翊本来还想溜,都已经退到马车旁了,听到这话,又不想走了,什么时候听过将军这么温柔的声音!
他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但是脚跟生根了一样,一步不肯挪,只竖着耳朵听马车里的动静。
马车里,被沈复的声音安抚,凝丝终于不再寻死,她跪坐下来,又开始小声抽泣。
“复哥,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嘤嘤哭着,沉浸在叶锦年的新身份里,每一次不经意地瞥向沈复,都是柔情万千,愁肠不解,用眼神传达年年说不出口的绵绵爱意,愣是看得沈复这么面冷心冷的人都不敢直视她的双眸。
“从十二岁走失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回青州,回到叶家,回到......沈家。”
沈复突然打断她的表演,他问道:“你是流落到了宛城刘家?”
凝丝深呼一口气,刚刚在马车上,她就想过,要不要隐瞒她给刘驰做妾的事实,但是她被锁的房间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女的房间,她穿的蜀锦衣裙,她梳的妇人发髻,都说明她身份不一般,肯定不是普通婢女。她心里也清楚,这一关是肯定要过的,但是怎么过,就很考验她的语言艺术了。
凝丝点点头:“我被拐到了边州后就流落到了刘府,在夫人房里做个洒扫丫头。然后,然后......”
她突然捂着脸,爆发出一声绵长又凄厉的哭声,“我不如还是去死吧!”
她又要往车壁上撞,沈复无奈,只能拉住她,这回拽住的不是衣袖,是凝丝的手腕。盈盈不堪一握的雪白皓腕被沈复深色皮肤的大手握在了手里,纤弱得惊人,沈复都怕一用力,手腕就折了。
被牢牢控制住,凝丝还在哭泣,这次她哭得比较真心实意了,她想起了当初自己不得不进入刘府,变成了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曾经名动边州的第一美人,被各方豪杰四处求娶的陆凝丝居然混到这个地步,她一想起来就郁闷得想要撞墙。
她一哭得真心实意就控制不住表情了,泪如雨下,哭得甚至抽噎起来,全身颤抖。沈复看她难过得不能自已,终于放开她,找出了一条他的手帕递给她。
凝丝接过手帕,闻到上面陌生的气息,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她闻出了迷迭香的气味,看来沈复平时打仗辛劳,连熏香都偏爱这种可以提神醒脑的香料。
迷迭香也给凝丝提了提神,她擦了擦眼泪,彻底冷静下来。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收了眼泪,表情肃然,按照最严苛的大拜礼仪向沈复稽首:“郎君救我出火坑,年年无以回报,只求在复哥身边做一个洒扫婢女,以谢君恩!”
她的头抵到了地上,双手交叠,腰身随着跪拜的姿势彻底折起。她心里默默数了几个数,数到五的时候,沈复才叫她起来。
他的手放在马车的台桌上,刚刚为了伸手抓凝丝不让她寻死,台桌上的竹简已经掉到了地上。他若有所思,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说:“此事我还需要从长计议,等回了邺城再说罢。”
自觉这一关已经过了,凝丝长舒一口气,正要放松下来,却听沈复冷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年年,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的那枚玉佩吗?”
凝丝悚然一震,玉佩,什么玉佩?年年从来没说过玉佩的事情啊?
她仍然残留着眼泪的美眸疑惑地看向沈复,却发现沈复也眼神幽深的看着她,眼里的光晦暗不明,凝丝偏偏读出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凝丝的背后爬上了细汗,她知道了,这是沈复的试探。她根本没有过关!
这才是最后一关!
凝丝顶着沈复重达千钧的眼神,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从来没有听年年说过什么玉佩,年年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事情都跟她讲过,她的少女心事,她的严苛父亲,温柔母亲,可亲大哥,糟心亲戚,全部都讲过。
唯独没有讲过玉佩。两家虽然开玩笑要给年年和沈复定亲,但是也只是口头说过。
凝丝摇摇头,她咬住下唇,“复哥,你是不是记错了,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玉佩?”
这个回答似乎让沈复满意了,他低笑出声,露出了凝丝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笑声像是春雪初融时檐角滴落的清泉,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漫过周遭凝滞的空气,连带着下颌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是我记错了。”他朗声说道。
*
沈复张扬肆意的少年生活,在十六岁那年戛然而止。
十六岁,父亲和兄长被盟友袁家出卖,惨死于边州刘驰刀下,青州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都垂涎的肥肉,残兵十不存一,沈复的心里,从此就只有如何保住沈家,守住邺城。
他早就不记得年年了,也不记得十六岁之前的自己了。
十六岁前那个哭闹不休,又娇气可爱的年年,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他曾亲自来过宛城,他亲眼看到过父亲和兄长的头被挂在宛城城墙上,历经多年风吹雨打,他却无能为力。
历经八年苦心经营、精心谋划,沈复终于大败刘驰老贼,攻入刘家老窝边州宛城,一雪前耻。
沈复收殓了父兄的尸身,只觉得复仇的血液在他的血脉中汩汩流淌,他只想要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