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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银杏 国中的普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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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迅疾如潜行的忍者,在山林间飒沓而过,由浅至深的深林波涛般飘摇,远处的古钟发出阵阵轰鸣,但山间的狂风和钟鸣行至禅院家的中心腹地,顿时消弭于无。
一道透明的结界居中展开,身着黑色羽织的男人们坐在清雅的和室内。
和室四面八方都开着窗户,窗扇在微风中徐徐开合,每一扇窗户中所看到的景致都完全不同,或山峦起伏,或小桥流水,或红枫如火,檐下挂着的铜铃在微风中叮咚作响。
“绯藏老弟兴致不错啊。”须发皆白的老人粗豪地笑着 “有心情在此地领略一窗一景的风韵。”
“甚藏兄。”
中年男人回过神来,他打开手中折扇,一片火红的枫叶缓慢地坠落至雪白的扇面上。比起五官,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乌黑的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打着漂亮的卷儿。
“我只是在想,平安时代末期,荣西法师自唐国归来,传授禅宗临济宗妙法于京都,枯山水也正是凭着镰仓政府的支持,才从寺院中传播开来,成为了在贵族中流行的信仰。但是禅院家在京都驻跸千年,有几位先祖还曾在大半山建仁寺削发为僧,本家却并不喜欢 ‘于无池无水处立池’的风韵,却是为何?”
“绯藏兄是文雅人,不像我这粗人,只知道好吃好喝和好女人,不能懂得风景中的禅意。”
禅院甚藏笑了笑。
“据我所知,正是因为那一时期的寺院和政治牵扯太深,导致刺杀频繁发生,天皇的重臣也畏惧死亡,因此用石块代替岛屿山岩,用白沙代替江河湖海,从庭院中看去,周围一目了然,刺客就算进了宅院,也找不到地方藏匿。只要踏入沙海之中,就会留下足迹。”
“所以,甚藏兄的意思是……”
“隐藏在历史中的剑客也好,忍者也罢,如果只是普通人,如何能与我等咒术师争锋?”
禅院甚藏扬眉,满脸骄傲之色。
“更好的视力、更多的肌肉量、更强的爆发力,再加上与生俱来的术式,他们磨炼数十年的技艺,水滴石穿,也不过咒术师一朝一夕的所得。正如猛兽不会惧怕兔子和绵羊的袭击,身为‘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当然不需要以‘枯山水’的景观装点了。”
他话音刚落,禅院绯藏还来不及回答,一个人大力地鼓起掌来,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禅院家第二十五代家主,禅院直毘人。
“甚藏说得很好,不愧是我禅院家的执法长老。” 直毘人含笑说道,“因为咒术师足够强大,才能作为对抗咒灵前线的刀锋,我禅院家作为‘御三家’,是责无旁贷。因此,今天要选出‘炳’小队的队长,各位可不要偏颇啊。”
于是几位长老纷纷就座,直毘人看到末尾还有一个座位空着,眉头一皱:
“干藏还没来么?”
同样一身黑衣的老人匆匆地推门而入,相较其余几位长老的体面从容,他行色匆匆,进门时,一股新鲜的汗臭扑鼻而来,令诸位长老不禁都蹙起了眉头。
“干藏,”众多长老中最为风雅的绯藏用衣袖掩住口鼻,“你平时不修边幅也就算了,今日诸位长老难得齐聚在此,你这样成何体统?”
“罢了。”直毘人挥挥手,“既然人来齐了,我们就开始吧,几位‘炳’小队的候选人,各位也都看过了,咱们家的子侄,没有无用之人,一级咒术师也不过是进入小队的入场券。将近一年来的执行任务等级、数目、本身实力阈值以及对战情况都已装订成册,诸位看过资料,将心目之中的当选之人名字前勾画一笔,待会儿由老夫来宣读结果。”
“家主大人。” 禅院甚藏忽地站起身来,“有一句话,我作为执法长老,不可不说!”
“哦?”直毘人有些意外,“什么事在大家结果选出后再说也不迟。”
“家主大人,恐怕等不到那时候了。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在诸位候选人之中,有人和长老私相授受,想要趁机踏上这前往家主之位的康庄大道……”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衬托得本就面色蜡黄的禅院干藏更加形容萎靡。
“竟然有这样的事?”绯藏啪的一声合拢了折扇,似笑非笑地看向几乎要委顿在地的干藏,“什么人竟然如此胆大?”
“诸位都知道,干藏的孙儿因为被咒灵污染了咒术回路,卧病在床已久,但有一位良医上门之时,提到家主夫人当日陪嫁了一枚玉环状的咒具,名为‘素泉之盏’,可以清除污秽,但干藏去请求家主夫人时,夫人说这枚玉环已经赐给了直哉,于是干藏数次上门求取,直哉却一直托词不给……直到昨晚。”
他放慢了语速,意味深长地看向满头虚汗的干藏。
“昨天晚上,直哉回到京都,也终于松了口,说只要你将手头的一票给到他的手中,他便将这枚玉环拿出来,干藏,有没有这回事啊?”
“甚藏兄,你说的这些非同小可,事关未来家主之位人选的清誉,究竟有没有真凭实据?”
干藏还没有回答,另一名长老皱眉道。
“怎么,你觉得我是凭空污人清白的人么。”禅院甚藏厉声道,“干藏身边的心腹管家担心主人就此堕落,昨晚主动来我这边首告,现在就可以让他来来堂前说明情况。”
“甚藏兄,”手持折扇的禅院甚藏将扇骨在手背上轻轻敲打了几下,“这毕竟是诸位长老议事之处,直哉又是家主大人的儿子,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家主大人来决断吧?”
“……家主大人以为如何?”甚藏抬起头,强硬地看向端坐于长桌尽头一言不发的直毘人。
“直哉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作为候选人之一,如果当真做了私下的腌臜事,当然应该一视同仁。”直毘人淡淡地说,“那就将干藏身边的管家叫过来吧,对了,既然要对质,那就去把直哉一并喊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很快干藏身边的老管家和直哉的轮椅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堂前,老管家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交给议事厅中侍奉的侍女,侍女将木匣捧到了几位长老跟前。
“阿吕,你……”看到自己的心腹来到这里,干藏的脸色和死人也差不多了。
“如甚藏大人所说,老奴担心主人因为一念之差,酿成大错,故劝主人等请来医生再对咒具进行检视。”阿吕低下头,没有去看自己主人殷殷的眼色。“老奴在进直哉少爷院落时曾经见过几名认识的侍女和奴役,可以验证老奴当晚的确和直哉少爷见过面,而且这个木匣上还有直哉少爷亲手布下的封印,封印完整无缺。”
“的确是我禅院家传的封印术,从咒力气息来说也像是直哉的手笔。”一名长老检查了盒子,“不过封印术的修习一脉相承,要说一定就是直哉做的,那也拿不准。”
“那就破开盒子看看,自然就知道里面有些什么。”甚藏沉声道。
在座都是禅院家的高手,盒子上布置的封印术也并不复杂,很快木盒就被打开,软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皎洁的玉环,直毘人从侍女手中接过老花镜。
“嗯,的确有几分像是夫人陪嫁过来的‘素泉之盏’。但光看外表也不过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玉环,你怎么确认它就是你要的东西呢?”
“‘素泉之盏’的效应必须要在它破碎的时候才能显现,但老奴将玉环浸入了含有咒力污秽的水中,污秽难以接近玉环表层。”阿吕搬来桌上的鱼缸,如法炮制了一番,只见玉环表面果然浮现起一层银色的薄膜。
直毘人轻抚胡须,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嫡子。
“直哉,你怎么不说话?”
对于这个儿子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无论有没有做过这件事,被人欺负到头上,直哉绝对按捺不住自己,已经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但今天,无论干藏的管家说了些什么,怎样在众人面前表演,以坐实他的罪名,直哉却始终一言不发,神态镇定之余,竟然隐隐有些坐山观虎斗的气定神闲。
“我身处嫌疑之中,又当着父亲和几位长老的面,自然是不能坏了规矩。”
直哉转动轮椅,慢慢地来到管家身边,虽然唇边挂着一丝很浅的笑意,但琥珀色的瞳孔中神色阴冷,就像是蛇或者蜥蜴在捕猎动物的眼神。
管家心中打了个突,把头低了下去。
“话说得漂亮。”甚藏哼了一声,“直哉,你怎么解释你跟干藏管家手中的‘素泉之盏’?”
“昨天晚上,阿吕的确过来找过我,这个被封印起来的木匣,也是我给出来的。只是我并没有想要用‘素泉之盏’来换取今天的选票。”
“人证物证都在,你说没有就没……”
直哉笑了一下,狭长的凤眼中满是讥讽,他从鱼缸中捞起玉环,随手扔在地板上,玉石崩裂,其声铿铿然。
“这东西是假的。”直哉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布囊,“真正的‘素泉之盏’还在我这里。”
“假的?怎么可能,咒力污秽在水中都无法接近……”管家阿吕扑过去想要抢救那些晶莹的碎片,手指被碎片扎破,猩红的血液滴落在碎片表面,竟然并未泅开,而是像荷叶上的露珠一般滴溜滴溜打着圈儿。
“注意到了?这个假货其实只是因为在表面涂抹了一层高透明度的超疏水涂层,所以防水,而并非能抵御来自污秽的侵袭。”
禅院家推崇古礼,在这样的正式集会上都有人侍奉笔墨,直哉抓起一只砚台,将侍女磨好的一汪墨水泼洒在地板上的碎片上。在粘稠的黑色液体中,碎片荧光闪闪。
“一个小小的骗局,来自普通人的国中物理学知识,想必也逃不脱诸位长老的眼睛,”
“紫阳婶母,为什么银杏果掉到水里会变得亮亮的?”禅院真依很给面子地瞪大了眼睛,“是什么魔法吗?”
“不是魔法哦,因为银杏的表面有一层疏水的果胶和蜡,难以和水分子形成很强的氢键,进入水中的银杏表面就会有一层空气的薄膜,空气较水的折射率要低,容易发生全反射,映照进我们的眼中,就像是一层银色的外衣。”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只是普通的国中物理知识,你再大几岁就知道了。”紫阳笑了笑,“不用帮我收拾了,和真希去玩吧。”
“好吧,婶母再见!”真依挥了挥手,噔噔地跑开了。
禅院紫阳伸手想要去抽屉里拿一双丁腈手套,却摸了个空,原来是手套盒中的手套已经用完了,她犹豫了一下,打算徒手去捞玻璃碗中的银杏果。
“婶母,请不要直接用手去触碰,银杏果的汁液很容易引起过敏。”慢吞吞的关西腔自教室门口响起,禅院直城悠悠地踱步进来。
“我记得上面的柜子里还有之前的橡胶手套存货,我来给您拿。”
或许是因为温度骤变,他今天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搭长风衣。
在伸手取手套的过程中,尺寸偏小的黑色毛衣紧绷在胸口,将青年锻炼得凹凸有致的身材线条勾勒得十分清晰。
“今天是选出新的‘炳’小队队长的日子,许多人都去打听热闹了,您看着一点都不关心呢。”
“我毕竟只是个寡妇而已,这种事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关心的?”紫阳偏过头,“直城少爷或许才是更应该关心这件事的人?”
“是么?”直城低低地笑了一声,一枚银杏叶吊坠在胸大肌间隐约的沟壑前晃晃悠悠。“孩子们也下课了,是否能邀请您散散步呢?”